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2 章 ...
-
第二章
1
平昭三十年。
早朝。
上座已经中年的平昭帝难得的满脸笑意,大殿里的文武百官分站在左右两侧,中间的大道上缓缓进来一个身影,正是齐淑慎,镇国将军独女,嘉国的又一个传奇。
“卑职参见帝君。”齐淑慎一身戎装,不过十八岁,英气豪迈尽显,丝毫不逊色勇猛男儿。
她止步台阶前面,拱手跪下行礼。
平昭帝点头,身边的总管太监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向前:“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副将齐淑慎武艺高强,谋略得当,德才兼备,几次大战屡立奇功,有吾国之勇,胜吾男儿之志……特擢升将军,赐号琅玉,钦此。”
“微臣接旨,谢主隆恩。”她接过圣旨,空余一声声高腔响彻大殿。
“起身。”平昭帝看着不急不缓转身去站在大殿右侧的齐淑慎,笑着说到:“虎父无犬女,爱卿,你当真生了个好女儿。”
齐父也是笑着回答:“帝君缪赞了,她还小不懂事。”
大殿里的人也跟着笑,齐家,当真如此蒙受圣宠。
齐淑慎转身下来的时候真真切切看到了一身紫色衣袍的邱枫的笑容,比起她和伊君止,他当真比他们优秀了太多。
她虽是齐家独女,但当年出征的时候也不过是卒卒无名的普通将士,而伊君止依旧是空有二皇子称号却无实权的皇子。
唯独他,十五岁就成了内阁学士李温的关门弟子,十六岁一举高中,成为几年来世家大族里出来的唯一一个状元,如今不过十八岁的他已经是翰林院学士,官居从二品。
如此年纪,如此成就,他如愿成了她够不到、可以护住她的人,可他不知道,他将会离她越来越远。
看到专门在等着他的齐淑慎,邱枫脸上的笑容更深,“淑儿,等很久了吧。”
齐淑慎抬头看着这个昔日还没有她高的小男孩,不知何时他竟然已经高出他一个肩膀,齐淑慎更加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是她以为的那时候还是更早,她竟一无所知。
阿止对她的感情,会不会也只是他自己不知道,齐淑慎一时想出了神。
“淑儿?”邱枫喊了几声她才惊觉回神,“恭喜你了,已经是将军了。”
她已经是很幸运的了,就连邱枫也这样想,齐淑慎一时心情难以形容。她用三年的时间才爬到今天的位置,他便多等了三年,她自己已觉太慢了,不成想在邱枫心里她已经很了不起,那么他也是这么想的?
“淑儿?”见她又出神,他奇怪,“淑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见他一脸焦急,齐淑慎咧开了嘴,“邱枫,我很好。”
顿了顿,她还是问道:“邱枫,当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还瞒着我?”
