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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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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1
青葱一年三月初,嘉国雪凌公主前往旬国和亲。
雪凌公主伊莫莉为平昭帝媛夫人所生,年二十有七,是嘉国唯一一个至今待字闺中的公主。
那日大殿中,年轻帝王站在伊莫莉跟前,语气轻柔,“莫莉,是皇兄对不起你,可皇兄没有办法了。”
她母妃是四夫人之一,她也自幼备受平昭帝宠爱,和当年荣贵妃的瑛瑜皇姐有得一比。
她不喜皇宫争斗也从未参与其中,想的就是父皇离去,不管那个皇子登基为帝,她都能带着母妃去过平凡的生活。
她对他曾有恩,他为帝,她还是他的七皇妹,她想着他初登大宝,等过些时日她再同他提,他心性纯良,必会放她和母妃离开的。
哪曾想今早的朝议上一道圣旨下,她就成了远去旬国和亲的人,她眼泪无声落下,浸湿衣领,她等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要解脱了,他怎么忍心让她去和亲,去换嘉国的安宁。
她摇头,“不,不会的,二皇兄你只是在和莉儿开玩笑,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开始喃喃自语。
伊君止不再看伊莫莉,转身吩咐到:“照顾好公主,公主若出什么事,朕唯你们是问。”
“皇兄,皇兄……”身后传来凄厉的叫喊声,伊君止闭了闭眼睛,没有停留大步走了出去。
他会帮她照顾好媛夫人,唯一的要求就是她前往旬国和亲,是他对不起她,可他不得不这么做。
2
那一年,青葱帝照百官所言进行第一次大选,充裕后宫。
伊君止进入德仪殿就看到呆呆坐在软榻上的人。
九年了,她变了许多。
以前不论何时何地,她总掩藏着自己的真性,在他面前,在皇子府,始终都是谨慎敏感的,他很少见她在他面前失神或者流露出除了笑以外的神情,他第一次见她失神见她不懂事的问“那是谁”,还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小朗手里端着盘子匆匆赶进来,口里嘀咕的话语还在继续就看到了新帝,她急得话都说不出来就要跪下,伊君止摆摆手示意她出去,小朗看了一眼还在沉思中的自家夫人还是退了出去。
伊君止又在原地站了许久,她还是未能发现他。
到底想什么,她竟然如此忧思,他想。
忆及自己此行的目的,他一愣,他早该知道会是这样的。
“月儿。”他走过去轻轻虚搂住她的肩膀,小声的叫道。
可她还是被吓了一跳,“帝君。”孟月身子一颤,抬头看着那张记忆中却不似记忆中的面容,眼睛刹红。
九年的时间让他足以成为这嘉国的王,也能够让她褪下一身盔甲,让她成一个脆弱,需要保护的小姑娘,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那两年的哪一刻她突然就对他动了心。
他抬起左手小心的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珠,他欠她太多了,看她再伤心落泪,他心疼。
他犹记得那日她求他:“皇子,妾身不怕吃苦,求皇子带月儿一起去。”那时他已经成为嘉国去旬国当质子的人选,大局已定。
那一年的嘉国已经有两个他国的质子来过,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去他国当质子的处境。这些人,哪个不曾经是锦衣华服加身,珍馐美酒在桌,尽享世间繁华,可现在他们不都过着刀尖上舔血,受人欺凌,为他人手中玩物,只能忍辱。
那也是那两年,他第一次看清自己这个过门两年的妻子,虽然身着皇子妃的明艳衣裳,头上是精美华丽的步摇,她脸颊显瘦,身子单薄,眼睛红肿,明显是偷偷哭过。
她嫁给他之前他们从未见过对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这是皇命,凤冠霞帔,她被他用红绸牵进皇子府。
他是个游侠皇子,府中美人却甚多,他在外便只有她为他打理好府中的一切,他整日整月不在皇子府,后院女子的手段却层出不穷。
她跟着父亲学的是权谋之术,却在进入皇子府那一日起就陷于四方小院,为府中女人的争风吃醋思考焦虑。
也唯有对她,他还有一丝不同。
