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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今夜的月光 ...


  •   沈妈端了早餐上楼来,简执羽慢条斯理地坐在床上吃完了。然后一手抹着嘴,一手拨出电话:“你们带齐人马,到乾元会馆门口等我,别让司令部的人先上去。我们要从他们嘴里抢块肥肉。”
      然后下楼开着车上街,递给街边报童一张小纸条和钱,哼着歌前往乾元会馆。
      萧汉默是□□?!这消息一见报,顿时震惊全上海。
      在此之前,没有人认为萧汉默会是□□。他一直靠着军统作威作福,投机倒把,甚至在前一天他还大会宾朋,邀请了军统驻上海的头头脑脑在自己家的别墅里举行盛大的PARTY呢!
      这样一个一直摆明自己是军统方面的人,想不到竟会是□□。
      “这年头,可真是无奇不有啊!想不到萧汉默竟会放着富贵荣华不享,宁可跟着四处流窜的□□干活!平日里却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呢!孙副官,你说是不是?”冯锦玫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边看着报纸一边挫着自己的指甲。
      “人各有志吧!萧先生会是□□,的确是我们想象不到的。”孙承慕头也不抬地跟冯锦玫说着话。继续埋首在文件上写分析,打算一会儿把这些文件送到周司令的案头。忙了一个通宵,他现在已经处于机械状态。
      “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事先没有预兆,事后人间蒸发。莫非已经出了上海?”冯锦玫想起司令部连夜来紧张的搜捕工作全部落空,不免替周司令郁闷。
      “报告,有人送来了这个。”门岗的卫兵匆匆推门而进,冲两人敬了个礼,把一张小纸条恭敬地放在孙承慕桌上。孙承慕抬头一看,草草的六个字映入眼帘:“萧在乾元会馆。”
      这里面透露了萧汉默的藏身地点!孙承慕马上拿起纸条问:“那个送纸条的人呢?”
      “是让一个报童送来的。”
      孙承慕坐不住了,马上抱起文件,冲向周永魁的大办公室,作了简短报告。
      “立即将其缉捕归案!”周永魁大笔一挥,写下逮捕令,全权交由孙承慕办理。
      “可是,万一这是敌人调虎离山之计?”孙承慕半信半疑。
      “我刚才接到线报,特情科的人已经出发前往该处,情报应该不会有假。你赶快带人过去,别又让他们抢了先。”周永魁有些愠恼,明明是司令部的工作,特情科却要来抢,真是一群不择手段的家伙。
      “……是!”孙承慕一听特情科已经出动,哪里还敢迟疑,赶紧带人赶过去。
      乾元会馆的门外依旧车水马龙,穿着便衣的孙承慕带着同样是便衣打扮的手下想从门里进去,不料却被特情科的人认了出来:“孙副官,你来了?头正在忙,你要不先在楼下等等?”
      孙承慕知道不妙,赶紧带人退出来,自己点了几个精干的,迅速绕到后墙翻上二楼平台,揪住一个路过的服务员询问:“有个昨晚住进来的先生,现在住哪间房?”
      “昨晚没有人住进来啊?倒是清晨有位先生住进来了。”服务员被吓得够呛,赶紧回话:“他住202。
      虽然跟想象的不同,但应该不会错吧?快,一定先下手为强!要是萧汉默落到特情科手上,那事情就麻烦了。
      “嗵!”
      202的房门被踢坏了锁片,轰然倒下,扬起一阵粉尘,尘烟里有许多人影在晃动。
      七八个正在搜查的特务在房间里四处翻找,地上到处是纸片木屑,一地狼籍。孙承慕看到他们简直要气急败坏了:“要抓人也要通知一声!别忘了,萧案是我们办的!”
      这些特情科的人,真是无孔不入,到处都要伸出手去捞一把便宜!
      “萧汉默在哪里?你们的头在哪里?!”
      “我在这里。”一个闲闲地站在窗边看风景的人,闻声转过头来,对着孙承慕讶然的双眼笑成一脸的玩世不恭:“孙副官,你找我?”
      这人不是萧汉默,竟是简执羽!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孙承慕的一颗心沉到谷底。
      “简特派员,这是我们司令部的任务,几时要你们特情科过问?麻烦告知在下,萧汉默现在人在哪里?把他交给我们后,周司令自然会向上头报告,功劳少不了你们的!”
      孙承慕无奈开口,眼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这个简执羽带着的特情科真是专门和司令部作对的。
      “孙副官,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不是?我要是抓到萧汉默,一定会第一个知会司令部的嘛!可惜我们收到消息赶来的时候,他已经跑了。我们能做的事只是在这里做个例行检查而已呀!□□分子实在太狡猾了。”
      简执羽用充满遗憾的口吻说话,耸耸肩膀走过来,脸上却没有一丝难过。
      因为这不是特情科的份内事,要给南京一个交待,那是他们司令部的事情了。
      孙承慕从他口里听到萧汉默已经逃脱的消息,情知不妙:包藏敌特在先,搜捕不力在后,南京方面会原谅他们这样的失误么?
