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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日常碰钉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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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魏旭白拎着小塑料袋里的麦克风发射器,一大早就来到了电视台大楼。
《今日调查》的编辑部位于大楼七层,这段时间挺多人被外派出去做专访的,因此办公室里人并不多。王鲸还没来,魏旭白在自己位置上坐下,还没等喝口水,一道身影幽幽地从边上冒了出来:“师兄,身残志坚坚持上班啊?”
魏旭白吓了一跳:“妈呀……小叶你真行,能不能盼着我点好?”
小叶,大名叶思思,也是《今查》的记者,和魏旭白是校友,久仰这位学长的大名,虽然比魏旭白早一年进了电视台,但还是一口一个“师兄”的叫。
魏旭白当年以专业第一的成绩保研本校的时候,曾经见过她一面,这小姑娘彼时是学生会新媒体工作室的,端着个单反,在毕业典礼上到处找角度拍他。次日叶思思拍的照片登上了校内论坛热度第一名,那张照片里,“他穿着正装,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身量修长,清冷的目光微微朝镜头这里转过来,隔着人海,仿佛一眼穿透了时光”。
——不管怎样,叶思思的文案就是这么写的。时隔两年多,她写稿的风格依然是这样文艺风十足,有传言称她上大学时在某原创网站连载,专门写那种悲秋伤春的虐心古耽,经年累月积攒下来,圈粉无数。
至于知道叶思思那次还拍了他很多懵圈脸的表情包四处转发,就是进台以后的事了。
叶思思支着下巴,笑得一脸谄媚:“师兄啊,我听说周五那天下午,王姐翘班去找你啦,你们还在家里共进晚餐……说说呗?是不是有什么进展了?”
“什么进展?”魏旭白也笑得露出两排白牙,反问。
叶思思语重心长地说:“师兄啊,你知不知道你毕业之后,学姐学妹们多惋惜啊!”
魏旭白无动于衷。
“你毕业前在图书馆写论文的时候,对面一排坐着的都是女生,你以为是巧合吗?那都是来与你求偶遇的呀!”
魏旭白摸着下巴:“原来如此,这倒是头一回了解到。”
“所以啊,老大不小的了,也可以找对象了,是吧?”叶思思眯着眼笑。
“椰丝,你是我谁啊?这么关心我的人生大事?”魏旭白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叶思思没大没小,他对叶思思也没师兄的关怀,直呼其外号。
叶思思烫了一头短卷发,乱七八糟地挂下来,老纪亲切地称呼这个发型为“泡面头”,渐渐地“椰丝”这个外号就传开了。叶思思挠了挠她的“泡面头”:“师兄你不懂,办公室恋情多带感啊,女A男O什么的……”
魏旭白和蔼地看着她。
叶思思突然一拍手:“啊!我突然想起还有个稿子没写!师兄再见!”
不多时,编辑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昨天魏旭白来台里拿东西的时候,大家都各忙各的,匆匆点个头就过去了,此时还没开始工作,南来北往的同事经过魏旭白桌子旁,都要嘘寒问暖一阵子。
“我生病请假这事这么大吗?”魏旭白压低了声音问叶思思。
叶思思也小声回答:“主要是你天天雷打不动,早到晚退的,编辑部多少年没你这号人物了,你也会请假,大家一时不适应。”
“啧,瞧瞧这话说的,是人话吗?”魏旭白低调地走到窗边的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杯水,保温杯里泡着上周五王鲸强塞给他的枸杞。
他回过身,恰好看见刘主任拎着公文包往办公室走,于是把保温杯一放,跟了上去。刚走出编辑部大门,右边的电梯井冲过来一个人,张牙舞爪地飞扑过来,嘴里喊着“闪开”,一把把他推到门框上去了。
王鲸一手挎着包,一手拎着热腾腾的豆浆和包子,穿着小裙子,蹬着高跟靴,无视了刚才被自己推到一边的不明物体,风风火火地高调宣布:“踩点到达!今天又没迟到!”
“哇哦——”众人百忙之中头也不抬地鼓起了掌,口中发出稀稀落落、敷衍至极的声音。
王鲸摆好了pose给瞎子看,自讨了个没趣,收拾收拾裙摆,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揉着腰的魏旭白:“哟!小魏你怎么站这儿啊?”
“正要去找刘主任说个事情。”魏旭白哭笑不得地站直了,捶了捶后腰。
“怎么了?”
“关于春桃佳苑的跳楼案,我有一些新的线索,刚好和我想做的题目贴合,我想去问问。”
“噢……”王鲸虽然一直和魏旭白搭伴合作,但并不是默认两人为一组了,魏旭白的选题是他自己的,王鲸也不便多问,当下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吧。”
魏旭白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还是走到刘主任的办公室,敲响了房门。
“请进。”
刘主任今年刚过半百,头发有些稀疏和发白,好在大部分还坚守阵地,没有大面积失守。他戴着一副粗框老花镜,公文包放在办公桌上,正在忙着开窗通风,扭头见他推门进来,颇有些意外,说了句“坐”,转身就要给他泡茶。
魏旭白赶紧拦住,把茶叶罐抢了过来:“别别别,刘主任,我来吧——我主要是想跟您说个事,请示一下您的意见。”
刘主任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忍俊不禁:“什么事啊?”
魏旭白把烧开的滚水端过来,沏了一壶茶,烫好了杯子,给刘主任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这才说道:“刘主任,春桃佳苑的跳楼案,我们能做吗?”