大婚之日,给尽她尊荣,将身边贴身侍卫派去保护她,在做好关于自己的最坏的打算时,早就为她打理好一切,让她能够安足的过完余生。
“此去旬国凶多吉少,我已将身死置之度外,可你不行,嫁进皇子府已是我愧对于你,以后你好好生活,我已将一切都打点好。”
他虽然没有实权,可这么多年了,他早就不再是小时候那个被人欺负都不知道还手的傻小子了。
他名下已有不少的资产,他所谓的打点好一切就是休妻不成被杖责,平昭帝看在孟家的面子上怎么可能允许他休妻呢,可“休妻”一事一出,他和她已经是走到绝路了,他把一切都算好了。
平昭帝下旨他和孟月合离,一切的错过罪名都由他背负,他还将名下的资产都置于她名下,有二在统一管着,他的确将一切都打点好了。
“月儿从来没有后悔过。”她说,“皇子,月儿求你了,带月儿走吧。”她在他前面缓缓跪下,她求他带她走。
他伤势未愈,能坚持站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他只看着她说了一句:“回去吧。”
她没有动,他忙挥手由人搀扶着进了内室。
她在那里跪了一日一夜,直到晕死过去,后来她大病一场,病未愈,他已经出发去了旬国。
九年啊,她等了他九年,年复一年,他始终没有回来,她早就丢掉一身盔甲,可他依旧了无音讯。
似乎过了漫长的岁月,又似乎才是回首的一瞬,他就在她面前。
平昭帝驾崩,太子被刺杀,他从旬国远赴嘉国,带回了旬国大军,当最后一个将士放下兵器的那一刻,国定,他成了嘉国下一任帝君。
孟月还记得那日,她被以帝后之礼迎入后宫,入住德仪殿,手握凤印,成了他名副其实的妻子。
早在当年最后一眼的时候她就将和离书亲手撕毁。
他走,她不能同去,她等,多少年她都等。
可她不知道,他回来嘉国纯属运气加意外,当年他说的都是真的,他早已是不顾生死了。
她紧紧环住他的腰身,生怕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下一秒她就梦醒,而他就会消失不见。
九年了,她多想他能入梦来,可他连入梦来给她的都是一个身影,一如大婚第二日她见他,一袭白袍,潇洒飘逸,一直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月儿,以后后宫里还会有很多的人,我能答应你的只是你会一直是我是妻子,可是月儿,你应该知道,我给不了你爱情。”
他是帝君,是这嘉国的王,他的心里就不能有儿女私情,他的心里只装得下也只允许装的只有嘉国天下。
孟月流着泪摇头,她早就知道他不讨厌她,可是他也是真的不爱她,爱一个人是怎么样的她知道,因为她爱他啊。
她其实什么都懂,可是却宁愿他什么都不说,至少让她有一场梦可以做,可他连这个机会都不给她,他既情长却又情短,感情上从来都是如此干脆。
“此次选秀是大臣们的意思,也是我同意的。”他一边安抚她,一边说着最残忍的话。
3
邱府。
邱母看见深夜依旧灯火通明的书房,对站在她身后打着哈欠给她披上外衫的邱父说到:“都这么晚了,枫儿怎么还不歇息,有什么东西比身体还重要?”说完就红了眼睛,眼泪就要下来。
邱父的瞌睡突然消了大半,替她顺气,道:“你先进去休息,为夫去训训他,大晚上不歇息瞎折腾!”
邱母突然就破泣为笑,他能训什么,也就耍耍嘴皮子厉害。
邱父把邱母牵着进了内室披上外衫就真的出去了。
邱家有两个孩子,大儿子邱枫十六岁考中状元,十八岁已经是翰林学士,未及加冠之年就位及宰相,是世人口中的旷世奇才,也是整个帝都多少名门闺女的心仪对象;
二子邱临是齐将军手下的一名大将,邱临早在几年前就娶妻生子,但是一直没有分家出去。
九年了,那是邱家不能提及的秘密,也是邱枫痛了十个冬日的秘密,更是齐淑慎九年来的悲痛。
她和他都背负着太多,唯有伊君止,什么都不知道。
见到邱父,两人起身喊了一声,“爹。”
邱父点头,冲邱临说到:“子时了还不回去哄沁姐儿睡觉。”
沁姐儿是邱临的幼女,才三岁,正是喜欢撒娇需要哄的时候,可现在都子时了,也该闹腾够了睡了。
邱临摸摸鼻梁,想和大哥说话就直说就行,非要拿沁姐儿瞎扯。
事情也谈得差不多了,邱临对邱枫说到:“大哥,事情就先这样,我们都再想想,我先回去了。”
邱枫也知道邱父有话和他说,点了点头,“回去吧。”
“爹和大哥也早点休息。”临出去时邱临说了一句,遭到邱父哼了声,他无奈笑着出去了。
邱临出去之后邱父一直盯着邱枫看了许久,邱枫先受不了了,“爹,有什么话您就说吧。”
“药还是继续吃着吧,你娘不会知道的。”邱父在他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下,没看他,眼睛看着外面。
邱枫喝水的手一顿,嘴里的苦味散开来。他放下茶杯,看着邱父道:“您都知道了?”