      “报告特派员,什么东西也没有留下。”一个特务走过来,没精打采地报告。真是的,搜了半天,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也没有留下来。
      “孙副官,这里就交给你啦!姓萧的一定还有帮手潜伏在附近,我就安排几个人四处给你们搜搜!其余人,收队!” 简执羽弹掉了一截烟灰,挥手决定离开。
      当他大步迈过孙承慕身边时,收小了步子,故意贴近孙承慕的耳朵语重心长的说话:“承慕,以后动作要再快点。”说完还点点了他的脸:“哦,这里,漂亮的脸蛋上有点脏哦!”
      孙承慕气得浑身发抖,夸他的脸漂亮,这人分明是在质疑他的能力不足!?
      特情科的人全部退出后,司令部的人形式性地搜索一下,悻悻然无功而返,孙承慕走在最后面,想起刚才简执羽的一番羞辱,赶紧拐进洗手间,照了照镜子,果然有一点灰尘。连忙用水抹了把脸,也试图通过冷水的刺激让自己清醒一下。
      随着水流,洁白的水池中,竟显出一些法语字母来,他细细品读那行字,顿时呆若木鸡。
      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像重镑炸弹击中他的心房。
      Je t'aime bien, tu sais?(法语:我喜欢你,你知道么?)
      遥远而清晰的记忆浮上心头,法国巴黎,圣母院忏悔室里的那一段谈话他永远忘不掉:
      “从今以后,不要和任何人联系,不要发展同志,只要好好做自己份内的工作就可以了。跟着周永魁在国民党内升得越高越好,隐藏的越安全越好。”
      “也许组织会有事找你,也许什么事也不会来找你。你是组织的老人了,组织相信你的忠诚,将来革命胜利了,会有人为你证明。”
      “从现在开始,你的行动代号是渐离,必要时会有代号击筑的同志跟你联络。联络暗语:Je t'aime bien, tu sais?”
      原来刚才简执羽是故意提醒他去洗手间,他就是击筑?!是她期盼了很久的同志?!
      迅速抹去那行字,也抹去内心的震惊。他一脸平静地走出了乾元会馆,返回司令部复命。
      借着夜色,孙承慕悄无声息地潜入简执羽的别墅,他还是不放心,特意过来观察一番。
      空旷的庭院里,除了风,安静得没有其他声音。他轻轻巧巧地翻上窗檐,用倒挂金钩的方式往里看进去,只见简执羽正独自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
      客厅的墙壁是一色安静的浅蓝,一个洛可可风格的圆形彩色大吊灯悬在屋子中央,一面墙上挂着巨大的油画,绘着肯特郡的乡村风情。屋内点缀着几盆幽香的兰花。吊灯下的圆桌上摆着修长的玻璃花瓶,随意插着几支香槟色的玫瑰。
      此时的客厅里只亮着沙发旁边的一盏台灯,在这间足有五六十平方米大的房间里,一盏孤灯散发着幽黄色的亮光,照在那画中的乡村和淡淡的蓝色墙壁上,一切都显得那样忧郁和朦胧,很容易勾起人内心的伤感。
      在这样幽暗的灯光下,简执羽独坐在长沙发的一端。此时的他似乎除去了一切的戒备,显得疲惫、忧伤。他静静地坐着,似乎正在沉思、在幻想,又有可能在回忆。
      孙承慕突然从心底涌起一种无以名状的忧伤。这样沉默而忧伤的简执羽和平常的他相差太多了。他忽然莫名其妙地愿意相信他就是击筑了。特派员只是这个人天天必须扮演的角色,此时的他才是全部真实的自我。
      简执羽终于动了,只见他走到唱机前,放了一张碟,搁上磁针,肖邦的钢琴曲登时从里面流泄出来,乐符饱满地充实了空虚的别墅每一处角落。然后继续回到沙发上用做梦一样的眼神望着虚空。孙承慕默默地贴在壁上,在悠扬舒展的钢琴旋律下,他和他的心都不平静。
      屋里那么静谧,今夜的月光那么明净。他们一个在里一个在外,谁都不想打破这静谧。
      “先生,很晚了,你需要休息。”一个头面干净的老妈子走到简执羽旁边,建议休息。
      简执羽答应着停了唱机,拖着疲惫的步子往楼上走去。
      孙承慕也迅速离开别墅区,绕路回到了公寓。夜已深,他却久久不能成眠,拈笔写下一行诗:
      “晚风孤夜深秋院,隔江人在雨声中。”
      写完心头一震:这……这算是简执羽的真实写照吗?
      在这飘零的乱世中,在每一张华丽笑容背后,有多少真实,几分幻灭?不知今夜他为何如此莫名的忧伤。
      他和他未交一语,就能相知了吗?这未免太令人不可思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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