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战》青衫如醉

17、密电疑云

　　初冬午后的阳光还有些温度，淡然地洒在圣玛利亚医院门前一大片枯黄的草地上，把几株高高大大的青松影子在地上拉成无力的颀长墨带，四周围着修剪整齐的冬青树，好一派法式庭院风光，有几个高鼻深目的法籍护工正在作着日常的修整，就算有开得飞快的汽车带着刺耳的刹车骤停在医院门口，他们也照样心无旁骛。
　　周永魁从车上下来，抬头看着医院楼顶插着的红十字架，不知想到了什么似地抚了抚手，可以肯定不是出于虔诚礼敬的心。
　　他不是佛徒，也不是基督的信众。他早已从热血青年到步入天命之年，曾经激扬的期待国家变革的热情悄然褪变，现实主义取代了三民主义，蒋委员长取代了孙先生，时代的脚步匆匆，他的前程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只要还有再搏一把的实力，就决不能让人挡住他奔向锦绣前程的决心。
　　而眼下上海最碍着司令部的部门莫过于特情科，最最碍着他周永魁的就是简执羽。
　　身为他心腹的孙承慕居然带着姓简的一起失踪三天，虽然调查表明他们是为了去救沈家的娇小姐。但何必一定要扯进特情科？也许，他应该小心这个下属。要是两边联起手来，他这把老骨头得提防着别被他们给合谋暗算了！
　　他步入走廊，朝病房的方向走去，迎面撞上了冯锦玫，不用说，她一定是来看简执羽的，这两个人的纠缠也是不清不楚，周司令决定冷眼旁观：“哦，是冯处长，你也来探病吗？”
　　“司令好……我来看看孙副官和简特派员。我这就回去了，你们慢慢谈。”冯锦玫冷不防被上司抓到翘班，不好意思地拎着食盒迅速走远。
　　这个简执羽到底有什么魅力，引得人人围着他转？周永魁想起简执羽处处作梗，抢尽了司令部的风头，鼻子里不由冷冷地哼出声来。
　　暂时忍忍无妨，别让他哪天逮到小辫子，跟南京狠狠参上一本，有他们简家好受的！
　　往前走几步，隔着玻璃窗，周永魁看见孙承慕正在花园里瞎转悠，他回头吩咐：“去，把孙副官叫过来。”待人转身又开口叫住：“算了，我自己过去一趟。”
　　承慕毕竟是孙夫人的远房亲戚。虽说孙夫人现下势单力孤，不过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孙先生虽然去世几年，但门生故交遍及党内外，说不定哪天他还要指望这个学生在孙夫人面前美言几句呢。真有怀疑还是当面问清楚比较好。
　　“承慕，伤好点了？”孙承慕正踱着步，忽然听见后面传来老师的声音，连忙回身敬礼：“老师！”
　　“哈哈哈，穿着病号服敬礼，不像话！别这样了。”周永魁哈哈大笑，这一刻无关功利。他的疼爱发自肺腑，生了几个浑小子，要是有个这么聪明俊秀的他说不定会满意。
　　“唔，看上去养利索了。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啊？”
　　“明天。”
　　“好，回来就赶紧销假啊。司令部里的事情多着呢。”周永魁说完，话锋一转：“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还拖累了简特派员。让南京那边怎么想我们？”说完，眼睛斜睨着，想从孙承慕脸上先瞧出点端倪。
　　“司令容禀，这起事件是日本人在后面操控，金氏不过是个傀儡而已。您知道的，我原本跟沈眉央有些渊源，沈家缠着要我救人，我不能不帮啊！可我不想让司令部和日本方面直接起冲突，特情科一向来哪有好处往哪钻，所以我就利用这一点了。”孙承慕毕恭毕敬地站着回答，这一套措辞早在给简执羽打电话的时候他就想好了，凡事预留个退步之计，方能策万全。谎话说得脸不红气不喘，跟真的似的。
　　“所以你就拉上了简执羽，让特情科去跟日本人去直接冲突？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周永魁听完，开始相信孙承慕的措辞。只要跟那些外国人不起正面冲突，跟上面就好交待些，他想到这里就笑了，这个学生从来为他着想，刚才的担忧也许真是没来由：“来，带我去看看简特派员。”
　　周永魁一进房门就走到简执羽身边关怀备至：“怎么样，执羽老弟，伤口好些了吗？”
　　“谢周兄关心，伤口好多了。”简执羽看上去十分感动。
　　“这次，要不是你出手，估计承慕就会有危险了。我要替他谢谢你。”周永魁笑看了一侧的孙承慕，用长辈替小辈致谢的口气说起来。
