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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白云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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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永魁正半躺在公馆暖阁的安乐椅上偷得浮生半日闲,尽管外面天寒地冻,可室内温暖氤氲的空气仍然使他昏昏欲睡。渐渐要眯缝起来的眼睛忽然瞄见一个英姿飒爽的戎装身影正推开暖阁的大门迈步进来,这几天承慕一直在白云观审讯新捕获的犯人,这会子过来可能是有情况了,这样想着,他不得不睁开眼睛坐起来。
“哦,是承慕啊,你回来了?”
“报告司令,属下刚从白云观回来,那个前几天被捕在押的□□嫌犯一直不肯跟我们讲实话,嚷着要求见简特派员,说有要事直陈。”孙承慕在二尺开外站定,军姿笔挺地敬着军礼。
“哦?”周永魁凝视了一会儿面前茶几上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红茶,抬头时已经有了决定:“那你就去特情科一趟,请特派员过来帮个忙吧!”
“是!属下马上去办。”孙承慕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脸上却已经愁云密布,他愁的不是因为要去见简执羽,而是担心这个嫌犯到时会供出一些组织的机密事件,落进司令部或特情科其他人的耳朵里都会给组织带来灭顶之灾。
如何是好呢?只好和简执羽见机行事罢了。他带着忧虑上车:“去特情科。”
嫌犯要见简执羽?还真不把司令部放在眼里!周永魁看着孙承慕消失的背影,拎起电话:“我是周永魁,给我接白云观的专线电话。”
“简特派员,周司令请你到白云观去一趟。” 孙承慕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随着引见的特务一起走进简执羽的特派员专用办公室。
简执羽闻声放下手里正批阅的文件,看着孙承慕一脸严肃的表情就慵懒地把身体往后一靠:“孙副官好久不见啊!”难怪出院以后他每次打电话都找不到人,原来是被派去白云观了,今天此行显然是奉了周永魁的意旨过来。
见孙承慕煞有介事一本正经的样子,他索性丢下文件站起来,踱到孙承慕跟前笑语:“不知我了犯什么事儿,司令要请我去白云观喝茶?”
他知道白云观不是道观,那里其实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的侦缉队拘留所,经常会有一些待定的□□被押进去,能再出来要么是投降变节面目全非了,要么是永远不会开口了。白云观喝茶,早成了被拘留的代名词。
今天简执羽穿了一身合体裁剪的加厚灰呢料三件式西装,头梳得溜光,酷似上海滩小开。一站起来就比孙承慕高出半个头,过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轻笑,吊儿郎当的成色没有十分也有九分。孙承慕有些反感他今天的打扮,油头粉面的不说,还浑身上下弄得香喷喷的。本想就白云观的事情密谈几句,碍着特务在场只能忍着,目光炯炯地看着简执羽,语气专业详尽:“我们抓到一名□□嫌犯,这几天一直不肯开口交待。总是在牢房内嚷嚷着要见特派员,说有重要的事情需要面呈。司令特地派我来请特派员过去一趟。”
简执羽从他的陈述中直觉到了此事的严重性:“唔,那倒是应该马上过去。说不定这人手里掌握了重要线索。”
两人先后下楼出门,特务们纷纷盯着他们看,一路目送二人远去,不禁面面相觑,头跟孙副官走得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在白云观门口停车下来,简执羽眯起眼睛看了看烫金的“白云观”三字,在阴沉沉的天色里泛着刺目的光泽。孙承慕也会意地抬头看看,两人的目光在匾额下交集,心里都沉甸甸地没底,不知道这一场审下来,会不会审出自己的马脚。
“我要见就见特派员。”人犯一被带进简执羽所在的审讯室立刻就嚷嚷开了,马上被侦缉队的队长打了一巴掌,喝斥道:“这就是特派员。”那人立马安静了。
“这是怎么回事?” 简执羽的目光懒洋洋中带着锐气,透过金丝边眼镜看一看嫌犯,把整个人倚进皮沙发里,一副坐没坐相的样子。然后,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枝烟看向身边站着的人,孙承慕马上拿过桌上的火机帮忙点上。简执羽朝他会心一笑:“孙副官,谢啦!”
四周都有军警环伺,说不定里面还有周司令的眼线,小小的审讯室挤着各怀鬼胎的人,最好的伪装就是自然。
“这人是我们的警探四天前从一家小旅馆里逮到的□□嫌犯。其时,侦缉队对他的身份还不确定,只是认为他有□□嫌疑就把他抓来了。” 孙承慕站直了身躯在简执羽身边朗声说话。他真心的希望这个人跟组织无关,只是警探们抓错了人而已。
嫌犯一言不发,队长踢了一脚犯人说:“特派员都来了,你有话就快讲吧!”
那人抬起头看了看简执羽,像在努力辨别眼前人,语气中充满了犹豫和怀疑:“你……你就是国民党党部驻上海特派员?”