就连他娶妻的事他们都能瞒着她,她终于相信,没有什么事他们会不敢瞒着她的,他们一直知道怎么拿捏她。
邱枫身影没有丝毫停顿,笑着说到:“胡思乱想些什么,我们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齐淑慎到也松了口气,最好是这样,她没有看到他面色微微变了一下。
2
伊君止出生时亲生母亲死于血崩,最后被寄养在颇得圣宠已位列四夫人却尚无子嗣的瑶夫人宫里。
她虽位及夫人之位,可没有子嗣一切都是虚缪的,瑶夫人对伊君止也是真的疼爱过,可就在他四岁那年,瑶夫人诞下六皇子伊君卓,平昭帝宠爱瑶夫人,对伊君卓自然也颇为宠爱。
瑶夫人所有身心都放在平昭帝和亲生儿子身上,对伊君止越来越没有耐心,小男孩顽皮,瑶夫人宫里又都是淡色系的衣服,弄脏了衣服瑶夫人就骂他,渐渐的嬷嬷们尽量不让伊君止出现在瑶夫人的视线里,她们少挨了训。
宫里的都是些偷奸耍滑的势利小人,对这个不受宠的二皇子爱理不理,就连宫里的公主都敢对他使唤来使唤去。
瑶夫人对伊君止也完全忽视忽视掉了,只是在他一靠近伊君卓的时候她才想起还有这样一个孩子。
对于瑶夫人来说,伊君止成了保护她的卓儿的人,她总是不厌其烦的和他说,“止儿,卓儿是弟弟,你要保护他。”或许是瑶夫人的话使然,也或许是他心性使然,到伊君卓能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时候,伊君止就知道护着他了。
七岁那年他失手将五皇子推入水中,平昭帝大怒,不允许他继续呆在瑶夫人宫里,唯恐他带坏了他的爱子。
那两年伊君止尝尽了人情冷暖,九岁那年因为小事被平昭帝送出了帝都。
齐淑慎不明白,几年前他虽然和他们游山玩水,可不经意间她会看到他脸上的那种渴望和怨恨,他渴望的怨恨的齐淑慎都知道,她总想着快些长大,和父亲一样人人见而畏之,她要还他一个繁华盛世。
她也记得十五岁那年他脸上的平静淡然,不复少年的笑容,她以为她是懂他的,他虽然从不说出口,他虽然装作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可她以为他是想要的,所以当他被当成伊君卓的替死鬼的时候她去求了父亲,只要救他。
那一年她听父亲的话,没有亲自去接他出天牢,也喊住了邱枫。
她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里捂着嘴,眼泪大滴大滴砸在手背上,那是她第一次为他哭,她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再等等,她一定让伤害过他的人哭,她不会再哭,也一定不会让他流泪的。
那时候的伊君止不过被关进天牢三天,却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被狱卒随意的丢在冰天雪地里,他身上就随便披着一件外衫,露出里面的衣服,已经成了就要零落的碎片,鲜红得刺眼,头发脏污凌乱,上面分明还沾着血迹,一双手已经分辨不出模样,他的脸被掩在发丝上,她看不到,但她猜得到不会好的,他浑身上下不会有一处是好的。
北风凌冽,她看到了他的脸,她终于惊叫出声,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他,他是堂堂嘉国的二皇子啊!
可他却再听不到她的声音,他已经晕死一日。
她跑着出去就要去他的身边,可有一双手却突然抱住了她,将她扯回了角落。
他们不能功亏一篑。
她被人捂着嘴看着他被貌似匆匆赶来的二皇子府的仆人扶上了掉了色的马车,她一直跟在马车后面,到郎中出王府的深夜才离去。
就在那一年,她没有机会再见他一面就随军出征。
阿止,你等我,我回来帝都那日便再不允许,也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一分一毫……
3
齐淑慎侧头:“邱枫,我需要你帮我。”
邱枫停住了脚步,齐淑慎疑惑,却不待她问出口他就道:“吏部的王子历曾贪图美色,滥杀吉家六口人,巡抚胡临受贿早早结案。”
王家就是媛夫人的母家,当年她不过一个小小的良娣,却因突然怀有龙嗣而位及夫人之位,不过她最后只诞下了九公主,可她偏偏看中了四夫人的位置,最好下手的自然是六皇子还小的瑶夫人,可又偏偏出来了一个伊君止…而胡家,他身后的可是当今的大皇子,那个昏庸无脑、狠厉残暴的帝后独子…当年的事他们都参与了。
