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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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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1
青葱一年的六月,后宫中唯一的夫人之位的淇夫人被诊出已有身孕一月有余,帝君大怒,淇夫人被赐死涵媃宫,甘府等数十口人全部以欺君之罪入狱。
当年恢复大选的时候青葱帝曾经下旨,皇长子必须出自帝后,后宫妃子侍寝之后都有喝避子汤,可淇夫人为何还是有了身孕,这其中的门道世人又怎么会看不懂呢。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齐淑慎正在齐府陪齐夫人讲话,她找了借口匆匆从齐夫人身边走开,齐夫人也自知说错话,看到女儿离开的身影,突然也就红了眼睛。
她和丈夫只有齐淑慎一个孩子,而且还是个女娃,当年可把她高兴坏了,她想着等她再大些就教她女红,教她弹琴作画下棋吟诗,其他女娃有的样子她都要教给她,可她怎么都想不到,女儿随了丈夫,小小年纪就对武义十分上心,她不断安慰自己,“她只是一时兴起,长大了就不喜欢了。”
可是后来她十五岁及笄之年就要随丈夫出征,她大哭,不允许她去,可齐淑慎自幼被他们娇宠着长大,性子又烈,决定的事又岂是她能改变的。也是到了今天齐母好像才明白,当年她哭,不是在要求女儿别去,她知道女儿的性子;而是她知道,女儿长大了,是真正的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什么事情都要和她说,都要她帮忙下决定的孩子了。
她哭只是因为孩子长大了,她舍不得她去吃苦,只是潜意识里她都不愿意提起“长大”这个词语,好像那样女儿还是那个在她怀里撒娇的孩子,可一切都是幻想了,女儿真的长大了,有自己喜欢的人了。
齐母也是在那年齐淑慎无令回帝都的时候才知道齐淑慎喜欢的人竟然是那个人。
后来齐淑慎常常会想起邱枫对她说的话,“淑儿,离开吧。”她如果不那么倔强,听他的话离开了,会不会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就算他们把自己蒙在鼓里一辈子,也好过面对那些血淋淋的真相。
2
青葱两年的初春,帝后生下龙凤胎,青葱帝下旨大赦天下,并封刚落地的皇长子为皇太子,长公主赐封号明霞,荣宠至极。
也就是那一年,那个叫豆蔻的女人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让齐淑慎痛苦了一生。
豆家并非世家大族,是商贾之家,豆蔻也并非富养长大的闺阁小姐,她幼年痴傻,被同是商家小姐的姐妹故意丢弃,后来遇到一个人,那个人救了她,也陪着她度过了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后来她的病被他医好,他也为她找到了家人,可出乎他们的意料,豆家生意不景气,唯一的出路就是要她进宫为妃,只要她得帝君宠爱,豆家就有救了,她怎么可能同意呢,她喜欢他啊。
他本来是隐世的大夫,却被她牵扯进大家族的争斗,最后她答应入宫,只要豆家不再伤害他。
伊君止第一眼见到豆蔻的时候,她一身翠绿的衣裳,手里握着圆扇,那双眼睛清澈见底,他心忽然一顿。
从美人到最尊贵的华夫人,仅仅只一年的时间。
齐淑慎见到豆蔻是在豆蔻已经是他最宠爱的华夫人的时候了。
她由人引着去御花园里见他禀报事情,她一直低着头说着,许久听不到他的声音,抬头却发现他的视线已经不在自己这里了。
她大胆的顺着他是目光看去,那是一个笑靥如花的女人,一身青翠色的衣袍,因为跑得急,额头前的发丝有些凌乱,“帝君。”她手里还握着一个绣着花样的团扇,躬身行礼。
女人见到她也丝毫不扭捏,还对她笑了笑。
齐淑慎一怔,那就是他最宠爱的华夫人吧,她想。
果不其然,在她靠近的时候他嘴角已经微微勾起,她多了解他,那时他是高兴的。
只见他嘴角的笑容溢了出来,过去把她双手握在手里,嘴里说到:“你啊,少动一点。”
她双颊鼓起,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瞪着他,他却丝毫没有要生气的样子,一只手仍然握住她的双手,右手抬起理了理她额前湿了的头发,“热了吧,先过去凉亭里休息,让南旭去给你拿吃的。”
他身后的大太监应声离去,送走女子他才看着她问到:“刚刚讲到哪了,继续。”
齐淑慎低头继续说着,心里五味具杂。
3
青葱四年,宰相邱枫大病不起的消息传开,世人唏嘘不已,这个嘉国难得的奇才,从来没有听说过生病,怎么突然就一病不起了。
知道平昭一年那件事情的人也只敢在心底里感叹,命运弄人,这么一个奇人,终究逃不过一个“情”字,最后还是命丧于此。
齐淑慎也是那时才知道整件事的真相,他的病根本就没好,也不可能会有好的一天,他都是骗她的。她生平第一次落泪不是因为那个人而是为他。
邱枫躺在床榻上,他的嘴唇和皮肤已经白成一个颜色,双腿也已经无法动弹,齐淑慎流着泪问他:“邱枫,你为什么要骗我啊?”
