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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彼岸花 ...

  •   后车厢不大的空间里,孙承慕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饮下几口水,滋润了干涸多日的喉咙,这才感觉有点缓了过来。面包、饼干等食物就放在旁边,他却不敢吃,怕饥肠辘辘之后骤然进食用引起胃肠反应。
      闭目养神了一会儿,他想起比他更需要照顾的简执羽,睁开眼睛问:“你们头在哪辆车上?”
      “孙副官你现在应该休息。头在后面的车上躺着,我们要送你们去医院。”小特务开着车奔驰在松江回上海的路上。
      “我想去看看。”
      “孙副官,你现在需要休息。”
      “从这里到医院还有很长一段路,而你们头的情况可能需要马上处理!他出事你担得起责任吗?停车!”孙承慕有气无力的声音禁不住高了,眼前不停晃过的不是成排的行道树,而是简执羽无声无息倒下的一霎那。
      那一霎那,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随着他一起坍塌了。
      “吱”地一声,车子停在路基边,后面跟着的一辆车也紧急刹停。孙承慕扶着车门晃晃悠悠地走到后面车旁,望见简执羽横在后座上,依旧处于昏迷状态中。
      “有急救用的东西吗?”他看了看傻在一边的特务们。
      “有、有一点。”特务们拿出小急救箱,这里面的东西他们用得很少,有些器材也不会使用。孙承慕打开一看,简易的工具倒是一色儿齐备。他扶着门框进了后车厢,在狭小的空间里跪伏下来,头也不回地命令:“我清创,你们快开车,去法租界的圣玛利亚医院!”
      他顾不上解决自身的疲劳,开始检视简执羽的伤口。不看不要紧,一看唬了一跳,主要伤在左脚腕部,应该是被日本浪人的长刀所划伤。大概在倒下去的一瞬来不及抽离造成了划拉伤。
      都是参加过特殊训练的人,最大限度的杀伤敌人而保护自己免于伤害大概已经是生命中的本能。可以推断当时简执羽已经在尽可能地避开刀刃,但还是挨了长长的一刀。假如当时稍慢一点,不要说脚,就是首级大概也被人取下了。
      孙承慕一想到当时锋刃相交的场面,再看看眼前的伤口,不禁替他庆幸,伤口虽然看上去狭长狰狞,但好在不深。
      他用酒精棉消毒双手后去触摸伤口,外观红肿手感软热似有脓肿,又探手抚了抚他的额头,那里热得烫手,高温不断还带着不停的寒战。
      他取出一截纱布淋上水搁上简执羽的额头,暂时充当一下降温剂。
      这几天囚在地下,水和食物的缺乏足以使一个正常人产生紊乱,像他这样带伤坚持的足以产生感染性昏厥。这才是要命的事情!
      这样的刀伤应该及早清创缝合,现在拖了三天,伤口已经明显感染,医院还远着呢,手头哪里去搞消炎药?
      “孙副官,头的情况怎么样?”一个脸上长着多粒麻子的特务从副驾驶座上扭头发问,言语之间十分关切。
      “他是因为伤口有炎症,高烧不退才昏迷的。情况不是太好。我们要尽快赶到医院。”
      “孙副官,你也需要去医院检查看看,别伤到哪里了。三天了,找不到你们,司令部和特情科的人都出动了。周司令催着我们交人呐。”特务轰了记油门,车子蹿的更快了。
      “我没事。我们失踪三天,可辛苦你们了。”明面的同事都这样,暗里的同志不知道有多着急呢。孙承慕口里说着,手上也麻利地处理着伤情,在已经破溃的地方小心仔细地剥离那些血污,把周边的腐烂物质剔掉,再搽上消炎的碘酒。
      可能动作中有点刺激到神经,他看见简执羽脸上有些忍疼地抽搐。呃,军校学的紧急处理伤情实战用得不多,手指头未免僵硬了。要是疼,你就忍忍吧。
      孙承慕心里充满了歉意,手上可没闲着,处理完主要伤口,顺便检查了一下周身部位。他的衬衫口袋有些硬东西咯着,原来是那副被拆得支离破碎的眼镜。再探进去,感觉得到结实的胸膛,但看不到皮肉,似乎还有贴身的衣物,质地软硬适度,里面像夹着一层东西。也许是防弹衣?能护着心肝脾肺肾的东西,下面应该没有伤口。
      他又接着检查了腰部手部腿部,有些陈年的老伤痕,不规则地记录着简执羽大大小小的伤情。他忍不住触目惊心了,探出手去抚摸。这个男人要经过怎样的历练才有这许多的伤痕呢?
      “……”忽然听到简执羽唇边的嗫嚅,他把耳朵送过去努力倾听,汽车的轰鸣声差点盖过了那声音。待听得清楚,孙承慕的脸就像火烧起来一样,一直燎到耳朵根。
      他说:“都被你看光了……要……负责……”
      孙承慕抬起头来,看到刚才还像昏迷的人目露一星光亮,不禁又惊又喜又羞,这种时候他怎么稍一清醒还记得开他玩笑?自己只想着检查伤情,哪有想那么多!
      “你说什么?”孙承慕假装惊喜地拍拍他的伤口,马上让他疼得再度晕过去。晕过去的一刻,他想起了一句话:宁可得罪小人,不可得罪女子。斯真言也!
