《灰霾》三山半

4、谁人唤我04

　　研究中心一片寂静，只有隐藏设备轻微的嗡鸣声，几秒钟后，一个个分屏中的房间闸门开启，奇形怪状的实验体咆哮着泄洪般冲了出来。在最中央也是最大的屏幕上，一个噩梦般的怪物驻守在那里。
　　D8963在最初的几秒钟极度痛苦后平静了下来，他尝试站立，在几次摔倒后终于学会怎么控制这幅身躯。以研究员的眼光去看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废品，他甚至都没有长成成年体，只有七八岁孩子大小，注定无法通过测试，在头顶传来一阵机械的倒数声时，D8963瞬间感到一股巨大的恐怖笼罩着他，他紧张地四处张望，但这个不足3平米的小格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倒计时仍在继续。
　　……4、3、2、1
　　闸门开启，一股无形的气流吹拂进来，D8963心中惊悸猛地加速窜出隔离间，在他身后一张激光网倏地出现又消失，闸门密合，D8963站在通道中，但这并不代表他安全了。
　　顷刻间蜂拥而至的实验体嚎叫着被驱赶到通道中，有些肿大如蛆虫，软踏踏地蠕动着，身体被其他实验体踩踏，肥大臃肿的面庞扭曲着发出阵阵尖叫；有些保持着人形却没有皮肤，裸露出血管神经，四肢比例极其不协调，狰狞的口器中遍布獠牙，巨大的骨刃前肢疯狂屠杀周围的个体；有些上半身犹如蝙蝠脑袋和蟑螂附肢拼接而成，下半身却是几条滑腻的恶心的肢条在支撑着行动……这简直是怪物的狂欢，一眨眼的功夫整个通道都被鲜血洒满，洁白的墙壁也流淌着污血。
　　不过两秒钟的时间，D8963快速判断地形，顾不得隐隐作痛的神经，选好一个方向直窜过去，身后的怪物大军也洪水样冲过来，眼看一根藤条闪电般刺向D8963的脑袋，小小的身子此刻突然狼狈地就地一滚，地面一道无形的光波险之又险地紧贴着他身后升起，刷地切掉了一部分实验体的肢体，而那根断掉的藤条还在地上爬行，不过再仔细看那竟是条舌头。
　　D8963不敢停歇，他的前方岔路上还有更多怪物被驱赶过来，只有最右边的通道没有动静，但他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大叫着“危险！危险！”。可这时候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又是一个急促折身躲过一记骨刀和砸过来的断肢，D8963头也不回拼命向岔口奔去，不想刚拐到岔口，一个口中长满触手的形似变异蜈蚣的东西向他扑来，刹间就将D8963瘦小的身子死死缠住，一声闷哼自喉间溢出，D8963只感到全身骨头都在嘎吱作响，胸腔肋骨被挤压着，空气从肺部一点点挤出体外，不过短短十几秒，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手脚挣扎的动作愈发微弱。
　　不行，不可以，不可以什么？他也不知道，但直觉一直叫他一定要保持清醒，在触手继续加紧的勒缚下，D8963的脑中已经开始出现了幻觉，一团团或明亮或黯淡的光点在视网膜上漂浮着，他用力挣扎着，但这力道是如此渺小，就像已经被蛛网缠住的飞蛾，徒劳地煽动翅膀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就要死了吗？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个念头，然后又是另一个疑问，死亡是什么？
　　那团被触手裹成一团的肉球终于没了动静，实验体狂潮还在互相厮杀，如果从研究主控室，可以清晰的看到每一条通道最终的终点都是R-01。那里已经是一片血肉地狱，遍地残骸，骨骼和脏器组织四散分离，分不清属于哪个身体，而在一地肉泥中依然活动的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怪物。
　　A0084——复苏计划诞生至今唯一还算成功的半成体。