“你看我像不像?”简执羽舒服地斜倚着,享受似地吸了一口烟,目光在镜片后凝视着眼前那张已经被打肿变形的脸。他需要判断三点:第一这个人是否是同党中人,第二他是否知道组织在上海的情况,第三也是重要的一点,他是否认识他和承慕。如果第一点被证实,那要视其态度决定此人是否值得营救。第二点被证实,那需要通知组织上面马上转移,第三点的可能性较小,但真的被当场指认,他必须马上和承慕作好应对准备。
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只见那人一反这几天紧闭牙关的作风,扑到简执羽面前说话:“我愿意说出知道的一切,希望特派员看在我立功赎罪的份上,向上面为我美言几句。”
孙承慕大吃一惊,鄙夷和担心油然而生。这个人临场变节,令人不齿,而他如果当场供出与组织相关的真实情报,那他们根本不可能马上通知组织转移,荆轲等人会措手不及。他此时能做的,只是不动声色地招过侦缉队长,把人拖离简执羽面前,冷嘲热讽地说话:“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竟敢冒犯特派员。”
那人被拖到审讯椅上,嘴里继续说话:“我……是中共山东省委负责人,来上海开完会,正准备返回就被抓过来了。”
孙承慕在边上听了,心里直叫苦:原以为不重要的人,却没想到是个要职人员。早知如此,一抓进来就该暗暗解决了他!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依然风平浪静,不露一丝苦恼。
简执羽听了也暗暗吃惊,开会?这么说这人见过荆轲,可能知道最近组织核心所在地。这人危险,一定要除掉!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用手里夹住烟,从沙发上慢慢坐起来,问得十分温和:“你见过荆轲?他在哪里,我们正悬赏千金找他呢。”
“荆轲接见了我,我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但,但我可以带你们去找,我见过他,我可以指认他!”
一个变节的小人!简执羽和孙承慕在心中一起开骂。
承慕的一颗心被提得高高地,悬在半空中。这个所谓中共山东方面负责人简直就是颗定时炸弹。这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却苦于不能出手解决。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简执羽演戏,时刻担心他的戏别演过了。
简执羽修长的手指叼着烟,谆谆善诱地说:“你知道多少沪上□□信息?特别是有关荆轲的?从实说来,党国不会亏待你的。”
“我只知道山东方面的情况,对于上海的情况就不知道了。要不你们带我去找荆轲吧,找到他功劳可大了!”嫌犯脱口而出。
简执羽手指点着沙发扶手,慢悠悠地说话:“如果你所说是真的,那么身在□□的领导层,应该知道许多绝密事件吧?你就把你知道的都讲出来吧!”
孙承慕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明白这人其实对上海方面的情况并不熟悉,对组织的破坏性明显降低。便适时开口补充:“你现在是在押的□□,不方便去外面。如果你向我们供出中共上海特科领导荆轲的所在,抓到他以后,我们一定给你向上面报功。”
“我保证蒋委员长会重重奖赏你的。”简执羽跟着信誓旦旦地保证。
“荆轲的所在我说不清楚。开会的地方都是临时指定的。你们又不让我出去指认……”那人苦恼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那山东方面的情况你们要不要啊?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了。”经过两人再三“开导“,此人除了他自己的经历和身份之外,再也说不出更多的情况了。
“你这个人怎么如此不识抬举,叫我堂堂中央特派员过来就是听你说‘不知道’的吗!?我要山东方面的情况干什么!”简执羽见那人知道的一点料爆得差不多了,便把脸一沉,准备拂袖而去。孙承慕赶紧劝说:“特派员请息怒。我们一定会继续严加审问。”
犯人被打得血肉横飞,在阴暗的审讯室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拼命地向简执羽喊冤求饶。孙承慕在一边向简执羽说话:“特派员,我看他了解的情况可能不过如此了。你也辛苦了,是不是择日再审?”
“也好。”简执羽站起来,走出门外对着皎洁的冷月伸个懒腰:“回去,睡觉!”
孙承慕跟在后面出去,演了半天戏,他紧张的神经也需要靠睡眠放松一下。
“我让南京安排专家过来,大概后天就到了。他是测谎专家,作出的报告一向是权威的。”两人走向汽车,当着送行的侦缉队长的面,简执羽不忘跟孙承慕交待后日的安排。
“那好,我会作好准备。”孙承慕答应着,简执羽说的意思是他会联系组织确定变节者,要他做好扫尾工作。
冬天的晚上总是特别寒冷,孙承慕一说话就往外冒着白气。简执羽发动了车子开出去,忽然又想起什么似倒回来冲正要离开的孙承慕说话:“瞧我这记性!不好意思啊孙副官,我的风衣忘在审讯室了,麻烦你帮我收起来,谢谢!”
倜傥的脸庞在车灯一闪一闪中冲孙承慕漾着笑意,然后转成挺拔的侧脸,随着车子的迅速驶离滑过了他的视界。夜色中,车灯像忽闪的眼,眨着调皮的光。
孙承慕披着简执羽的风衣返回不远处的公寓,他感觉夜风再冷也撼不动自己半分。
心里有一股暖意静静地涌动着,为着某种不着痕迹的关心与体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