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血粉丝汤》淦酱

5、第 5 章 采访流氓是

　　“觉得可怕吗？拜托，你是传播专业的学生哎。”王鲸揶揄他，“你那些专业书都白读啦？”
　　魏旭白听她讲到学术，没忍住笑了一下：“理论和实践还是有区别的，自己面对这一切时，就很难做到完全客观了。”
　　“你也知道实际生活中充满了主观呀？那你还问这么傻的问题。”王鲸白了他一眼，终于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说，“你不能因为自己是理智的、谨慎的，就要求所有人都这样。如果舆论能做到这样有序，那还研究舆论学做什么？还要我们干什么？”
　　魏旭白嚼着饭：“话是这么说没错……”
　　“你要知道，舆论场这个东西，不管社会平均受教育程度达到了多高，不管当时的言论政策如何，它都是存在的，并且随时可以翻起巨浪。”
　　“我明白。”魏旭白叹了口气，“但总是忍不住想七想八。可能……可能我还没有修炼得那么油盐不进吧。”
　　“等你像很多人那样混久了，就麻木了，根本懒得想七想八了。”王鲸眯着眼睛，狡黠地一笑，“不过，我倒是希望你永远不要司空见惯，对一切路见不平都拔刀相助。记者可不能油盐不进，记者应当是通达世故，冷暖自知。”
　　魏旭白一愣，呆呆地盯着王鲸。他从来没有听王鲸说过这样掷地有声到能写进新闻学概论教科书里的话，在他印象里，王鲸向来没个细致性子，天大地大，开心最大，不想那么多，轻轻松松地活着。而此刻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回看着他，眼睛里仿佛有光。
　　好像……好像看见了七年前选择这个专业的自己。
　　“很惊讶吧？嘿嘿……”王鲸得意地摸了摸鼻子，“谁还不是个有理想的人呢？”
　　魏旭白低下头也笑了：“后来这理想怎么了？”
　　“没怎么，白白胖胖，还在路上。”

　　吃过晚饭，王鲸要回家，魏旭白出门散步，刚好送她一程。王鲸的家住得还挺远，得过两个十字路口去坐地铁，索性也不等公交车，就当消食了。深秋的夜晚还是很冷的，两人沿着大马路吃灰，经过中心商务区的时候，王鲸随手一指：“程甄的工作室就在那里，八楼。”
　　魏旭白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那是中心商务区的一座写字楼，距离电视台大楼不远。
　　“周一我们先去电视台和老纪对接好，拿了设备再过去。我偷溜来找你，跑得匆忙，东西都没带。”王鲸不以为意地哈哈一笑，却没等来魏旭白无比夸张的捧哏，一扭头，只见魏旭白目不转睛地盯着写字楼看，不由得奇怪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了？”
　　“咳……没什么。”魏旭白若无其事地转回了目光，“这周末我真的不用去台里一趟吗？派发任务我也不在，准备工作干脆直接在家里完成了，是不是不太好……”
　　王鲸耸了耸肩：“有什么不好的，事情都干完了，又不妨碍。说起来很重要，其实只是个小采访，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好好熟悉一下你的提纲，去台里也没什么可做的。”
　　魏旭白点点头。
　　“好啦，天气冷，你回去吧，别又感冒了，我去前面买点东西就回家。”王鲸停下来，又摸了摸魏旭白的额头，满意地收回了手，补了一句，“有事记得和我说。”
　　王鲸挥了挥手，转身走了，魏旭白在原地站了片刻，也往家的方向走去。
　　再一次经过写字楼的时候，魏旭白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会儿。这个时候程甄在做什么？是在工作室加班，还是已经回到家休息，或是又到了那家酒吧，等着捡到一个喝醉了的男人？
　　对于魏旭白来说，“采访对象是程甄”这件事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打击，如果他一个人在家里接到这个通知，不知道要丧气、焦虑到什么程度。王鲸不过和他待了一下午，哪怕一句相关的话也没说，他却觉得好多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本科毕业时，写在优秀毕业生留言板上的话：少年心事当拿云，死马当做活马医。现在想起当时开玩笑似的话，冥冥之中竟有种诡异的宿命感，魏旭白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像个普通的过路人，轻快地迈着步子走了。
