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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藻井上的刀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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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执羽披着风衣潇洒轻松地哼着小调走进特情科的大门,正三三两两擦枪聊天的特务们见他进来都停了手中的动作:“头儿!”
他把手里提着的一兜五盒葡式蛋挞放在特务们的办公桌上:“大家都饿了吧,我带回些海丰西餐社的点心,大家随便垫垫饥。反正快下班了,也别紧张忙活了,休息休息再说吧。”
“谢谢头。”一伙人顿时嘻笑着冲上去哄抢,桌上迅速剩下五个空空如也的盒子。简执羽笑着要往自己的办公室里走,忽然听到电话铃响,见大家的嘴都塞满了蛋挞,只有自己有空,笑笑回转身接起电话。
“喂,这里是特情科。我是简执羽。”
“简先生,你好,我是孙承慕。有兴趣接个生意吧?!”
嗯?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孙承慕的声音,口气虽然是商量,却带着令人不容置疑和回绝的强硬。简执羽不禁愣了一下,难道这么快就需要他配合了?
他刚和叶涵一起在外面喝完下午茶,领了配合渐离的任务回特情科,怎么就有他的电话追过来了?
他一手抽出桌上的牙签剔着牙缝,一边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听电话:“喂,嗯?是你啊……难得,居然找上我……说吧,什么事?哦……车号多少?”
简执羽正要找纸笔,马上有机灵的特务给他递上了,他扫了一眼周围的手下,对着电话那头放言:“唔,我知道了,你现在在哪里……别走开,我一有消息马上通知你……”
把电话搁下,简执羽很开心地跟正吃得起劲的特务们说话:“兄弟们,一头肥羊送上门来挨斩喽!大家跟着我好好干,事成之后,保管大家能发一票!”
“哦?什么好事?特派员快带我们去吧。”
果然,钱不是万能的,但放着不赚那是万万不能的。
简执羽得意地贼笑着,把记着车号的纸条交给几个特务,让他们赶紧出去调查劫人的车子来路,信手又挂个电话出去:“涵,今天沈小姐又被人绑架了……哦,不是你们?那会是什么人?”事情不简单啊,组织要拉拢沈伯权,偏偏这个节骨眼上他的宝贝女儿出了事。如果这事办不好,会对组织的统一战线工作带来多大的影响啊?
若无其事的简式笑容依然挂在脸上,心底下却是沉吟不已。
没过多久,派出去调查的一个特务回来报告:“特派员,是日本领事馆的一辆便车。已经出了上海市区,正往松江方向行去。我们的人已经开车盯上了。”
“好,我这就出发。你们几个在这里候命。如果今天晚上我没有回来,你们就开始监视金家大宅;如果两天没有回来,你们就直接逮捕金煌。”
“是。”
简执羽开着车在圣约翰大学门前的马路上慢慢搜索,终于发现了正望眼欲穿的孙承慕,“呯”地一声开了车门催促:“快上车!”
“你怎么才来,慢一秒沈小姐就危险一秒啊。”孙承慕闪身就上了副驾驶座,一边还不忘数落。
“你是休假,我可是要上班的!我可跟你说啊,这次我动用了特情科全部的人力了,要是人救回来了,你可要怎么谢我们?”
孙承慕白了他一眼,这人说的真比唱的好听。接口:“不敢再劳动特派员的大驾了。等会儿到地点我自己进去就行了。现在,麻烦你借我一把枪。”
“司令部真抠,连把枪都不肯借你?我身上可就一把救命的家伙啊!”简执羽把着方向目视着前方的道路情况,嘴里还不忘损损司令部,顺带替自己喊穷。
“我现在是放长假期间,按规定枪械要归库。”孙承慕嘴角有点抽搐,原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要说抠,简执羽带着的特情科才抠吧?事还没办一星半点,已经要酬谢了。他很好奇,荆轲到底是从哪儿找来这样的人精?
不过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他想了想又说:“我知道,就是在平常,你身上也不会只带一把枪的,更何况今天!敢不敢靠边停车,让我搜一搜?”
