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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南 ...


  •   楔子

      孟春,天气骤降,一场小雪纷纷扬扬的下着。

      浅汐宫内熏香弥漫,床榻上的素衣女子伸手由身边的侍女搀扶着坐起身来,突然一阵咳嗽,侍女纷纷跪倒在地,给清瘦女子顺着身体的掌宫侍女失声唤了声——“贵妃!”

      姜楠握紧手里的血帕,嘴角却淡淡的笑了,晟升六十年到如今,她已经苟延残喘了整整十八年,够了,真的已经够了。

      “都起来,把窗户都打开吧。”姜楠抬手摩挲着睡乱的发丝,开口抱怨,“这味道也忒难闻,我都好久没吹过风了。”

      “贵妃,”紫檀小心开口,“外面下雪了,你的身子受不得凉。”

      绿色服饰的侍女匆匆进来内室,“贵妃,陛下又来了,太医院的人都跪在宫门外,请求给贵妃把脉。”

      姜楠拂开紫檀的手,“去开窗吧,把味道散散。”又冲云绿招手,“扶我起来束发,我记得你的手是最巧了。”

      云绿扶着姜楠走过去,窗户外的风唰唰的吹,裙角飘扬,那一副皮骨原来已经如此消瘦了,云绿低了头,一只手挡在她的身后。

      01

      姜楠坐在上座上,看着由远及近的明黄色身影,恍恍惚惚看到了多年前药王谷里遇到的那个青衫少年,看到了姜府花园里被人簇拥着的紫衫儿郎。

      “楠儿,你可想好了,那里是东宫,你进去了就再不能独善其身。”身姿挺拔的中年男人坐在上座,视线从下座二八年华的女儿身上移开,看着厅外万里无云的天空,“以后会是后宫,红墙高瓦,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父亲,女儿一定要去,求父亲帮女儿一次。”姜楠放低了声音,眼中的悲痛渐渐加深,“只是,只是,会连累了父亲。”

      姜植抚了抚小姑娘的肩膀,“为父为官数载,已经没有什么顾念的,你放心去做吧。无论到了何时,姜家一直是你的依靠。”
      看着姜植转身离去的身影,姜楠躬身,“谢父亲。”

      当年那个最单纯的少年郎,她不惜以自己为饵,诱他入计,入住东宫,最后一步步到了掌管后宫的惜皇贵妃。累了,也倦了。

      傅楚身上一股寒气,也不敢太靠近她,见她上了新妆,着了新衫,傅楚多日的疲倦一扫而空,“楠儿,你终于肯见朕了。”

      自去年朝臣大调整,宫妃渐死,她就闭门不见他,最后连御医请的平安脉都免了。她的身体他比她都还清楚,却又不敢硬闯,生怕惹急了她,加重病情。

      “我父亲…”姜楠开口,傅楚过去坐在她身边,把烫炉放在她怀里,“去年朕就批了姜太守的告老奏章,暗卫说姜太守和夫人已经离开了浙杭。”

      姜楠笑了笑,这样就好了,此后她再无牵挂了。

      傅楚拥着她,却觉她披着绒毛披肩也只有那么瘦了,商量着开口:“楠儿,太医院的人都跪在外面,让他们先进来给你看看身子,消瘦了不少。”

      姜楠点头,却在侍女转身的时候缓缓开口,“阿楚,我同你讲一个故事吧。”

      环着她的那人身体一怔。

      02

      曲折回廊,萧声宛转悠扬,跟随者一路奔跑的侍女身影,重重绕绕,最后才到了朱红丹漆的湖边栅栏前,一身翠绿罗衣,头发以竹簪束起。一声“小姐”——那人侧头,红唇白面,肤如凝脂——那是十二岁的她。

      她原名叫江南,本家是江南富甲一方的商贾世家。她是江家幺女,上面还有一个年长她七岁的哥哥。
      幼时她疾病缠身,不能做过大的动作,她总黏着他,嘴里喊到:“哥哥,哥哥,我要冰糖葫芦,我要风筝,我要……”

      江家几代才得她一女,加之她自幼体弱,江氏夫妇对她更是娇宠之至,江潮对这唯一的妹妹也是极其宠爱,她不能出去外面,他便时时在家中陪她;她不能做剧烈运动,他也陪着她安安静静的写字,下棋……

      她因为患病不能做太多同龄孩子能做的事,小小年纪的她便学起了女红。开始的时候,她总被针刺到,江夫人心疼不已,不让她再学,她却不依;他便坐到她身边,帮她呼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珠,还会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些小东西逗她笑,她也会很给面子的笑,嘴角上扬,是掩都掩不住的喜悦。

