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战》青衫如醉

13、毕业礼上的劫数

　　与此同时，黄浦江上的军需码头，一辆装满了货物的大卡车正缓缓驶近。
　　“什么人？”守卫码头的持枪士兵站在外围关卡拦住了车子，口气生硬地冲司机说话：“接淞沪警备司令部紧急令：过往进出一概要盘查。”
　　他正想上前，一张绿皮PASS在他眼前晃了晃，歪戴着鸭舌帽的司机笑里藏刀：“这是沈氏公司的特批通行证。车上的货是公司要发往南京中央政府的。还需要检查吗？”
　　“啊，那不用了不用了。”士兵拿过PASS看了一下，赶紧挥手放行。
　　“小农，请转告荆轲，我走了。大家保重啊！”
　　“保重。”
　　车子上的货飞速地在装船，一个打扮成司机模样的人闪进了船舱，旋即脱去工装，露出水手的装束。
　　“你是新来的？还不快去帮忙起锚，船马上要开了。”
　　“啊，是！是！”
　　第二天上午，失窃的特批通行证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沈伯权的书桌上。他握着失而复得的通行证没有一点喜悦，满心尽是惴惴不安的神情。一早起来眼皮就跳个不停，此事的吉凶祸福难料啊！
　　“伯权，过几天是眉儿的毕业礼，订制衣服已经送来了，你的是不是先试试？”沈夫人推开书房的门，温柔地询问。他们两人半生恩爱，膝下却只有眉央一个女儿，自然疼爱非常。
　　“不用了。何师傅量体裁衣的本事我们都见过。公司那边还有事，我上班去了。”沈伯权无心顾及其它事情，公司是他半生心血，可千万别因此出什么乱子啊。
　　“老板，金氏公司希望能和我们合作开发清江地块，这是他们送来的协议书，条件对我们相当苛刻。”正焦急的秘书一见沈伯权进来，马上送上金氏公司的不平等协议书。
　　沈伯权匆匆看毕，“拍”地一声合上文件夹：“你跟他们说，这事我决不答应。”
　　“可是……老板，我们是因为资金周转不灵才要找合作公司的啊！金氏的背后有日本人撑腰，而且资金雄厚。如果得罪了他们，我怕……”秘书忧心仲仲。
　　“找谁合作都可以，就是不能跟金氏！”沈伯权想起眉央被金煌几次三番地纠缠，恐怕不是出于爱情，多半是因为公司利益冲突。这样危险的角色，还是退避三舍比较好。
　　“铛铛铛!”
　　繁忙的南京路上，一辆有轨电车由远及近，慢腾腾地在站头上停矗，有几位乘客匆匆下车，新上车的客人忙着寻找空位，准备坐下来。车子猛然起动，没有抓紧扶手的人都被晃得东倒西歪。
　　孙承慕正坐在临街的一排位子上，桌上摆着一杯曼特宁咖啡，手上拿着一张大报纸，正津津有味地从第一版浏览到最后一版。他是如此悠闲，仿佛电车有些刺耳的铃声也是那样悦耳动听，仲秋的舒适时光成了他的悠长假期。
　　参加工作以来，他还是第一次拥有这么长的一段假期。这等美事，要全拜简执羽所赐，自从在抓捕萧汉默一事上失手之后，周司令为了给南京一个交待，也为保护自己的学生不受更大的冲击，勒令他暂休一段时间，等过了风头再说。
　　而简执羽则风头甚健，比起司令要讨好上级，争取努力办差不出错的辛苦来，他可是一路连破□□几个秘密联络的所在，捣毁秘密电台两处，还抓到了几个□□分子。他还间接逼得自己被迫休假，接受一个不是处分的处分。
　　孙承慕表面上郁郁寡欢，但都是做给司令部的人看的。心里一点也不恼，毕竟在暗里他们是同一阵线，明里依然是明里一盆火，暗里一把刀的是敌非友状态。这一点他很明白。
　　孙承慕想起简执羽的笑容、简执羽的忧伤、简执羽的阴险狡诈，种种表情千变万化，像川剧变脸一样让人想一探究竟。
　　很好，这样一个对手兼伙伴，真的很好，很有挑战性。
　　按照惯例，他每天都要翻看广告栏，以确知是否有组织发布的消息，目光落到广告栏，角落里一条小小的不起眼的遗失声明击中了他的心扉：“本人于1929年5月28日不慎遗失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证书一份，证书号2511036。声明人柯金。”
　　是特科最高领导人荆轲化名登的声明啊！
　　需要他做什么呢？好久没有为组织出力了。想到这里，他不禁微笑起来。
　　这一仗，一定可以打得很精彩。孙承慕掩住一颗激动的心返回公寓作准备。
　　几乎同时，简执羽坐在办公室，一本正经地打着电话：“涵，昨晚去了哪里鬼混？”
　　“切，我哪像你那么潇洒！最近要去西安一趟。正为帮里的事忙呢。没事，我挂了哈。”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人声，叶涵大呼小叫地，匆匆挂了电话。