简执羽不怒反笑,“呵呵,骗不过你。给。”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灌满了子弹的德制转轮小手枪,看也不看就丢给孙承慕,余光瞄着边上人正欢喜地把玩着枪,他唇角升起一抹微笑的弧。
其实就算孙承慕不开口借,他也早替他预备好了。逗逗时刻严阵以待的他,对彼此既是一种放松,也是一种生而为人的乐趣。
“我们现在是去哪里?”熟悉了枪,孙承慕才发现他们的车子已经开出了市区,正在向着郊区进发。眼前迅速后退的是一排排高大挺拔的行道树和公路两边一望无际布满了金黄色稻垛的农田。
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又是一年秋凉,可他已记不得家书应往的方向。
“他们绑人去了松江。我们现在马上赶过去。”简执羽的话让孙承慕迅速回到对眼前事务的关注中来。当年已经选择放爱一条生路,又何必频频回顾。
车过松江地界碑,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小车。见简执羽的车到了,马上从车上跳下一个人来。简执羽停下车听那人一番耳语,笑意有瞬间凝滞,随后交待了几句,便跳上车来。黑色小车则紧紧在后面跟随。
“怎么了?”孙承慕看到了刚才那人说话样子相当郑重。
“金煌请不动青帮,竟然敢动用日本浪人来帮忙。我看他是自寻死路。他们刚刚上了佘山,我们马上跟上!”简执羽说话有些咬牙切齿。
孙承慕心里也是“咯登”一声,如果这次的事情是青帮倒还好办,可是日本人一掺和进来,事情就难办了,救人的危险系数也高了很多。
危险是自己招的,可把击筑也扯进来,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
孙承慕的心悸了一下,转头看看正在认真开车的简执羽,一脸的轻松甚至还带着笑意。他似乎感觉到孙承慕的目光,转头笑嘻嘻地说话:“我帅吧?”
孙承慕扭头看向窗外,就知道这个人不好给他太多注目礼。
简执羽的车开得飞快,近到佘山脚下时,把车子准确地靠边刹停,对孙承慕喝了声:“下车!”后面跟着的特务们也把车靠边停好,迅速从车上鱼贯而出。
孙承慕跳下车后,左右观察一番,发现周围没有布置任何用于望风的人员或车辆。这个金煌看来不适合从事绑架、劫持等非法活动,根本没有一点警惕心和布防能力嘛。
简执羽和孙承慕两人带着四名特务一起从山门不远处潜入高大的树林中,开始急步上山。很快,他们看到了隐在树林间的小车,但仍然是没有一个人。尽管如此,他们出于职业本能,还是很小心地潜行过去,前后左右仔细检查了一下车辆,孙承慕还低下身来在轮胎上办了点事。
简执羽扫到他的动作,心中暗笑:这个金煌是不是活够了,竟惹到他们头上。
佘山上森林植被茂盛,简直是天然的掩蔽地带,两人顺着林荫间石条铺就的台阶小径直达山顶。山顶上居然有一座天主教堂和天文台。
一行六人走近教堂,简执羽和孙承慕都读懂了墙上面的法文铭牌。这块牌子记着这是1899年的建筑物,是光绪年间来到松江布道的法国传教士所建。
今天不是礼拜日,所以里面一片安静。尽管如此,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当他们蹑手蹑脚转过墙角时,忽然听到从侧门传出的声音。
“觉得这里好吗,沈小姐?这是结婚用的教堂呢,多么神圣庄严的地方啊。你如果同意,我们就请神父过来证婚怎么样?”狂妄的声音来自金煌。
“呸,休想。”沈眉央虽然声音微弱,却依然威武不能屈。
“哈哈哈,我想你令尊大人也会同意的。看在宝贝女儿的面上,他一定会签字同意与金氏公司合作吧。”金煌笑得更猖狂了。
“金煌,你无耻!”
“哼,是你们沈家太目中无人!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你。”里面传来金煌阵阵嚣叫和打骂声,沈眉央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孙承慕平静无波的脸上瞬间变色,他有种想踹进去的冲动。还没等他动脚就被简执羽一把拉住,在他耳边轻轻说话:“你别冲动,看我的。”
他回头交待几个特务:“等会儿,一听到我的枪声,马上进来把沈小姐带出去,务必要送回沈府,交到沈老板手上。他会好好谢你们的。”
“是。”特务们精神大振,摆出要拚命的架势。
简执羽交待完毕,拔出枪来对准门销就是一枪,然后一脚蹬开了大门。人影一晃迅速窜跃入内,直接把枪口对准了金煌:“金少爷,我们又见面了。”
孙承慕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心想:还说我冲动?你比我还冲动!