她怎么这么傻,明明知道当年他伤得有多重,明明她出征那一年他还是脸色苍白,距离她回来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怎么可能说好就好了,是她太傻了,也是她太信他了。
“我想看你为我哭一次。”他说。
她破泣为笑,“邱枫,只要你好起来我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哭了,我只要你好起来。”
他脸上的笑容很大很大,也是第一次抬起手拍着她的头说:“好。”
可他们心里都知道,他,好不起来了。
那一年,伊君止早就坐稳了江山,邱枫如他所说的,做到了答应她的,护他安好,帮他坐稳这帝位;也做到了少年时承诺他的,助他为帝。
他是嘉国最年轻的宰相,亦是他登基为帝身后最得力的臣子,在邱枫大病一个月的时候,这个年轻的帝王,亲自出宫去了邱府看他。
他已经很瘦了,好像只剩下一身的骨头,伊君止脸上的诧异第一次不用掩饰,“怎会如此?”他怔怔的问出口。
那时候所有人都瞒着他,邱枫知道齐淑慎的意思,想要扯出笑容却已经尽力了也没笑出来:“时运不济,突染重疾。”
这已经是最好的借口,那几年他帮着他处理了一批又一批人员,他本是文官,手上沾染的鲜血却不亚于在战场上厮杀的将士。
邱枫离开那日陪在他身边的是他的母亲,邱夫人。
听到屋里传出邱夫人的哭声,一群人夺门而入的时候他静静的躺在床榻上,一只手握紧放在胸口的地方,那里面攥的是她为他求来的平安福,嘴角带笑,面容祥和。
在离床榻几步之外,她一声“邱枫”未落,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直直晕了过去。
邱枫下葬那日一道圣旨下,追封他为护国公,也是那一日,她跪在他墓前,深夜不曾离去,邱母大哭大闹,最后齐淑慎是被齐家侍卫运回来的,她被打晕了。
护国公下葬几个月,琅玉将军不曾参加一次朝议,行踪无人知晓。
4
御书房。
伊君止手上的动作一直没有变过,御笔上的墨汁落下浸湿了奏章上的字,大太监小心的喊了一声:“帝君。”
伊君止回神,御笔突然从手中滑落,大太监跪了下去,“帝君恕罪,帝君恕罪。”
伊君止起身,“收拾一下。”然后拂袖而去。
那是四年来伊君止第一次看清齐淑慎的面容。
她一身素衣立在回廊上,眼睛一直盯着假山的方向,脸上却没有感伤或是其他的表情。
他膝下已经有三个皇子四个公主了,她也已经不年轻了,那么远,他却看到她眼角的纹路,那个记忆中无拘无束洒脱飘逸的身影不知何时竟这样挺拔,那么孤独。
那是青葱五年的春天,百花齐放,绿草成荫。
“齐淑。”他喊。
好像隔了分开的那十几年的距离,她慢慢的转身,看到他的第一眼,脸上、眼睛里的喜悦那么明晃晃,他嘴角的弧度未勾起,她却突然变了脸色,“阿止,他怎么就走了呢?”她喃喃问,眼角有泪水流下。
他过去不自觉的拥她入怀,“齐淑。”只是再叫了她的名字,他竟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他们记忆里那个人一下子离开了他们,猝不及防。
后来齐淑慎会想起那日他的柔情,却怀疑是自己做梦了,那日之后,他依旧是嘉国的帝君,有个盛宠妃子的帝王,而她依旧是那个默默守在他身边的大将军,君与臣。
那一年华夫人再次诞下皇子,他喜形于色,下旨大赦天下,更是封她为华贵妃,给她最盛极的宠爱。
5
齐淑慎被赐婚是三年后,大殿之上,一道圣旨下,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姑娘被赐婚依旧是刚刚兴盛的牧家长子,那人不过二十有三,那么年轻,那么卓越。
“帝君,恕臣不能遵旨。”她缓缓跪下,一时周围嘈杂声响起。
那个安坐在龙椅上的帝王看着她被侍卫带了出去。
听到邱夫人求见的时候,面色如土的帝王身子一顿,难道她也是来为她求情的?