　　那是个恐怖的噩梦生物，数不清的口器，触手，眼珠和不时鼓起又吞没回肉团中的肢体扭曲交缠在一起，似乎是大脑一样的东西上长满疣泡，随着呼吸的节奏从里面喷溅出黄绿色的粘稠脓液。而在口器中又伸出十数条摆动的柔软的鞭毛状触手，那些触手灵活地卷起地上的尸骸吞下肚。不过几秒钟，这团蠕动的不定型的肉块又发生了异变，肉块表面的大大小小葡萄似的堆积在一块的眼珠被周围增生的肌肉吞噬，肉块顶端的喷溅着恶心粘液的疣泡像烧化的蜡一般融合了，随即从里面钻出状如花瓣的两扇肉翅……
　　这场异变还没有结束，监控界面上可以清楚的看到一波波实验体在通道的机关推动下涌向R-01测试场，不断的厮杀，不断的进食，融合，研究组看着这骇人的场景眼神里没有一丝波动。这样的测试已经进行了无数次，早已让他们感到厌倦。
　　忽然，一个研究员无意识扫了一眼角落里的画面诧异的轻声问道：“那是什么？”
　　“迪伦，你看到什么了。”
　　问话的是复苏计划最高负责人斯坦利博士，不等回话，他快步走到迪伦所负责的区域，“画面放大。”
　　年过半百的男人仔细盯着监控屏幕，里面同样是肢体残缺的战场，各种不明颜色的粘液流动混合，整个通道内只剩下一只体形巨大的实验体。没有皮肤覆盖的身躯裸露出鲜红的肌理，和上面蚯蚓般蜿蜒的血管，在长达三米的躯干上长满了镰刀样的附肢，而现在那些附肢正在疯狂挥舞着，口器大张，里面纠缠在一起的细蛇样的触手也在疯狂抽搐，但这都不是让迪伦惊异的地方，在蜈蚣实验体的躯干中心，一块不明的凸起正一下下鼓动着，显然这才是让它痛苦嘶号的东西。
　　“呯！呯！”就像有力的鼓点一般，那块凸起的频率越来越快，而凸起下方的肌肉仿佛渐渐变得脆弱，不是仿佛，斯坦利博士热切地注视着，凸起的变化已经可以明显用肉眼观测到，那块肌理在变薄，随着实验体大力地将自己甩向墙面，一只手撕开肌肉组织从裂口处伸出。
　　这简直不可置信！但这荒谬的情景就发生在眼前。那只手毫无疑问就是人类的手，甚至没有成年，骨骼纤细，伸出的手腕细瘦伶仃，完全看不出其中蕴含着足以撕裂实验体堪比合金的躯壳的力量。
　　在研究组火热的目光中，一个身影从倒下的实验体腹腔中探出，那个身影太过瘦小，与庞大的实验体相比是如此不起眼。它的动作也是如此艰难而缓慢，以至于在屏幕这端的人们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盯着，不愿意错过一分一秒。先是胳膊，然后是头、肩膀、上身，那个身影就像褪壳的蝴蝶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壳中挣扎而出。
　　直到五分钟后，它终于脱离了那具早已死去的实验体的尸身，摇晃着站了起来，先是茫然地环顾四周，之后它脚步迈动，走向一个角落——它捡起了地上不知是谁身上掉下来的骨质利刃。
　　斯坦利眸光大亮，迅速下达命令：“开启第二阶段，狂化原始母体，我要做交互实验，所有数据都详细备份给我。”
　　“是。”
　　随着这道命令，庞大的基地仿若活过来一般，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一扇扇合金闸门打开，不知名的气体被注入到空气中。
　　那是什么！
　　他全身悚然，刺骨的寒意顺着血液爬遍全身，他在这不详的寂静中听到了某种可怕的声音。然而来不及细想，在他身后一道道激光束朝他飞驰而来。男孩咬牙向前冲去，在激光束马上击中他的瞬间，一个纵身猛地跃起，身形划过不可思议的角度飞絮样从空隙间掠过。
　　不能停！
　　不能停！
　　快跑！
　　刚躲过机关，另一方向又冲过来一个实验体，男孩想也不想，手中的骨质利刃竖起格挡住了攻击，紧接着又有一条尾鞭横扫过来，速度快的可以明显听到破空的锐响。
　　男孩目光紧缩，在千分之一秒内，他的思绪仿佛高高悬在半空，牵引着他的肉身以诡异的角度腾起，脚下踩着黑色蝎尾，左手的骨质利刃划过道半月弧线切下半截附肢，而后一脚踢开再度抽过来的尾鞭，借着这股力量，身形在半空腾闪，狞猫样飞快调整平衡向前方冲去。
　　这一系列交战从开始到结束也不过才三秒钟，电子眼将最大的屏幕锁定在男孩身上，光脑信息控板上一连串数据飞快闪过。
　　肌肉组织活性，待测定；细胞修复功能：已达到300帕瓦；神经反射放映区；待测定，基因测序启动，正在计算，预计需要160小时……
　　很快，男孩在一片混乱中抵达了R-01测试场，A0084正在疯狂进食，它没有眼睛，但它具备另一套感知系统，那两扇花瓣形状的肉翅煽动着，上边密布的细小绒毛可以感知到任何具有生物电流的生命体，那些畸形的实验体在A0084面前孱弱的像是刚出生的婴儿，被那团肉块无情地撕扯玩弄。