　　虽是匆匆挂断了电话，简执羽脸上却没有半分懊恼，话短意长，他从中知道萧汉默安全抵达西安了。成功脱险了就好！
　　11月3日，上海圣约翰大学内一片欢声笑语，这一天是毕业日，25届所有的毕业生都穿上学士袍，在礼堂里举行毕业典礼、拍完集体照后，纷纷和家人朋友同学在校园内合影留念。
　　一个穿着学士袍的女学生没有家人前来参加典礼。她一个人从礼堂匆匆走向图书馆。黑色本是沉重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衬得益发清丽端庄，温柔如水的眼眸晶亮晶亮，齐耳的短发和白晰的皮肤，使她举手投足之间大方得体。
　　此时此刻，她不再是严肃冷静的孙承慕，在这样美丽的午后，这样宁静温馨的校园，谁会想到北平的进步女学生简眉央竟会在十年后出现在圣约翰大学的毕业典礼上？
　　她放下了面具，孤独而快活地坐在图书馆的廊下，看着毕业生们在校园里流连的身影。
　　图书馆是圣约翰大学的第6幢建筑物，也是最宏伟壮丽的建筑。
　　正门口的喷水池里，塑有一组汉白玉雕的天使群像，它们在那里调皮地玩耍，涌泉状的喷水口呈放射状吐出漂亮的水花。这么漂亮独特的景致，当然引来毕业生拍照留念。几个男学生围在那里，正寻找着合适的位置拍照，却找不到人帮忙拍合影。
　　他们忽然看见这个女同学走过来，如获至宝，推为首的男生出马，那个男生大大方方地拿起相机走来请求：“请问同学，能替我们拍个照吗？”
　　“呃，当然可以。”她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相机，替他们拍起照来。
　　“谢谢!”终于拍完一轮，她将相机交还，男生们继续嘻嘻哈哈地满校园拍照。她见状舒了一口气，转身匆匆跨步台阶。
　　“哎哟！”很大力地不慎撞上一堵肉墙，传来一股熟悉的气息，莫非是荆轲来了？
　　可是抬头一看，却是个戴着帽子，穿着教师袍子的大胡子洋人教师，她本来闪亮闪亮的眼神，一下子蔫了：“老师，对不起。”
　　“没关系，愿上帝保佑你。”一口流利的法语倾泄而出，洋教师礼貌地绕过她走远。
　　地上落了一张书签，她捡起来细看，上面只有短短一行法文：“利用孙承慕的身份保护沈眉央。必要时明电联系击筑，他会配合。”读毕，她转身拐进图书馆，在男士洗手间内外观察了一番后，闪身进去。
　　孙承慕在离开学校的毕业生人潮中走出了圣约翰大学的校门,这时候他已经换了一身水青中式衫裤,上缀着一色儿雨过天青盘钮对襟琵琶扣,手里摇着折扇，活像一个前来参加典礼的兄长。
　　“再见啊，去了国外要常记得来信报平安哦。”
　　“嗯，你们也要保重。”
　　声音好耳熟，让本来已经要迈步离开的孙承慕收了步子观瞧。只见校门的右边站着几个女学生正在依依话别，里面恰巧站着沈眉央。孙承慕一愣，想起眉央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再过些天就要出国了。
　　有梦有理想的青春岁月，真好。
　　忽然，一辆小汽车从拐角斜刺里杀出来，从孙承慕面前冲过去，在那群女学生旁边停住，正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只听见女学生们顿时尖叫成一团，纷纷四散逃跑。
　　眉央呢？眼尖的孙承慕发现那些逃出来的人里面没有一个是眉央。他向那辆车追过去，发现她那条蕾丝裙的裙摆一角被夹在门缝里。
　　车子开始飞快的驶离，赤手空拳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眉央被劫走。
　　荆轲交待要保护好沈眉央，而他，刚接了任务就把目标搞丢了！！
　　因为休假的关系，身上的枪已经暂时交归司令部武器库，而用飞刀对付加厚的橡胶轮胎似乎差了一些。不过他已经记下了汽车的牌照，全上海一共就没多少辆汽车，查一下应该是非常容易的。
　　沈伯权带着太太疯一样的向他冲过来，摇撼着他：“孙副官，救救眉央，救救眉央，我看清楚了，那车上带头的人是金煌啊，他会对眉央不利的！”
　　“呃，沈老板，沈太太，请冷静一点，容我想个办法救救令媛。”孙承慕皱眉思索，怎么才能救她出来呢？
　　现在是必要的时候吧，那就试着明电联系击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