她是邱枫的母亲,是嘉国一品夫人,他对她还有一份尊敬在。
“臣妇参见帝君。”
“南旭,赐座。夫人怎么来了,是有何事吗?”帝王语气温和的问到。
大太监南旭也是一愣,他很少见这个年轻的帝王对除了华夫人以外的人如此温柔的说话过,就连对琅玉将军也不曾,哪次面对朝臣他不是一脸冷冽,威严之气浑然天成一般。
“帝君。”邱夫人又喊了他一声,“臣妇此次进宫只是为了给帝君一封信。”
看着帝王疑惑的面容,邱夫人说到:“是小儿邱枫留下的。”
帝王微微颤抖着手撕开了信封,入眼的“阿止”两个字让他突然红了眼睛,那双手颤抖得更厉害,他知道,信上所说的将是他所难以承受的。
“阿止,淑儿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她岂止是惹他生气,她这是在拿命和他抵抗,她明知他是帝君,金口玉言,皇命不可违,可她偏偏就是要抗旨不遵。
“承你当年之诺,如今的你已经坐拥万里江山。
我这一生从未为自己活过,我答应淑儿护你周全、拥你坐稳帝位,我应你助你为帝、助先太子一臂之力都未曾食言,可最后我对淑儿食言了,我不能一直陪着她。
她才三十三岁,还有那长长的一生,我不能守着她,你也不在她身边,她该如何过啊。
我知她爱你,永不会离开帝都离开你,我一直在尽力为你打点好一切,只是希望你能有片刻的时间来看淑儿一眼。
临终前我和母亲说过,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今生都不会拿出这封信给你。
你可知她为你付出了什么?”
十五岁她出征是因为她要护他周全,十八岁她担任琅玉将军是为助先太子登帝位……
“你前往旬国她无诏回帝都只是为了提前派出她为你私自豢养的暗卫;平昭三十一年你走,她便等了你九年。”
他一生都没有为自己活过,她不也同样如此吗?
无诏回帝都……他的伤竟然是如此来的,难怪啊难怪,身体强健的他怎么就一病不起,短短一年就香消玉殒了呢,原来如此,他们瞒他瞒得好苦啊!
“可你,竟然也爱她。”
他竟然欺骗过所有人的视线,她那么傻,又怎么可能发现他的心思,邱枫也是在要离开人世的时候突然看透的,发现他竟把这份感情藏得如此之深。
“她守着你看着你娶妻,生子,把所有的宠溺都给了另外一个人。”
“你可知当年她为了救你同齐伯父发誓,永远不嫁入皇室。”
她早就将对你的感情埋在心底,可是爱得太深,她所有的行动都是情不自禁。
我也是这时才明白你的用心,可阿止,淑儿只是一个小姑娘,是当年那个说要保护我们的小姑娘,我们把她想得太坚强了。”
“此时无论发生何事,只求你不要勉强她,她为你活了这么多年,让她自己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吧,你已经是帝王,对她网开一面总有办法办到的。”
“可我宁愿你此生都看不到这封信。
那样,你们一直过得很好。”
6
青葱八年,琅玉将军抗旨,念其战功显赫又有先帝遗诏,赦其死罪,罚俸三年。
同年二月,琅玉将军自请镇守孟城。
那一年,关于她和他的谣言四起,她选择离开也是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