　　污秽！肮脏！极恶的亵渎！那团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祂彻头彻尾的侮辱，在看到那山一样由无数脏器、血肉和粘稠的分泌物组合而成的怪物瞬间他的脑中一阵剧痛，随后是无名的怒火在胸中燃起。
　　这愤怒来的毫无缘由，爆裂如□□一般将他的理智也全部点燃。
　　他咬牙死死盯着测试场地中心，周围的攻击被男孩灵巧地躲过，倏地一条猩红的舌头向男孩抽过来，男孩身形变换，脚步微错，手中的利刃横展，俯身从挥过来的利爪下滑过，利刃随着身形变动，狠狠削下来半截肉块……
　　血血血血血血，到处都是血，自己的，敌人的，所有血都汇成一潭，整个测试场地已陷入癫狂的杀戮中。挥刀、躲闪、躲避陷阱，男孩的精神已经涣散，只有强烈的求生本能在支撑着身体运转。也不知过了多久，杀戮慢慢停歇，男孩又一刀挥出去却没有砍中目标，他的眼前除了那个可憎的肉团已经没有其他活物了，脚下的碎肉骨头铺了一地，每一脚踩下去都有种软软的令人作呕的触感，空气里弥漫着能将人每一根毛孔每一个肺泡都浸满血水的腥气。
　　那团肉块显然不知道节制，永远不会满足，它蠕动着身上的触手向男孩卷过来，男孩想要后撤，身子刚一动，剧烈的疼痛就从腰间传来，他的胳膊也有几道伤痕，似乎是锯齿切割留下的创口，已经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
　　还没有结束，这个不洁污秽的东西还没有被清理掉。男孩强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深吸一口气，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A0084的动作，他的体温随着血液的流失越来越低，留给他的时间所剩无几。
　　巨大的触手迎头砸来，男孩狼狈地侧身就地滚过去，来不起起身，回手一挥骨刀，噗的一声闷响，那锋利的骨刀被肉块牢牢吸附，怎么也拔不下来，男孩干脆舍弃了这件趁手的武器，右手一撑身子借力弹起，折身就往门外跑去，紧跟着一股巨力箍住了他的腰，男孩只觉得身体被勒成了两半，眼前一黑，喉头涌上腥甜的血气。
　　他的身子腾空，被送往那大张的不断滴着粘液吐出不堪污浊的口器，离得近了，那恐怖的肉团的轮廓更加清晰可见，纠缠在它身上的无数细长触手表面泛着浑浊的光芒，就如同挤满了整个污水池的菌毯一样，在血肉里面，鼓动着形状可怖的脸，那些脸上的神色安详而愉悦，毫无疑问它们已经不再具有“活着”的特性。
　　然而，一阵阵无形的声音从那些脸上的口中发出，浑浊又晦暗，那不是可以被理解的声音，但却清晰地表达着求救的意图。
　　“救我……救……”
　　成千上万道污浊的声音汇聚在他脑中，一条条细小灵活的触手精准而迅速探向他的口鼻和眼睛，企图将男孩完全吸收。
　　不可以！他似乎大声喊了出来，又似乎没有。那污秽的怪物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交缠的舞动的触手震了震。趁着变故的瞬间，男孩拼着几乎断成两截的躯体从缠绕的触手中挣脱，玩命向安全闸门跑去，脚下的触感泥泞，致使他的步伐踉踉跄跄的，他不敢回头，也不敢慢上哪怕一微秒。
　　终于，他逃离了那恶心的血肉地狱。男孩剧烈地喘着粗气，胸腔不断泛起绵密的热度，像吞下了一盆火炭。
　　还没喘过气，突然一记麻醉针从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发射下来，男孩的身子摇晃了几下，终于摔倒在地。
　　“已关闭母体培育室，极冻效应装置启动。”
　　“样品已稳定，回收顺利。”
　　“样品损伤达2级，请派维修组进行维修。”
　　“注射5号神经促进素。”
　　……
　　男孩无机质的双眼中映出几个身着生化隔离防护服的人影，一句句意义不明的话传到他耳中，但是他的大脑此刻混乱不堪，像被孩童肆意摔打的泥巴，已经无法再做出任何反应。
　　在意识涣散的边缘，他的脑中又响起那个声音，关掉……关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