刘主任扬了扬黑白相间的眉毛:“你要做这个?——对了,上次那个关于酒吧的举报,有眉目了吗?”
“去了好多次,什么也没发现。”魏旭白摇摇头。
“那说说吧,你怎么忽然想要做跳楼案的题目?”
魏旭白小心地斟酌着用词:“我有一个线人,他了解到,春桃佳苑跳楼案是有内幕的,有一个因素没有被考虑进去。”
“这个轻生的孩子是——”刘主任顺着他的意思往下接。
“同性恋。”
刘主任坐正了,啜了一口热茶,示意他继续说。
魏旭白昨天晚上精神极度亢奋,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到凌晨四点才迷迷糊糊睡着,心里早就把从程甄那里了解到的来龙去脉梳理了好多遍,当下把事情大致给刘主任讲了一遍,只见刘主任神色越来越凝重,坐姿越来越端正,一口一口严肃地喝着茶。
“但是主任,我关心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身为同性恋群体中的一个人,却因为自己的性向而和家里人产生了极大的隔阂——当然,这件事的真实性我还会再去核实,但如果这就是真相,它背后隐藏的社会问题不容忽视。”
刘主任点点头:“还有吗?继续说。”
“我上学的时候做课题,也研究过主流媒体对于同性恋群体的关注程度,结论是非常不关注或者有很大忽视——这是当年,但就我自己的经历来看,近几年的情况和当年并没有多大的差别。这与很多社交平台的舆论情况不相符。”魏旭白慢慢地说,“或许是因为主流媒体的受众和社交平台的用户并不完全吻合,但我总觉得,在现今这个越来越开放平等的社会,也应该有更多的声音去关注这一所谓‘特殊群体’的呼声——您看,同性恋非罪化、非病理化已经很多年了,但人们还在用‘特殊群体’这种称谓称呼他们,这难道不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歧视吗?
“我曾经也和同性恋群体交流过,甚至被要过电话……我发现他们对自己的身份认知很到位,却并不太乐意向别人透露自己的与众不同,甚至来要我电话的时候,也不像一般男女互要电话那样坦然,而是遮遮掩掩的。”魏旭白叹了口气,“我在想,是不是这个社会给了他们太大的压力,让他们不得不谨言慎行,以免显得和社会格格不入。不是他们融入不了这个社会,而是这个社会还没打算接纳他们。”
刘主任沉默着,扶了扶眼镜,面色深沉地揣摩着魏旭白的话。
“小魏啊,你这一番话着实让我吃惊不小啊。”半晌,刘主任苦笑着挠了挠头,“确实,这个方向比酒吧那个什么非法性/交易要正常多了,好做,关注度高,社会效益也好。”
魏旭白点点头。
“但是你想过没有,”刘主任的目光从眼镜上方注视着魏旭白,问他,“现在这个时间,合适吗?”
魏旭白一怔,又很快反应过来:“您是说年末要忙别的宣传内容吗?没关系的,我也不可能直接开始做,我可以先收集资料,等来年春天……”
刘主任缓缓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不全是因为这个。”
魏旭白看着刘主任。
“同性恋群体背后牵扯的东西是很深、很广的。如果我们往小了做,那就是同性恋群体的生存现状问题,如果我们往大了做,就会涉及到这个社会、这个国家对同性恋群体的包容度乃至相关的法律法规建设问题……如果你真的打算深挖,那得做一个大专题,条分缕析、面面俱到,才会有一定的影响力,而不是一期调查节目东扯西扯就能实现的。”
“我明白,但那是在没有舆论基础的前提下。春桃佳苑的案子还没有定论,三四天过去了,热度依然很高,这说明公众对这件事是非常关注的。”魏旭白站了起来,“刘主任,如果我们抓住这个热点,就完全可以通过一期节目,达到平时一系列节目的效果啊!”
“可你要知道,证明这个年轻人的死亡和家里人对同性恋的态度有直接关系,这是很难的。一旦话说得过了,就容易过不了审。”刘主任摇着头说,“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做这样一个很可能过不了审的选题,很多人不乐意,也不是我们的风格。你也不是第一天入职了,媒体的运行机制是怎样的,不用我再提醒你吧?”
“您在《今日调查》几十年了,您很明白《今查》的情况,这方面我不如您。”魏旭白慢慢地说,“但我们的宗旨是什么,我也不用提醒您吧?”
刘主任一怔。
“去看、去听、去关注。”魏旭白说。
刘主任沉默了很久很久,魏旭白说完这番有些冒犯的话,一言不发地站在桌前,等一个答复。他其实很明白刘主任的考量,一个栏目,每一期节目都要兼顾口碑和质量,没头没脑地钻进一个可能没有结果的选题里,浪费时间精力不说,就算真的做出来了,还可能受到各种各样的攻击。
过了很久,刘主任忽然说:“你的茶要凉了,怎么不喝?”
魏旭白这才想起自己手机还端着一杯茶,连忙举到嘴边喝了一口。不知怎么地,他突然想起了那天在酒吧,程甄说他捧着杯子的样子像一只兔子,一下子呛住了,弯下腰大声地咳嗽起来。
“我……咳咳……不好意思啊刘主任,咳咳咳……”
刘主任哭笑不得:“唉,年轻人啊,别那么着急嘛,又没说不让你做。”
“您说什么?”魏旭白猛地抬起头。
刘主任摇头笑着说:“这样吧,我也让个步,还和酒吧那个选题一样,你先收集资料,试着接触,如果真的能做,我们就介入,如果碰了钉子,你也只好妥协了。这样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