她说过的,一定让他们加倍还回来。
齐淑慎脸上的笑容变大:“邱枫,你当真没有让我失望。”
可仅仅这些还不能完全将王、胡两家扳倒,也达不到她要的报应也是报复。
邱枫只是看着她笑笑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竟然了解她到如此地步,知道她回帝都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处理当年害伊君止的人。
这三年他一直派人在暗地里搜集大皇子和王家的把柄,虽然已经有人特意毁掉一切证据,可天网恢恢,他也不是一无所获。
但他不知道,她要的是那样的结果。
4
二皇子府。
伊君止一身白裳已经被染红,脸上是隐忍的痛,没有了往日里的平静淡然。
突然书房的门开了,进来的人一身蒙面黑衣,和外面的夜色浑然一体,男人抱拳跪下请罪:“主子,卑职办事不利请主子责罚。”
没听到回答,黑衣人不敢抬头,却突然又进来一个依旧一身黑衣的人,他身上也沾满鲜血,他气息不稳的说到:“二,快帮王爷止血。”说完就晕倒在地上。
跪着的黑衣人这才抬头看到已经晕倒在软塌上的伊君止。
此刻的齐府外,一群黑衣的蒙面人也在打斗着,他们显然不是一股势力,是两股,不,是三队人马,堂堂大将军府竟然有人如此自不量力,实乃奇观。
齐淑慎耳力极好,当不属于将军府的人马接近时她便有所察觉,她却丝毫不急,所谓的将军府可不是浪得虚名,他们有命来却不一定有命回去,何况她现在急需一个机会,他们还是帮了她的,她嘴角微微上扬。
王家,她还不屑于动,要来就来点大的。
5
平昭三十年正月初八,花好月圆的日子,太尉府上百口人被灭门。
就在帝都巡抚到达的时候,满院随风飘起的纸张,上面反反复复记录着几件事。
赤色五十年,任内阁学士丁匀策谋江南一案;平昭十一年,大理寺监察丁乐康受贿误判贺尧其斩首,贺家男子流放,女子为奴为婢;平昭二十六年,丁少将军贪污军饷……
那么多白纸加上院子里的一片血色,巡抚当场晕倒,大病。
平昭帝震怒,吐血,命丞相,御史,大理寺共同侦查此案,缉拿凶手,巡抚连降两级,罚俸三年。
接连几日,帝都几个世家遭到袭击,人心惶惶,而就在平昭年正月十七,继丁家满门入狱后,荣家被查出参与平昭二十八年十一皇子事件,并且私自购买兵器,大量豢养死士,荣家入狱,荣贵妃当场自裁,瑛瑜长公主和亲旬国,即日出发。
平昭帝病倒,三皇子监国。
事情如此之多,邱府中邱枫听着侍卫的回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就说她还没有能力做到如此缜密之事,他在朝堂待了三年,就连他这个号称少年天才的人都搞不清朝堂之事,朝堂中人与人之间的勾勾绕绕,她怎么可能做到这些。
“二皇子如何了?”听到齐淑慎的近况,邱枫这才问到。
三年前他就把贴身侍卫派到伊君止身边一个,那是祖父亲自为他培养的暗卫,统共不过三人,却精通药理兵术武义,一个人可敌对方几十人,祖父本是要护住他这个文人的,不成想最后他却用到了伊君止身上。
她说的话他一直记得,护他三年。
“二皇子虽然已经醒了,可这次伤势严重,还不能正常行走。”
邱枫脸色顿沉,弘文补充倒:“慕予已经昏迷九日。”意思就是至今未醒。
“你去亲自照看他,让腾文回来。”
“是。”
6
二皇子府。
齐淑慎摇着脚正大光明的倚在窗口,看着坐在床上的病人。
伊君止看着她咬牙道:“还不快点过来扶我起来。”
齐淑慎不为所动,待眼睛都望得涩疼突然转身背对着他:“不是还有一王府的佳人,要我做什么。依我看,你这样的体魄何必让人帮忙。”
伊君止一顿,只觉得身子拉得生疼,应该是伤口裂开了,他口中的“不是”还未完全吐出,伴随着一声悦耳的“王爷”,一个清丽的身影进来,正是二皇子妃孟月。
他昏迷多日照顾他的就是他的皇子妃孟月,这是齐淑慎第二不能忍的,第一还是她气自己,又让他受伤了,还比几年前的牢狱之灾更可怕更危险。
孟月担心他身边无人照顾着不方便,端着汤药就匆匆赶来,见到伊君止就要起身,她忙喊了他一声,放下药碗就要去搀扶他。
伊君止下意识的避开了她的手,孟月手顿在半空,她长得并不是特别美,可就这么小心翼翼的样子刺痛了齐淑慎的眼睛,在伊君止一句“你手怎么了”之后她转身用轻功飞了出去。
听到窗边的声响,孟月下意识转身却只看到一个红色身影,还是男子,孟月疑惑,“王爷?”