邱父却突然红了眼睛,他们瞒得紧,他也是偶然的机会才知道的,当时他伤得多重,怎么这么容易就痊愈了呢,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邱父触及茶杯,本来是要掩饰他焦急的心情,可他手抖得厉害,拿起来的时候茶水晃出来。
“爹!” 邱枫大叫。
他这才发现邱父已经红了眼睛。
他就要跪下却被邱父拉住,“对不起,是儿子不孝。”
“都过去了,”邱父起身背对着他负手而立,“枫儿,别再让你娘担心,自己注意身体。”说完他就离开了。
邱枫失神的跌坐在椅子上,烛光照耀下,他紧握的双手血管清晰,面色那么苍白。
4
第二日下了早朝,齐淑慎还是在老地方等着他。
邱枫笑着过去,却在看到她眉头的邹痕的时候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淑儿。”
“邱枫。”齐淑慎看他脸色红润不少,心里也轻松了不少,“帝君让我把事情都交给孟和畅,过几日我就不用来朝议了。”
她心里苦涩,她等的人终于回来了,她不该奢求太多的,她不断告诉自己。
看她转向前方的目光,邱枫安慰她:“淑儿,你别多想,孟和畅也是难得的忠将。”
齐淑慎抬头,语气哽咽的回答:“我知道,我都知道,邱枫。”
可知道是一回事,理解是另外一回事,而她恰恰理解不了他,也做不到心平气和的接受。
“淑儿,帝君他也不容易,你为他想了这么多,这一点你怎么就想不到呢。”
齐淑慎袖子下面的双手收紧才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她是为他算好了很多,可他登上帝位是她猝不及防的,何况昨日他对她的冷漠,她怎么觉得,她永远失去他了呢?她心里的痛要和谁诉说。
“邱枫,现在朝堂之上不是已经没有叛议的人了吗?”
听她问出这样的问题,邱枫嘴角露出讽刺的笑容:“淑儿,你还是不懂江山权谋。”
哪里会有这么容易啊,况且他本就不出现在世人眼中的皇子,如今一举为帝,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他不知道要如何使嘉国富足安定,最重要的是他先要稳定政权,否则,一切都要可能。
她还是这么单纯,快二十年的时间都看不懂权谋之争,这是多年前他所期待的,可现在他却觉得她这个样子他怎么放心得下她啊。
邱枫不愧是嘉国最年轻的政治家,他看到的比齐淑慎不知道多了多少。
“淑儿,”邱枫喊她,说到,“你听我一次,找个人一起走,离开这帝都,带着伯父伯母安稳的过完这一生。那里有你爱的疆土兵士,有你要保护的嘉国百姓,有爱你的父母和丈夫,唯独没有了童年的一切,放下这里,走吧。”
她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听他继续说:“你放心,我会在这里帮你守着他,直到他政权稳定的那一天。”
他最后对她说:“我们都知道你和他永远没有结果的。”
因为他不爱她,她在心里帮他补充了最后一句话。
可是,可是她可以放下帝都的一切,放下童年,唯一放不下的只是他啊。
“邱枫,是不是…是不是,” 齐淑慎盯着他问到,“我不离开,你就不继续帮他了?”
很久很久,他才回到:“不会。”
即使她不离开他也不会不帮伊君止的,他是帝君,他是他的臣子,帮他稳固政权是他的使命。况且他还记得他答应过她的,会护好他的,即使他不是善主,他依旧不会拉他下台,他在他身边帮着他就是,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就更多年,他有那么长的时间,足够来教会他做一个明君。
更何况他还不是这样昏庸无道的人呢,一个为了养育之恩就可以放下仇恨为别人谋划一切的人,那么善良。
齐淑慎低下头,“邱枫,对不起。”
对不起,她始终没听过他的话,很多年前如此,今天依旧如此,她不能离开帝都。
邱枫脸上是温柔的笑,他从来就拿她没有办法,一如当年她为那个人做的那些事,他从来只有护她安康。
也是那一刻齐淑慎才恍然,伊君止从一个游山玩水的二皇子到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他需要去改变,去担负的有多重,她永远无法感同身受,却也知道他的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