　　三天后，魏旭白站在程甄面前，身后跟着编导王鲸和摄像老纪，向对方伸出手：“你好，程总。”

　　程甄今天穿着一套低调的黑色西装，往路边一站，那一身精英气质硬生生地把整个人的格调都提高了，一点都不像个站在街边的推销员。
　　老纪扛着机器和魏旭白聊天，上周五传言说魏旭白病得很重，老实人老纪替他提心吊胆了好一会儿，特地跑去跟王鲸推荐营养品，让她翘班的时候给他带来。早上在办公室见了魏旭白，大喊一声：“小魏！你还好吧？”拉着他前前后后看了一遍，生怕他缺个什么零件似的。魏旭白不得不现场做了三十个深蹲，表示自己已经完全没问题了，才被放走。
　　王鲸眼尖，远远地看见了程甄，高高扬起手跟他挥了挥。对方的目光朝这里转过来，习惯性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笑容，下一秒，抬起来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魏旭白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快步走上前去，握住了程甄的手：“你好，程总，我是此次采访的记者魏旭白，很高兴见到你。”
　　程甄完全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他，魏旭白笑了笑：“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看您好像有点呼吸困难？”
　　“啊，抱歉……”程甄回过神来，跟他握了握手，“你好，不用客气，叫我程甄就好。”
　　“好的程总，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
　　短暂的震惊过后，程甄直接把他们请上了楼，一路上保持着不大不小的音量，但魏旭白看得出来，他有意无意地回避着自己，只有自己先开口，程甄才会微笑着接话，其余时间都好像在避嫌，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倒是转而和王鲸相谈甚欢。魏旭白走在王鲸身边，老纪已经开始拍摄大楼里的环境，这种时候他出不出镜倒也无所谓。
　　王鲸夹在两个人当中，茫然又不知所措，不停地要把魏旭白让到中间来，却不知怎么的，两个人以她为对称点绕了一圈又一圈，愣是没改变位置。三个人一路上蛇皮走位，把王鲸走得一头雾水，进电梯的时候终于给她找着机会，把魏旭白推了一把，顺带着把程甄撞到角落去了，自己一撩头发，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咳……”魏旭白低着头，手撑在电梯壁上，和程甄保持距离。
　　程甄抬头望着电梯显示的层数，整个人不停地往后靠。
　　秘技·电梯咚……
　　魏旭白的耳根红了起来，电梯到达的时候如蒙大赦般扭头就往外走。
　　程甄的工作室位于大楼的八层一角，虽然是工作室，但在业界也算小有名气。他把原有的几个空间都打通了，除了自己的休息室以外只剩承重墙，工作室的员工们聚在一起或是来来往往，见他带了记者进来，热情洋溢地过来打招呼，程甄也都一一回应。
　　老纪把摄像机架了起来，跟程甄打好招呼，拍摄就开始了，王鲸站在老纪身后，老纪找好了角度，把摄像机对准他们。
　　程甄边走边大致介绍着工作室的情况，包括创立初衷、经营现状等等。魏旭白没说话，只是听，眼里顺着程甄的话适时地环顾四周。说句不违心的话，魏旭白第一眼就喜欢他的工作室。
　　工作室整体上走的是简约风，又令人意想不到地加入了暖萌的风格，工作室里妹子多，想必是为她们考虑的。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小物件，窗边的空地上种满了盆栽和绿植，还立了个小牌子：别浇啦，要死啦。
　　突兀的承重墙也经过精心设计，和周遭完全融在了一起，上面挂着大大小小的写字板，有的画满了涂鸦，有的贴着密密麻麻的便签。魏旭白经过时瞥了一眼，全是废话，没一句和工作相关的——“中午要吃蜜汁烤肉盖饭！”“老板我又想涨工资了。”“今天程总有对象了吗？没有。”“假猪套天下第一！”……旁边放着咖啡机、开水壶和冰箱，不知是谁吃了一半的橙子忘了端走。
