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淑》杏离琴

5、第 3章

　　第三章

　　1
　　平昭三十一年。

　　芩、旬两国皇子相继入了嘉国帝都，名为两国相交实为送上质子。
　　那日是齐淑慎亲自去望月关接的人，看着漫天风沙中依旧不失华贵大气的马车，齐淑慎眼里的星光一点点淡下去，再如何的高贵那都是曾经了，他们已经被放弃了，成了皇权斗争下的弃子。

　　同年五月，旬国皇子突病，嘉国二皇子以不是意中之人试图休妻，被杖责两百，平昭帝下旨二皇子与二皇子妃合离；七月，旬国皇子在送回旬国途中死，嘉、旬两国失衡，战争一触即发。
　　齐淑慎是在见到车队的时候才知道被送往旬国的不是三皇子而是他，伊君止。

　　黄沙飞扬，负责行程下来沟通的官员满心无奈却不敢多言，齐淑慎就站在城楼之上，被定住了一样，一直盯着马车看，可北风再大也吹不起车前的帷幔，她看着渐渐靠近城门口，然后越来越远的车队，久久不动。

　　他可知，此次一去，生死再不由命了！他可知道啊？

　　那天，她未得军令私自回帝都，被帝后一派人送进天牢，大皇子已经被废，他们死都要拉上她，是她把他们逼上绝路的。

　　嘉国最年轻的女将军，齐国公独女，即便被关进大牢，狱卒也是客客气气的请着她，那一刻，她想到的不是她就要死了，而是当年他是不是，是不是……

　　当天夜里，邱枫出现在牢里，他已经位及宰相，最出色的政治家，十五岁起就看似一路通畅无阻的走到今天。

　　“你来干什么？”褪下戎装，一袭白衣的她从床上起身，冷冷问道。

　　她唯一求他的事就是让他帮她护住那个人，她一直知道，即使她是这嘉国最年轻的将军，也是最出色的将士，可也仅仅如此，她永远达不到他的位置，她还护不住那个人。
　　她不行，他却可以，她临去前又去拜托他。
　　对于那个人，她一直都是如此，永远感觉做得不够，就担心他会因为她的一点疏忽而受伤。

　　“淑儿。”邱枫脸上一如既往的温柔，他说：“不是我不帮二皇子，只是他意如此。”
　　邱枫记得他给伊君止提醒时，那个始终云淡风轻的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抹苦笑。
　　他才知道，原来伊君止也已经知道了，自己终将成为帝王之争最后的弃子，他才恍然那个一心闲云野鹤的人为什么会休妻。

　　他好想瞒着这一切啊，不想让齐淑慎知道这一切。

　　伊君止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却唯独为孟月打点好一切，他是真的爱上了孟月，那个他被迫才娶的妻子。
　　邱枫不想齐淑慎知道这么残忍的真相，可她那么关心他，有关他的事她都会知道，只是或早或晚罢了。

　　伊君止为何要同孟月合离啊？他自己都知道旬国是个什么地方？
　　背井离乡，祸福难料。
　　他不愿意带着她去那个地方，受人欺凌，如果那样，他倒宁愿早早就同她合离，让她留在帝都，留在孟家，他帮她的一切都想好了，也为伊君卓求了邱枫。

　　邱枫看着如此明了的他，第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一直知道淑儿喜欢你吧，阿止。”

　　他唤他阿止。

　　十五岁她随军出征，他回了帝都二皇子府，他就出仕做官。
　　那一年起，他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一个是没有实权喜好山水的皇子，一个是炙手可热的政权新贵，他们已经很少再有交集。
　　他们再次相见还是邱枫将身边的侍卫长慕予派到他身边守着他，他第一次约见了邱枫。

　　“我不需要，你带他回去吧。”
　　跟着他就只能一辈子碌碌无为，他不想再拖累这么一个英勇男儿，他身边不需要人保护，可邱枫身在官场，他身边更需要有人保护着。

　　“二皇子，微臣只是在完成答应淑儿的事，皇子知道她的性子，慕予跟着皇子总归是好的。”
　　他唤他二皇子而不是阿止。

　　是啊，他是嘉国的二皇子，他是翰林院学士了，他们不再是少时的玩伴。

　　伊君止知道自己身边有很多监视他的人，有他的皇兄皇弟派来的，也有帝后派来的，甚至就连瑶夫人也派了人过来，平昭帝，那个他喊父皇的男人，这嘉国的王，他不会欺骗自己说自己身边没有他派来的人，太自欺欺人了。
　　所以他一直知道，只有远离他们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所以当年从天牢里出来以后他就没有再见过她，再后来是没有机会了，而对邱枫，他仅仅只是不想连累他。

