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血粉丝汤》淦酱

7、第 7 章 “我想做一

　　方才某人在大街上拿着麦克风“打劫”的气焰不知道去哪了，这会儿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忽然低声下气了起来。
　　“你？道歉？”魏旭白怒极反笑，“哼，免了，对我有什么实际好处吗？如果说你的行为对我造成了损害，道歉可以弥补什么吗？道歉存在的意义，就在于让犯了错的人心安理得。”
　　“你是这么想的？”程甄一愣。
　　魏旭白没回答，自顾自地喝了口咖啡，继续说：“我以为我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没记错的话，我当时就说过不需要你的道歉了，因为你不管道歉与否，我都不会原谅你。”
　　程甄无言地注视着他，目光有一些失落。
　　“对了，为了防止你说我歧视，我要特别指出，我对你这个态度与你的性别和取向无关，如果我是个女人，我现在不仅要愤怒，我还要端起咖啡泼在你脸上。”魏旭白说着，放下咖啡杯，不卑不亢地和程甄对视，“只因为我是当事人，我有保持愤怒和选择不原谅的权利。”
　　程甄沉默了良久，机械地搅动着咖啡，好像一直在回味他刚才的话。
　　魏旭白拎起放着麦克风的小塑料袋：“还有别的话吗？没有我走了。”
　　“等一下……”程甄情急之下一把按住了魏旭白的手腕，又马上缩了回去，“抱歉，不是有意的。”
　　对他的举动，魏旭白其实并没在意，他端详着程甄的脸色，忽然说：“跟我相处是不是特别难受？”
　　程甄看着他，动了动眉梢，没说话。
　　“因为我和你‘关系’不一般。如果同为同性恋，大家知根知底，各自把握尺度也就罢了，可我是直男，所以你连跟我碰个手都很谨慎。”魏旭白托着下巴，“我不是说了吗？同性恋也不排斥男人之间正常的交往吧，碰手这种事情不需要道歉。”
　　程甄思考着措辞，委婉地说：“咳……说实话，我长大以来，很少有人让我这么狼狈，你很理智，也很清醒，和你说话很舒服，也确实……有点不舒服。”
　　魏旭白的脸色稍微松动了一下：“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程甄放下咖啡勺，像是深思熟虑了很久，才下定决心，缓缓地说：“采访结束，我们可以是普通朋友吗？”
　　魏旭白一挑眉：“为什么？我以为采访结束我们就用不着有什么瓜葛了。”
　　“虽然你说不必道歉，但我心里终究还是过意不去，各方面的。”程甄摇摇头，“你别误会，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如果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可以尽管提出来，我会尽量给你提供帮助，就当是我给你的补偿了。你放心，不会影响你的私人生活……你看这样可以吗？”
　　程甄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面上的表情倒是肉眼可见的真诚。咖啡店傍晚柔和的灯光下，魏旭白与他对视了一阵子，没来由地觉得这样十分奇怪，主动移开了目光。
　　最后，魏旭白呼出一口气：“好，我答应了。”
　　此话出口，他立马觉得更奇怪了。好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真诚的追求者拦在宿舍楼门口的男生，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给一个答复，而男生急着回宿舍上厕所，也不想让对方过于难堪，胡乱地点了下头，匆匆逃离现场。
　　有没有搞错啊？这是什么表白现场吗？再说他已经过了当年被系花倒追的年纪了，现在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也是“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啊”的小绵羊。
　　魏旭白啊魏旭白，谨防衣冠楚楚的禽兽啊！他在心里对自己痛心疾首地说。