      兄妹两关系一直很好。
      直到她七岁那年大病,最后被送进了药王谷。往后经年,她日日泡在药王谷的草药堆里,除了和他有书信往来,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后来再见已是十二岁那年她得出药王谷,重回江家。
      俊秀才子,十六岁才名原播,未及弱冠之年便接手江家的百年基业。江家在他手里曾盛极一时,直到后来江家生意与帝都王侯往来。

      她也曾有过那个年纪里女孩该有的脾性,会闹,会耍小脾气,会笑,喜怒哀乐全部显现在脸上;她也曾身体无恙过,再未发过病。

      直至十四岁那年江家被屠,暗卫惨死,她坠入山崖。

      03

      那年姜植独女姜楠染疫病突死,姜母伤心过度晕死,姜植带女儿骨灰上山寺安置,为发妻求福袋,返程途中救下奄奄一息的江南,遍寻名医保她一命。她昏睡两年,醒来已是有着姜楠的面容,顶着姜楠的名字,是太守姜植独女姜楠。半年后她渐渐恢复记忆,灭门之痛,她日日衰弱,药汤也撑不住她消瘦的速度。

      直到那日在花园里,她迎着声音,看见众人簇拥的华服男子。
      他在她身上的停留她不曾错过。

      她如愿被他以侧妃之位迎进东宫。

      初入王府,她一夜无眠。他有事不能陪她去和王妃请安,她笑着同他说没事。
      “那妹妹不如跪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
      “扑哧”,胆子略微大一点的杨格格竟然笑出了声,只见杜雅望了她一眼,她才微微收敛。

      姜楠面色不好,侍女有些担心她,在她旁边跪了下去,求饶到:“王妃恕罪,我家侧妃身子不好,奴婢愿意替侧妃受罚。”

      “嘭”的声音响起,杜雅将盛有热水的瓷器打落在地,脸上怒意顿显,厉声说到:“反了,本妃教训人,何时轮到你一个小小的贱婢插嘴。来人,掌嘴。”

      姜楠还没有反应过来,几个嬷嬷已经走了过来,侍女被甩了巴掌。
      姜楠站在侍女的身边,几个嬷嬷没有看到,有意无意的撞了她一下,姜楠踉跄了一下,只觉得头晕目眩,难受的很,还好身后站的小侍女及时扶住了她。

      姜楠稳了稳气息,对几个嬷嬷怒斥到:“住手。”几个嬷嬷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下来。姜楠这才面对着杜雅跪下,“王妃,妾身甘愿受罚,此事与其他人无关。”

      都是明白人,知道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杜雅不过想要给这个世人眼中太子宠妃的姜楠一个难堪,让她服个软,低个头,一几个贱婢她又怎么会在意。

      她摆了摆手,几个嬷嬷就退到了一边,杜雅这才缓缓说道:“还是姜氏明理,你该知道,这里是在王府,不是你们姜府。”
      既是对侍女说,但其实更是对姜楠说,她说的话有些难听,下座的人都变了脸色。
      姜楠的脸色也在一刹那变白,可谁也没有注意她的变化。

      傅楚来到时先听到“嘭”的一声响,然后是“啪”的声响,后来只见姜楠直直的倒在满地的瓷片上。他大叫“楠儿。”然而被叫的那个人已经听不到了。
      她倒下去的瞬间,茶水中顿时渗满了血水,成了血泊。

      “侧妃。”看着成这幅样子的姜楠,她身边的侍女这才惊呼。
      傅楚飞奔过去,就那么双腿跪在碎瓷片上,将血泊中的姜楠捞起来,红着眼睛对后面的赵德喊到:“快传太医。”便起身抱着姜楠回了南苑。

      几个太医只是勉强止住了姜楠的血,摇了摇头,说到:“请殿下恕罪,臣等无能,侧妃本就郁结难解、积忧成疾,臣仔细检查过,侧妃的身体,如果不受什么大刺激,也需要个五六年的调理才能好转。可侧妃身体太弱,体质更是特殊,如今她身上的伤口才是更致命的……”

      “够了,谁让你们给本殿说这些废话,快,快给本殿救活她,她活不成,我让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
      “是,是,是,臣等一定尽力保侧妃无虞。”
      傅楚,羽国太子,为陛下第二子,手握兵权,是国运所在。他手中的兵权,快及皇帝了,可这种殊荣也是皇帝允许他有的,说白了就是这天下终究要是他傅楚的,一个区区太医院又算的了什么。

      那一夜的羽国帝都,大雨倾盆。便是那一夜,府中多名犯事奴婢被杖死,而王妃也是在大雨中跪了一夜。
      天明时分,南苑内厢的门才打开,一身华服的傅楚出现在门口,满脸的疲惫。

