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霾》三山半

5、谁人唤我05 他停了下来

　　到底是谁在呼唤他？当他醒来，他发现自己在思考这个问题。
　　周围是机器运转特有的电流噪声，他浸泡在淡绿色的溶液中，一根根软管寄生虫一样从背后扎入他的脊髓中，使得他刚醒过来就感到无比虚弱。
　　以他所置身的巨大容器为圆心，根根导管连接着周围的培育装置，这些装置让他感觉十分不舒服，他晃了一下身体，随后手向后伸去，狠狠扯出软管，镇定用的修复溶液中弥散开一团血雾。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神志更快地恢复。
　　他的脑中闪过一些画面，那是他神志涣散时的事情，那些画面让他更加暴躁，他知道有些东西在他昏迷时被人从身体里挖走了。
　　“嘭！嘭！”
　　男孩不断冲击着容器壁，但毫无作用。
　　他停了下来，环顾四周，这回他终于看清周围密密麻麻的装置里的东西了，那些容器里每一个都漂浮着白色的躯体——与他出生的R-12培育所不同，那些东西看上去更加古怪，也更加令他厌恶，那些东西都是人形，却远远比人形恐怖。有的没有五官，有的四肢比例极不协调像某种软体动物的四肢，有的胸口处长着一张人脸，还有一些根本没有成形，只是一大团水母般漂浮的大脑连接着血管和脏器……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这些躯体上面，然后他的情绪更加狂躁起来，发疯一样冲撞着容器。
　　身体的本能告诉他，那些东西的本质是什么，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被拿走、被复刻、又被篡改了信息培育出来的——他自己。
　　因为某种未知的错误，这些克隆体无一例外全部失败了，它们不具备本体的神志，有些过分孱弱，只能依靠植入的机械芯片来控制行动，它们是被批量培育出来的流水线产物，可悲又丑陋。
　　这样的存在，不应该出现。
　　在男孩清醒之前，这些东西都安安静静地漂浮在容器内，随着男孩情绪激烈地冲撞容器壁，那些东西也都一一苏醒，它们的动作僵硬而机械，钟摆样一下又一下撞击容器。
　　随着“哗啦”的响动，一个骨刺突出体外形似甲虫的个体率先冲破了容器，随后接二连三的更多复刻体冲破了玻璃容器。
　　霎时间培育所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红光伴随着蜂后的提示语音不断闪烁着。
　　“警告！警告！R-U01有实验体突破装置！警告！警告！”
　　在刺耳的警报声中，得到自由的复刻体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它们光滑的体表布满伤痕和血迹，但它们似乎没有痛觉，拖着扭曲变形的肢体向培育所中心装着男孩的容器靠近。
　　它们的浑浊的睛里没有神志，动作却格外统一。
　　它们在破坏禁锢男孩的装置，用拳头，骨刺和身体，不知疲倦地撞击着容器。
　　男孩在碎片和粘液的包裹下自破损的容器中滑落到地上。
　　他感到无比虚弱，冰冷，甚至连站立都有些困难，那是随着导管持续注入他体内的镇定剂，大量药剂让他的大脑还处于浑浊状态。
　　男孩漠然地扫了身侧一眼，复刻体在男孩脱离禁锢后就静静地立在那，仿佛断电的玩具，这些奇形怪状的玩具时刻提醒着他那些画面里令他痛苦，愤怒的事情。
　　警报器还在闪烁着，男孩向一个方向走去，他的身后那些劣质复刻体宛如提线木偶样机械地跟随。
　　他的眼睛看向金属闸门，急促的脚步声来到门前，厚重的金属闸门开启，冲进来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没等他们开火，那些怪异的复刻体就犹如蝗虫一般扑向那支小队。
　　瞬间子弹清脆的褪壳声，血肉的撕裂声和人类怪物的叫喊混成一锅粥，在混战中，男孩小心避过战斗中心，迅速向安全闸门冲去。
　　安全阀还没有完全关闭，他瞄准那道降落一半的金属门，腿上积蓄着力量弓身潜行。
　　十米、六米、一米——安全阀只剩下三十厘米的空隙。男孩心跳剧烈，倒地侧身就朝空隙里滚过去。
　　“咻——”一道电光击中他的肩膀，与此同时，嘭地一声，安全阀已经密闭。
　　男孩的身上连着电锁，可见的亮蓝色光弧包裹着他，颤抖中怪物和安保小队的厮杀也平息下来。
　　男孩昏暗的视角中只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他面前蹲下，“博士，实验体已被控制住，是，明白。”
　　一根针管扎入他的颈侧动脉上，随即他不断挣扎的身体蓦然软了下来，他被拦腰抱起放在实验台上，试验台自动放出合金锁扣将他像标本一样牢牢固定住。
　　在男孩森冷的暴虐目光下，那些人有条不紊地清理着尸体残骸，余下的复刻体在男孩眼前被高压火焰枪烧毁，空气中漂浮着烧焦的蛋白质的臭味。
　　不大会儿功夫，那些人便完成作业，尸体像垃圾一样被统一堆放在角落，无论是他们的队员还是被烧毁的废物。
　　男孩被推出培育所，那道他之前万分想要冲破的安全闸门再次开启，不过他却没有一丝喜悦。在他目光可以看到的地方，数不尽的激光发射器明晃晃的追踪着男孩的身影，金属闸门外不是自由，而是更加森严的笼子。
　　在经过经过几道转弯后，他被扔进一处空旷的房间，说是房间更像是监狱，里面白惨惨一片，墙面和地板都是白色的，没有窗户，整间牢房面积不大，但足够男孩在里面活动，头顶的四个红外成像仪将男孩的所有动作同步传输至光脑。
　　临走时他们又给他扎了一针，随着血液中刺痛的感觉蔓延到全身，他好不容易恢复的力气一下子全消失了，然后一个黑色金属项圈被套在他脖子上，尽管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但是他还是感到莫大的羞辱。
　　男孩趴在地上，蜷缩着身子，脸深深埋进臂弯中以躲避无处不在的令人烦躁的窥探感。