　　程甄得他一句首肯，仿佛终于放下心来，露出了一点点笑意，喝了一口快要凉掉的咖啡，问道：“有个问题想问。你……讨厌我本人吗？”
　　“算不上讨厌吧。”魏旭白从自己飞驰了千万里的思绪里回过神来，抬了抬眼皮，“怎么？”
　　“嗯……没什么，就是习惯了在外人面前维持一个好形象罢了，你不讨厌就好。”程甄笑笑。
　　魏旭白撇了撇嘴：“放心，我不会到处跟人说你的隐私。至于形象，无知少女和妇女们都喜欢你这款，男人我就不知道了。”
　　程甄被他呛得无话可说，苦笑道：“你们记者都这么能说会道的吗？”
　　“我在夸你。”
　　“……我谢谢你。”
　　魏旭白把咖啡喝完，咖啡杯往前一推，手指敲了敲桌面：“哎，说起来，我可能真的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嗯，你说。”程甄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想做一期关于同性恋的节目。”魏旭白说。
　　程甄一愣。
　　“那天从酒店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其中想得最多、最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个社会对同性恋群体的忽视和回避。”魏旭白摸着下巴，好像在台里开选题会一样，“可能是我的职业病吧，我觉得这样的关注远远不够。我会想，如果有那么一两期，乃至一系列的节目，带人们看一看这个仿佛很远，其实又恰在我们身边的群体，该有多好？”
　　魏旭白很容易就能回想起自己那天坐在出租车上的状态和心情——愤怒，忧郁，焦躁，惶恐，又有一点悲伤和失落。在这件事里，他完完全全是受害者；他鄙视受害者有罪论，但是把镜头拉远，世间百态和芸芸众生都在社会的维度下缩小，他就发现他没资格说这话。
　　每一个认为现状理所当然、不需要改变的人，都是某一群体得不到应有尊重的潜在加害者。
　　“我知道在现在的环境下，这可能很难，我也知道没有一个合适的时机，光是一期节目或许不会有什么作用，但我想试一试。”魏旭白组织着语言，慢慢地说。
　　“谁都在等时机，我等你，你等他，他又要等谁呢？西方同性恋结婚合法化的进程比我们快得多，是因为他们时机抓得特别好吗？不是。如果没有人把《婚姻法》告上最高法庭，一直等下去，又能等来什么呢？等着人们自己想明白吗？
　　“在这方面，我的确不是什么利益相关。但我总觉得，一个社会不管标榜怎么样的价值观，最起码要能容忍与众不同，要能接受自由选择，才算是把诸如‘自由’‘平等’之类的说辞落到了实处！社会对同性恋群体的关注不够，这不公平，所以我想做它，仅此而已。”
　　魏旭白越说越大声：“如果火烧赤壁还欠一阵东风，那我不要做最后放火的人，我要做那个刮风的！没有时机，我可以制造时机；没有舆论基础，我就创造基础！”
　　程甄忽然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魏旭白猛地意识到自己不是在编辑部的选题会上，不知道刚才自己一番慷慨陈词音量究竟有多大，下意识地一把捂住了嘴，环顾四周，见没有人往这个角落投来诧异的目光，才松了松手。
　　“我真意外，你会这么想。”程甄微笑着说，“我当然可以帮忙，乐意之至。我甚至现在就可以给你提供一些线索。”
　　魏旭白一怔：“现在？”
　　程甄点点头：“信息量比较大，你要听吗？”
　　“关于什么？”
　　“关于……”程甄摸了摸下巴，“三天前春桃佳苑的跳楼案。”
　　魏旭白方才捂嘴的手还没放下，此刻是完全忘了，虚虚地掩在唇边，衬着有些愕然的神色，像是无比震惊的样子。
　　“跳楼的那个孩子，是同性恋。”
　　魏旭白保持这个姿势没动，目光骤然复杂了起来。
　　“他家里人大约两个月前得知了他的取向，从那以后就对他很不好，觉得他得了一个很棘手又难以启齿的‘病’，甚至带他到医院检查，想治好他这个‘病’。发现‘无药可治’之后，他们经常打骂他，半夜也不消停。”
　　“打住。”魏旭白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你现在是我的线人，凡事要讲证据的，这种信息好像过于隐私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好，那我从头说。”程甄顿了顿，捋清了思路，继续说道，“他们家半年前搬到春桃佳苑，他经常背着家长进出酒吧，我见过几次，他偷拿家里的钱挥霍，买酒很大方，挺多人都认识他。据他们说，他学业不顺，家庭关系也不好，自从他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就更不敢和家里人说话了，性子也越来越孤僻。这些事情都是他在酒吧跟人聊天，自己说的，真实性有待商榷，但传言并不是谣言，在得到证实或证伪之前，传言也是信源的一种，不是吗？”
　　这回轮到魏旭白摸下巴：“嗯……逻辑上确实没什么问题，你继续。”
　　“两个月前，他家人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他的性取向，此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有一次他父亲喝醉了，冲进酒吧抓人，他也喝了点酒，两个人大打出手。最后他父亲借着酒劲，揪着他的头发把他强行拖走了。这件事是我亲眼所见。”程甄摸出手机，翻到一张微博截图，魏旭白凑过去一看，正是他上个星期五看到的那篇爆料帖子，“有人说他和家里人有矛盾，严重到半夜都要大吵大闹，恐怕还是比较可信的。一来他被抓回去的时候通常已经是半夜了，二来就我见到他父亲撒酒疯那次的体会，虽然不太清楚他们家是做什么的，但我个人认为，他们家吵架甚至动手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魏旭白顺着他的思路，犹豫了一下，往下接道：“你觉得，和家里人的矛盾是他选择轻生的直接原因，而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家里人无法容忍他是个同性恋？”
　　程甄忽然不讲了，眯着眼一笑：“按你说的，我只是个不愿透露姓名的线人，负责向你提供线索，具体的我不做评论。”
　　魏旭白严肃地吸了口气，又沉重地吐出来，靠在椅背上，抱起了双臂。
　　程甄以手托腮，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有点难吧。”
　　“你让我缓缓……”魏旭白一下子没绷住，苦笑了起来。
　　程甄也笑了。
　　“关于他的家人，你还知道什么？”魏旭白忍住了冲动没有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思考了一阵子，接着问道。
　　“知之甚少。他在酒吧和人聊天时，经常抱怨家人，但看起来并不想主动提起他们，只是心情不好时骂几句。不过我想，自己孩子大半夜在外面喝酒，家里人都不管，应该能说明一些问题吧。”程甄摇摇头，“不知道这样的线索，能不能过你们内部选题这一关？”
　　“说实话，我没有明确的把握，但我会尽力，不管出于追求真相还是别的什么。”魏旭白搓了搓指节，直视着程甄的眼睛，真心实意地说，“一码归一码，这件事情我要谢谢你。”
　　“不用客气，应该的。”程甄笑了笑，看了一眼表，站了起来，朝他点了点头，“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我给过你联系方式。”
　　魏旭白打定主意不告诉他自己把那页纸丢在了酒店房间，点头微笑挥手一气呵成：“再见。”
　　“这杯我请你，我喜欢你的理性，让我觉得这个社会还是有救的。”程甄最后说了这么一句，拿起外套，走进店外浓黑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