      “头醒了?有什么吩咐?”两个特务惊喜地回头。却看见孙承慕一脸无奈地说:“他说要喝水,不过又晕过去了。”
      哼,虽然你现在是病人,不过有恃无恐就不对了。
      又来到法租界的圣玛利亚医院,孙承慕万分慨叹:上次是陪护,现在是和简执羽同在一个病房养着,真是风水轮流转。尽管他没受外伤,但医生认为他缺乏营养,体质很虚弱,所以要留院调理并观察几天。
      补充了两天营养剂后,孙承慕已经恢复到之前的状态。而简执羽的高烧在打了几针进口消炎药,挂了盐水后渐渐退了,腿上的伤虽然不深,但还是被小题大做,像模像样地打上了石膏,高高地悬在床脚。
      现在才知道,外国人开的医院也会想办法挥金如土的。孙承慕看着他被吊在空中的脚就闷头想笑,“你笑什么?”有个声音像久久不曾使用过一样,一开口便嘶哑低沉。
      他转过头,就看见简执羽正在一边床上侧过头看他,丹凤眼因为倦意而如睁似闭地开阖着,有浓得化不开的倦与眷。
      眷眷浮生,滚滚红尘,到底最后谁和谁成就一生、一世、一双人?他应该把心事深深掩藏,藏到岁月的烟波湮灭不到的地方,然后看着她幸福。
      “哎哟!你醒了!医生、护士!”孙承慕被他的眼波强烈地触到,为什么这般熟悉,熟悉得就像岁月重来?“景扬”二字差点再度脱口。忽然意识到这是简执羽进医院后说的第一句话,不禁带点小激动地从床上跳起来。
      又是那个法国医生和护士们进来检查一番后,带着宽慰的笑容说:“情况正在慢慢好起来。腿部有伤及骨表面的情况,所以还需要在这里静养。至于孙先生嘛,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穿白大褂的人群簇拥着离去,简执羽笑起来:“你出院了谁陪我啊?”
      “……”孙承慕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到一个优美无比的纤丽身影飘了进来,嘴角冲门口努努:“喏,她可以陪你啊。”
      简执羽奇怪地回头,然后瞬间闭上了眼睛,再度睁开时,声音已经变得虚弱:“哦……是冯小姐啊。”
      “简,你没事吧?”冯锦玫大大方方地在床边椅上落座,把手中提着的一食盒打开,鸡汤的香气立刻在空气中四散,孙承慕瞪大了眼睛说话:“想不到冯处还有这手艺?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啊?!”
      冯锦玫替两人把床摇起来,体贴地给简执羽背后靠上枕头。然后笑着取出两个精致的冰梅纹瓷碗来,各倾了一碗,走过来递给孙承慕,再小心翼翼地端给简执羽:“多喝点啊,这是我独家秘方,保证你……你们的病好得飞快。”
      简执羽看着表面浮着一层油汪汪的黄金色的鸡汤,拧着眉头不忘感谢:“冯小姐,谢谢喽。熬这汤要费你不少时间吧?”
      “不费时不费时。你尝尝看?”冯锦玫充满希翼地目光在简执羽脸上逡巡。
      简执羽端着鸡汤犹豫不决,喝吧,实在难忍那味儿,不喝吧,人家一片好意。他咂吧着嘴正想再推辞,却听到一边孙承慕“咕咚咕咚”喝汤的声音,完了还扬声:“冯处熬的汤真是好喝啊!”
      简执羽看了看冯锦玫的期盼眼神,一仰脖子,闭眼屏息,灌进了一碗。冯锦玫看得眉花眼笑:“简……孙副官,要不要再来一碗?”
      “……”简执羽求救似地看向孙承慕。
      孙承慕搁了碗往屋外溜达:“冯处,特派员,我睡得麻了,散步去,散步去。”他不顾简执羽想揪住他的眼神,闪得飞快。
      识时务者为俊杰,知道这鸡汤是冯处特地为特派员炖的,喝一碗已经是越份了,要再赖着喝第二碗……司令部的机要处,他销假回去还要不要混了。
      简执羽已经喝了三碗了,他腿上打着石膏不能动,只能由着冯锦玫。明天一定要跟那个法国佬说清楚,不要给他固定石膏。
      他喝得头上开始冒汗,一半是因为鸡汤的热量,一半是因为冯锦玫的心思。他不是不懂,眼下她看他的眼神就像看着自己的夫君一样,含情脉脉,妩媚动人。
      他心里警铃大作。程醉早跟他提过,作为最年轻的特派员,成家立室是必须的,蒋委员长喜欢信任有家室的人。而荆轲也暗示过,为了工作需要,他可以选择能掩护自己身份的女子结婚。冯锦玫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国防部冯副部长的女儿,中央委员会梅顾问的外孙女,出身和地位摆在那里,跟他们简家最是相配不过。从组织到工作单位,从长辈到家族,估计都会乐见其成。
      可是,她再好,再合适,也不是他爱的……而心花开放处,却是他登不了的彼岸。简执羽想着想着有点出神。
      “简……我脸上没什么吧?”冯锦玫的纤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只觉得他盯着她的脸太久,已经看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哦,没……没什么。”简执羽收回神,才明白自己的眼神虚无地飘在人家脸上。两人讪讪地坐了一会儿,有护士进来换药,冯锦玫只得恋恋不舍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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