金煌瞪着突然出现的简执羽,忽然想起来:“你是……你是那天孙承慕身边的人?好大胆子,竟敢来破坏本少爷的好事!我父亲可不会放过你。”
“嗬嗬,我不管你父亲的能耐有多大。我也不是孙承慕的身边人,而是特情科的简执羽,我的职责就是抓□□。对于抓□□,我们一向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在上海滩上,任何人都可能是□□,就算我现在在这里杀了你,也可以对外说:我怀疑你是□□,想对你进行调查,结果你公然反抗,我不得不杀了你。你说这个理由说得通吗?”简执羽晃着枪,另一只手居然很空地摸出一枝烟,挂在嘴边点上。
他知道他越是悠闲,对手就越是紧张,何况这个狐假虎威的金大少!
近一年来,上海滩上,特情科对□□成员的疯狂捕杀谁都看得到,就算是政府官员或者是社会名流、富商巨贾,一旦得罪特情科,也会被认为是□□而被逮捕。被那些穿便衣的特情科的人抓走,会被折磨成什么鬼样子,死后会被埋在哪里,谁都不知道。
“你敢!我跟日本领事馆的人很熟,杀了我,有人会替我报仇的!你连睡觉、喝水都会很危险!”金煌紧张归紧张,口气上还要顽抗到底。现在最后能够威胁简执羽的,就只有日本人了。
“日本人?!算了吧,日本人见风使舵的本领,我比你更熟。英法领事馆给他一个照会就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如果想活命,你该知道要怎么办!不过,如果你态度强硬,我会很高兴,在这里就把你给杀了,然后再让人把你父亲也沉到黄浦江里去,这样处理我会省很多麻烦!”
简执羽的杀意越来越重,金煌的冷汗从额头上流了下来,但是他不承认。他认为之所以流汗,都是因为这个教堂建得不通风,才会这么热。
面对眼前这个想要杀掉自己的人,他的内心真的在害怕,他暗暗打了个响指。
“砰!”简执羽扣动了扳机,子弹射进了墙壁,金煌吓得软倒在地。
简执羽带来的特务们纷纷冲进来,架着已经晕过去的沈眉央往山下奔去。
孙承慕跟在后面进来,忽然穹顶上有一记反光进入他的视线,那好像是穿过玻璃的阳光射在金属上才能产生的闪烁。
职业本能让他大声提醒简执羽:“小心上面!”
简执羽的头顶上,是教堂的穹顶,布满了美丽的圣经人物油画。
此刻,从穹顶中央藻井的耶稣布道图里跳出了一名隐藏起来的浪人杀手,他双手握着一把雪亮的日本长刀,向着简执羽的头顶心直劈下来。
简执羽这个时候才抬头实在是有些晚了。
他在摇头,为自己的大意而后怕。他竟然一点都没注意到自己脚边软倒的金煌已经一把抱住了自己的腿,他也趁机看到了那柄明晃晃自下而上穿出地板的日本长刀。
简执羽知道自己危在旦夕,这一刻他却只想转头回顾,目光便和孙承慕眼中的忧心如焚相触。
这目光不期然地,令孙承慕的心脏与瞳孔都猛地缩了一下,刺出一身冷汗。
是幻觉吗?为什么他会清楚地看见那双平日沉如静渊的睃子里,此刻写满了眷眷留恋、依依不舍?
那目光无比鲜活灵动,明明刀锋及顶,却仍似有笑意。
“执羽!”孙承慕情急之下,把这个盘旋了很久的名字喊出了口,手中的飞刀瞬间出手,正扎中金煌的手臂,疼得他大叫一声霎时松了手,只顾握着伤臂在地上打滚。
简执羽的双脚立刻得了自由,左脚稍稍向后错开一小步。这个移形换位好像不太成功,因为就在下一秒,孙承慕便眼睁睁看到,那挺拔的背影像慢镜头一样缓缓向地面倾下去,有血在空中飞溅开来。
没有人能从这样锋利的两把刀子中间逃脱。
除非……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