　　“D8963，站起来。”
　　头顶通讯器里传出一道命令，经过变声器调节后这声音怪异而冰冷。他没有动作，依然蜷缩着，那道声音再次重复道：“D8963，站起来。”
　　这次那边好像没有耐心了，手指按下控制开关，一道电流从金属项圈中放出，男孩瞬间痉挛起来，全身像被丢进盐酸的蚂蟥样剧烈抽搐扭曲着，这疼痛持续了十分钟，直到电流消退，男孩全身已经被冷汗浸湿，这回那个声音又再次重复：“D8963，站起来。”
　　他颤抖着身躯，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眼神空洞冰冷地看着头顶的监视器。
　　“D8963，向前走一步。”
　　男孩没有动作，这次没有命令重复，那人直接按下开关，男孩在加剧的痛苦中惨叫出来。
　　当惩罚结束，他的眼珠遍布血丝，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雾蒙蒙的。
　　“D8963，向前走一步。”
　　这回男孩依照指令行动了，然后又是一道接一道的命令，都是简单的诸如抬起胳膊、转身、坐下等等简单而细致的命令。
　　完成这些命令后，通讯器里的声音表扬道：“好孩子，你可以休息了。”
　　在他面前的墙壁上，突然降下来一块隔板，从里面抛进来一块带血的肉。
　　D8963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洞口消失的地方，良久，他像年迈的老人一样缓慢地走过去，捡起那团肉大口大口地啃食着。
　　……
　　在监控器的另一端，斯坦利·米切尔森满意地看着屏幕上进食的实验体。D8963特有的思维让他很满意，这给了他新的实验突破方向，不过这个小东西的服从性还需要培养。
　　不急的，无论多么凶悍的野狗到了猎人的手里总会驯服的。
　　他转身对身后解析样本数据的助手吩咐：“将D8963的每日进程都详细记录备份，我需要向总部申请新的项目材料。”
　　“是，博士。”牧凡应道。
　　“真是个巨大的惊喜不是吗？”斯坦利怡然地笑着，自他脱离了政府的第五研究所转到尖端后，他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在天蛾座刚刚发掘“恶魔之尾”的时候，每一刻都有新的想法在他脑中产生，他此刻好像又回到青年时候，根本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语气也有些急促：“你和迪伦暂时从复苏项目撤出，将你们手上的项目交接清楚，明天下午三点，我亲自来测试。”
　　她点头，在走出主控室时回望了一眼，博士还在热切地看着监视器里全身赤裸的男孩。
　　还是在培养皿中的那副瘦小的身形，他的同批实验体有幸活下来的大多数已经变异成脓肿的腐尸样的怪物。还有那些短时间内培养的复刻体，那是经过她的手制造出来的生物兵器。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些复刻体根本连实验品都算不上，它们没有神经活动，没有情感意识，只不过是堆叠的肉块，由内置的芯片控制着，严格来说，那些就是半生物半机械的武器。
　　武器在没有主人的命令时是绝不会自己行动的，它们的一切行动都依赖于体内发出指令的系统。
　　然而就在不久前，这些武器居然自行活了过来，并且在没有系统指令的情况下擅自帮助D8963脱逃，还会主动攻击前来控制的安保小组。
　　这违反了实验数据和机械逻辑，蜂后的场景推演中也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现在，她看着隔离间内已经进食完毕蜷缩在墙角的实验体，隐隐有种脱离了既定轨道的感觉。
　　用句迷信的话来说，是女人的第六感。
　　很快时间就到了第二天下午，在测试开始之前，依照惯例对D8963进行服从性训练，这个实验体学的很快，已经可以很好的听从各种指令，安静乖巧的像个可爱的洋娃娃。
　　他此时已经穿上一件宽大的袍子，那是对他完成指令的奖励。
　　D8963站到斯坦利面前，黑色的双眼没有一点情绪。
　　斯坦利博士的目光里满是慈爱，他牵着男孩的手将他领到书桌前，这一举动让旁边警戒的守卫瞬间紧张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对着男孩的脑袋和心脏。
　　斯坦利像个慈祥的长辈一般揉揉男孩的头，坐到他对面，开口并不是设定好的测试题目，而是关心小辈的长者样随意问道：“好孩子，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他注意到男孩脖颈皮肉和项圈的接口处那青黑色的瘢痕，不满地看了一眼旁边站立的女助手，又对他笑道：“年轻人下手就是没轻没重的，委屈你了，以后我就是你的父亲，你想要什么可以跟我说，知道吗？”
　　男孩没有说话，牧凡将手按在控制开关上，“D8963，回答博士。”
　　男孩张口，不过却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某种尖锐的意义不明的嘶鸣，在场人脑中刺痛，牧凡的手一抖，在控制器作用下，男孩的身体承受着剧烈疼痛掉下了椅子。
　　“停下！你在干什么！”斯坦利厉声呵斥牧凡，女人慌忙松开控制按钮，小小的身影这才停止抽搐，不过身上的袍子已经被汗水打湿，随后一件干净温暖的大衣将他裹起来，是斯坦利博士脱下了自己的外袍，“好孩子，别怕，还没有人教你说话对吗，今后我来教你。我是你的父亲，你的教导者，你可以全身心信任我，知道吗？回答知道，慢慢来，没关系，你可以说话的，说——知道。”
　　“嘶……兹……知道。”
　　随着男孩别扭的发音，男人的表情越发慈爱，他轻轻抚摸着男孩的头发，嘴里不住夸赞道：“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