　　“邱枫，好好照顾她。”离开的时候伊君止最后对他说了这句话。

　　邱枫恍然，他果真是知道淑儿的感情的。

　　“你知道吗？你走了淑儿会怎么样？”邱枫问他。

　　伊君止脚步一顿却提步就走，没有回答，没有转身。
　　邱枫讽刺的笑了，他或许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他欠了她什么，也不会知道，他可能会害她丢了性命。
　　而他却不能告诉他一声，让他停住脚步，因为那是她所求的，他只能帮她完成。

　　听到邱枫的话，齐淑慎明显怔住，她脸上是不可置信，是悲伤，最后她竟然笑了，喃喃自语。

　　“他竟然不爱我至此，哈哈！哈哈！”

　　她没有落泪，可邱枫却知道她是恨极了，也爱极了。

　　“淑儿，昨日圣旨已下，六皇子已经是太子了。”邱枫看着已经转身的人说。

　　齐淑慎脚步顿住。
　　大皇子已经被废了，胡家倒了，竺家也倒了，剩下适龄的只有三皇子伊君安和六皇子伊君卓。
　　如今的瑶夫人受平昭帝宠爱，而伊君卓自幼就被平昭帝带在身边，谦逊明理又机敏稳重，伊君卓才是最好的未来帝君人选，况且瑶夫人身后的母家，是伊君卓坐稳帝王之位的因素之一，可三皇子怎么可能会轻易放弃，不会的。

　　齐淑慎突然转身:“邱枫，六皇子有危险！”

　　邱枫点头:“放心。”转身离开了。

　　齐淑慎看着明明暗暗灯火中他越走越远的身影，一时竟有种久违的感觉。

　　放心，他会保护好六皇子的？放心，他会救她出去的？还是放心，所有的事他都会做好。
　　可他要如何救她啊，没办法了，当年齐家的唯一一道救命圣旨，一次生的机会，她已经给了那个人，她再没有生的希望了。

　　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再见不到他了，那日她明明有机会下去见他最后一面的，是她放弃了。

　　阿止，我已经派了暗卫去旬国保护你，希望你，你能看到嘉国新皇登基的那一景，我曾经说过要还你一个繁华盛世的，只是你不屑，我也办不到了。
　　当年她是真的以为帮他登上那个位置是如何的简单，可到现在她才发现，她想得太简单了。
　　还有，她对他的感情，对他也是一种负担吧，否则他怎么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为他的皇子妃打点好一切，为她找了后路，唯独对自己，他未曾露出一丝的柔软。

　　2

　　大漠。
　　黄沙与火红的天空相接，浑然一体，广袤无垠，孤雁啼鸣，悲怆凄凉。

　　那队孤零零的车队后面紧紧跟着一群黑影。

　　夜幕降临，车队停下，马车的帷幔被掀开，那只手纤细修长，骨节分明；然后是绣着金色样品的月牙白靴子，最后是白色的外衫洒落，碰到马车的板面。

　　出来的男子一身白衣，手里拿着酒瓶子，长发用红色的丝带松散的系着，大风呼呼，他脸颊两侧的发丝飞扬凌乱，衣袍飘飘，他嘴角始终微微上扬，那是一抹淡淡的微笑，那么淡然，那么飘逸。

　　他就是嘉国二皇子，伊君止。

　　伊君止左手握酒瓶子，右手拉起衣袍一侧，一下跳下马车，“二皇子。”马夫喊到，伊君止点了点头，走向已经搭好的帐篷。

　　慕予出现在帐篷里是黄昏，因为王府里的事还有没有处理完的，最后伊君止吩咐他在帝都帮着伊君卓，所以一开始他是没有跟着来，而伊君止也没有想过带他来。

　　“主子，帝都的事已经安排妥当，慕予前来追随主子，还请主子收留慕予。”

　　伊君止失笑，他都已经跟着来到这里，他身边也的确是需要人，他倒是把一切都计划好了，“下去休息吧，明日还要继续赶路。”

　　慕予临出去的时候告诉了伊君止，“主子，帝君已经下旨，六皇子如今已是太子。”

　　他终于如愿了。

　　慕予退了出去，余光里还有他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跟在伊君止身边四年，好像一直没有懂得过这个主子。
　　他不图权谋，却默默为六皇子做了那么多；他潇洒飘逸，却在夜晚露出过那种表情；他不喜新婚妻子，却给足了她尊荣和地位，为她计划好了一切；他薄情寡义，却是最情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