　　“孙副官也救了我。”简执羽说着实话，如果不是那柄飞刀逼金煌撒了手，那他就真没命了。
　　“承慕是上面交给我的学生，我要是不把他保护好，怎么对得起上面哟。所以还是要感谢你。”司令笑容可掬。
　　上面交给的？简执羽闻言瞬间有些拐不过弯，快速扫了眼一边的孙承慕，见他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且先收了这个信息以后再找荆轲问问。
　　冲着周永魁笑弥陀一样的脸，他笑眯眯地说：“周兄言重了。孙副官自己就很厉害，哪里是我的功劳。”
　　两人几乎同时笑起来，听上去爽朗至极。
　　也许下一刻来得就是阴谋中的阴谋，暗算中的暗算，但无论如何此时的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
　　第二天孙承慕就出了院，回司令部报到上班。却连着几日不见冯锦玫的人影。一问才知道她请了假，全天候扑到医院去，誓要抓住大好机会，跟简执羽发展发展感情。
　　呵，执羽这下不用担心没人陪他了！孙承慕干巴巴地笑了笑，心中感觉酸酸的怪怪的，终究还是一笑置之，简执羽爱谁谁，跟他有何相干？
　　扔了心里的奇怪感觉，他开始着手处理案上堆积的电文。仔细翻阅下去，有几张清楚，有几张却被译成了乱字。
　　他叫来首席译电员，拿着那几张写满了乱字的电文：“冯处不在，工作也要认真干。你说，这些是怎么回事？”
　　“孙副官，你刚回来不知道，这些都是总部来电，加了绝密的。但我们全组都译不出来。电文头上注明直接呈给司令。”
　　“哦。你先下去吧。”孙承慕又埋首看电文。门关上的声音传来，他捏紧了那些写着乱字的电文稿疲累地靠在椅上。大冬天的，手心里开始不由自主地冒汗。
　　总部起用了新的密电码，而他们作为机要处，竟然不知道！这无疑是个危险的信号，他一天破译不了，也许组织就一天天滑向危险的深渊。
　　他应该怎么办？偷？谁知道那本新的密电码会被周永魁放在何处呢？
　　正自胡思乱想间，电话铃响起来：“承慕啊，白云观来了个重要的客人，你过去招待一下。”周永魁的声音里透着严肃，说明他很重视这个人。他振了振精神，响亮地答道：“是！”
　　孙承慕前脚才出门，后面就有电话进来，接线员接起：“你好。这里是上海淞沪警备司令部。请问要接哪里？”
　　“我找孙承慕。”
　　“哦，孙副官不在。”
　　挂了电话，简执羽未免有些失落。今天好不容易出院，想问候一下难友，却吃了个闭门羹。正有些闷闷不乐，却见手下的特务们一个个排队进来喊：“恭喜头儿伤愈出院!”，接着往他桌上搁东西。大包小包，最后还放上一只红木扁盒，他伸手打开，只见里面放着好几根金条还有两叠厚厚的美元。
　　“哪儿斩了肥羊来？”简执羽一看就明白了，笑咪咪地发问。
　　今天什么日子都不是，只是他伤好出院，这帮人就是想慷慨也没有有钱到这地步吧？
　　“嘻嘻，头，你前段时间在病中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沈氏和金氏公司给我们的。沈氏是感谢，金氏是想赎罪。日本领事馆的副领事和他的浪人组织已经被迫回国了。金氏公司失了靠山，眼看着就要一败涂地啦。金煌金大少那天从佘山上逃跑后，就和剩下的浪人一起因车辆失事而成了残废。我们照章办事，把他扣上了□□嫌疑的大帽子，孙副官依法把他押进了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大牢里。
　　唉，金大少真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哦！原来孙承慕生起气来下手也是非常重的。当然，这要是落在他简执羽手上，金大少可能死得更惨。
　　简执羽想到金煌带着残疾还要在监狱里了此半生，真是替他感慨万分。
　　“头，今后再有这样的好事是不是还捎上我们啊？”
　　“哈哈，我可不想再去地牢了。”简执羽打着哈哈，心想这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不知道荆轲那边跟沈氏接触得怎么样了？
　　他的疑问报章上很快有了消息，沈氏公司接受了香港纪氏财团的资金，双方共同开发清江地块。
　　原来荆轲是通过纪氏财团拢络了沈氏啊，真是在商言商的高招。
　　统战成功，地牢那场罪他们也算受得值了。只是他很好奇，逃走的萧汉默和当初姓纪的那个假秘书会不会还有后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