      雨依旧下着,完全没有要停下的趋势,杜雅跪在地上,衣服全都湿透了,看到傅楚忙问到:“王爷,姜氏……”

      话还没有说完,傅楚就打断了她,大声说到:“王妃杜氏,善妒,心狠手辣,暂夺王府主事权,移至侧妃姜氏手上。”

      “王爷,妾身真的不知道姜氏她身体如此之弱……”
      “够了,我早同你讲过她体弱,如果不是你善妒,她怎么会还躺在里面。”他拂去她紧握他衣袖的双手,大步走进了雨里。

      当年他从杭州回来,就夜夜歇在书房,就连初一十五上她这来装装样子都不来了。她虽嫁他六年,成了一个后宅妇人,可她是杜雅,她想要知道的事,不过是时间问题。然后她收到禀告,太子殿下在姜太守府中用膳,一起的还有姜府小姐姜楠。
      她愣住了。

      他何时同不沾半点关系的女子一起用膳过,就是连多看一眼他都不愿意的,更何况他是负责监察的,而姜植是当地太守,以他平时的行事风格,他最不可能在姜家用膳。那么,他回来这一个月所发生的事都有了解释。

      姜楠。
      那个姜家小姐万万不能进府,不能。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见了府里的女人平静得像一抔水,波澜不惊,转过身却满面春风。

      她不能让这个女人进入姜府的。
      然而她还是慢了一点。
      府里的喜宴已经开始筹备,是陪着他长大的老嬷嬷亲自操劳的,就连当年她嫁过来都没有这个福分请她动手。

      府里张灯结彩,用的都是大红色,正红。门外的红地毯铺得那么长,看不到尽头。
      他到底要如何?

      几日后,他亲自去杭州接她过来,牵着她的手进了王府大门。那么多宾客,他怎么可以这样?她这个王妃还在席上,他的眼里就没有她。
      杜雅知道,姜楠不死,她就败了。

      05

      一个侧妃却握着王府里的大权,姜楠慢慢放开手去做。
      她开始派人调查当年同江家有往来的帝都王侯商贾,却得知当年大哥的惨死,事出突然,暗卫都被他派来保护她,他最后死于友人刀下。

      在她入东宫的第六年,太上皇禅位,太子登基。她入住浅汐宫,赐金印,成为独得圣宠的惜贵妃。

      晟升七十年年伏月,曾经富甲天下的安家近五百口人一夜间被人杀害,无一生还。大理寺和刑部受命彻查此案,却一直了无线索。
      与其说找不到线索,不如说上面的人不敢顺藤摸瓜。

      七十四年,后位已形同虚设。

      七十七年桂月,辅国公独子被举证贪污谋害多罪,大臣联名上书,最终被捕入狱,孟冬问斩。
      玄月,瑾亲王因残害暴戾通敌罪入狱,孟冬问斩。
      仲冬,宫中杜氏姓、林氏姓宫妃婢女阉人纷纷死于各种意外。

      皇帝无子,贵妃多年不孕却独得圣宠,有“妖妃”一称。

      晟升七十八年,又是一年一度选妃的时候,执掌凤印的惜贵妃没有出席,依旧是权分三妃的三妃前去选人。

      ……
      话音刚落,怀里的人却往前倾去,血顺着嘴角流下,滴在前面两双交叠的手上。

      “楠儿!”
      “太医啊快传太医!”

      姜楠拉住男人的龙爪衣袖,口吐鲜血道:“求陛下…下旨……妖妃姜氏,德行有亏…蛊..蛊惑,惑君王,赐死……”

      风从窗户外吹进来,吹起了铜镜前翠绿色丝带,那是十二岁那年她束发的发带…好想,好想再回到那年,她才十二岁,哥哥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江南才子,而他,他就是药王谷仅有一面之缘的青衫少年……

      姜楠抬手,却慢慢闭了眼。

      “楠儿——”

      07

      那年东宫雨夜,她由紫檀扶着冒雨去给他送汤,听到他吩咐她的剑客。

      多年的苦心经营,经年之后的大案,他揉着眉心只说,下暗旨刑部和大理寺,此无头案,结。

      而后后宫鬼神之说渐起,宫妃死,他将凤印交至她手。

      经年大谋,她早已内里空虚,她是医者,他同是医者,她早已不能久活。她的所有,她知他已知,他亦知她已知,只是还愿意陪着对方演戏。

      他是这天下的王,他能负了万万个姜楠,唯独不能负了天下;她是江南,她能负他,唯独不能负江家。
      可他终究是为了她担昏君骂名,她亦负了他。

      就让这一切随着她的离开而远去吧……

      他还是回忆里的青衫少年郎…最初不相识,最终不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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