伊君止垂下眼睛孟月看不到他的神情,只听他平淡的说到:“一个故人。”复而抬头看着她的手说到:“手烫到了,还不快去上药。”叮咛的话语,就像她真的是他心上的人一样。
伊君止没有看到齐淑慎红了的眼睛,自然也没看到她又落下的眼泪。她曾经说过的,她不要再流泪,也不要再让他流泪。
她是悄悄潜入王府才知道他受伤昏迷不醒的,她轻功极好,潜入王府很简单,可要做到来潜入王府这件事,她又下了怎样的决心啊,别人不知道,尹君止却是没有想过,她可是一个女子啊,待字闺中的女子。
晚上齐淑慎去找了齐父,听她说完,齐父一脸震惊,“铮儿,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竟然要为他培养侍卫,竟然要他的手下亲自去指导。那是死罪啊,如同皇子私下豢养死士一样,那是大逆不道的罪行。
“爹,我已经决定了,就算你不帮我,我也会亲自去办。”她没有直视齐父的眼光,却坚定的说到。
因为他差一点就死了,她明明说过会保护他的,她以为只要强大起来就能护住他,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她太弱了,也太傻了。
帝王之家本来就有阴谋诡计,何况他们身后盘根错杂的家族。
“铮儿,你可知道,培养一批新人是如何艰难,也有可能,他们都达不到你预期的,有一天,他们也会护不住他!”
“爹,我只想他身边多一份保障,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有能力护住他的那一天。
“丁家的事你怎么看?”齐父突然问到最近发生的事。
齐淑慎也是一愣,她还以为齐父会怀疑是她做的。
齐父自然看到她的表情,背着手说到:“你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你还没有这个本事做到这个地步。”
心思缜密,布局完美,一箭三雕,丁家倒了就是后宫局势大变,而太尉府上百人口,就这样无辜受死了吗?
“那夜齐府的侍卫已经将所有黑衣人斩杀并且嫁祸房家,可我不知道,为何第二日闹得满城风雨的不是房家而是太尉府,就算是太尉府上百口人无辜被杀的冲击力太大了,可房家外面数十条尸体和鲜血怎么会无故消失,一点动静都没有而且,丁家倒台,也是我计划中的一部分。”
她话音刚落,才惊觉说错话,齐父也已经眉头紧蹙,“你竟如此大胆!”
他指着她怒斥。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当年她求他救伊君止,她随时大军出征,他就明白,自己这个女儿,已经对伊君止上了心。
他知道女儿的性格,知道她强大的一日就是那些伤害过伊君止的人的受死之日,她虽然性子洒脱,侠肝义胆,却偏偏也睚眦必报,这点像极了她娘。
可她竟然要参与皇室斗争中去,她不知道,皇权争斗没有她想得简单,如果那么简单,又何来史书上的流血牺牲。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千古不变的道理,就是当今圣上也是如此过来的,她做不到她想做的,她想要的她也得不到的。
“铮儿,这是爹爹最后一次劝你,你做不到的。齐家世代忠烈,为父不想齐家的声誉就毁在你手上,那你就成了齐家的千古罪人了!”
她十八岁,齐父和她讲家。
她所有的身心都放在那个人身上,他只说让他们在必要的时候帮一把,她却要亲手为他们铺好道路,可她把皇权斗争想得太简单,她会为最初的选择付出代价的。
后来的年年岁岁里,她都在悔恨、愧疚、心痛、希望的心情里度过,每分每秒,备受折磨。
这时的齐淑慎不知道,否则她可能就会停顿一下再做决定再进一步。
可结果有可能不同吗?
不知道,什么都无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