　　“这是大家发牢骚的地方，写的不是什么正经东西，权当休闲吧。”程甄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开小差，在他身边介绍说。
　　魏旭白还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任务，此时时机正好，于是往前递了递无线麦克风发射器，问道：“为什么会想到这样布置呢？这和你的创意理念有关吗？”
　　“其实一开始是没有的，这块休闲角是后来加的。工作室刚成立的时候人手不够，我太忙了，有时候就不回家休息了，甚至晚上也睡在我的休息室里，最久的一次我在这里住了四天。”程甄笑了笑，“后来大家知道我天天被迫加班，都纷纷表示也要留下来帮我，怎么赶都赶不走，我只好稍微布置了一下，让大家中午能有个休息放松的地方。大半年下来都快成为传统了……”
　　“集体加班的传统吗？”
　　程甄又笑了：“不，随着工作室渐渐步入正轨，情况已经好很多了，也就是现在年关将至，会有点忙。这里有外卖点，有WiFi蹭，久而久之没什么事他们也要留下来，打打游戏什么的。我倒是希望他们能回自己家去，每个月电费都很贵。”
　　旁边对着电脑工作的两个人忽然抖着肩趴了下去，程甄说完轻飘飘地扫了他们一眼，看来所言非虚。如果不是正在摄像，他们只是当个背景板，肯定要跳起来没大没小地说老板你不厚道。
　　程甄带着他们去了他自己的休息室，里面的摆设已经准备妥当，一切都按事先约定好的进行。魏旭白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提醒了自己一句“公私分明”，公事公办地在程甄面前坐下来。王鲸和老纪站在摄像机后面，尽量使自己变成透明人。采访开始。
　　魏旭白觉得这是他从业以来最奇怪的一次采访经历了。他像往常一样手拿无线麦克风，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抛，张弛有度，不慌不忙。程甄也十分配合，风度翩翩，有问必答。却不知为何，他脸上本来是职业性的微笑，在程甄面前就好像格外勉强格外煎熬，历来全神贯注的精神老想放飞自我。
　　其实他的目光挺温和的——魏旭白端端正正地坐着，程甄的回答一时没听清，脑子里胡思乱想——是个很好的采访对象。
　　不过十分钟，魏旭白居然感到一丝久违的紧张。他不得不正襟危坐，调动全部的精力集中注意力，大脑强行快马加鞭，追问应答全凭本能。这样一来，整个采访过程居然呈现出一种谈笑风生、问答流畅、合作愉快的诡异氛围。
　　抛开他个人的问题不算，采访过程进行得十分顺利，程甄甚至还点到为止地开了两个小玩笑，效果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好。他事先准备的采访稿非常有针对性，问到了很多关键性的问题。两个多小时后，采访终于结束，魏旭白全程点头微笑，脸都要僵了，录制一结束，脸上的表情一时收不回来，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脸。
　　“程总，真上镜！”老纪亮出大拇指，朝程甄咧嘴一笑。
　　程甄也微笑着礼貌地回答：“谢谢，辛苦了。”
　　王鲸趁机一个箭步窜过来，一个激动的肘击差点把魏旭白的胃给挤出腹腔，小声说：“可以啊你！我看你一个早上都没怎么说话，还以为状态不好，没想到这次效果这么棒！”
　　魏旭白猝不及防给她一撞，恨不得当场去世，疼得弯下腰：“轻点儿……”
　　王鲸喜笑颜开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忽然一揽他的肩，有点严肃地低声说：“我说，你是不是有点怕他？”
　　“没……没有啊……纪哥的素材拍得差不多了吧？”魏旭白顾左右而言他。
　　王鲸狐疑地看着他。
　　魏旭白不知道该作何回答，正在努力思考，就在这时，程甄及时走了过来，算是误打误撞帮他解了围：“刚刚拍的还好吗？需不需要补录？”
　　王鲸很快换了个表情，热情洋溢地点点头：“效果很不错，我这里是过关啦，你呢魏记者？”
　　她拿手肘戳了戳魏旭白小腹，魏旭白给她没轻没重地戳得生疼，“嘶”了一声，摇了摇头。
　　“魏记者刚入职不久吗？”程甄似是饶有兴趣地问。
　　“我……”
　　“是呀，是优秀的新人呢。”魏旭白嘴张了一半，王鲸就接过话头，把“优秀”俩字咬得扔地下能砸两个坑，既诚恳地回答了问题，又顺带着捧了采访对象一把——虽然是新人，但是优秀得不得了，所以才来采访你呢。
　　程甄扫了他一眼，露出一个客气的微笑：“前途无量。”
　　魏旭白也假惺惺地笑了笑，干巴巴地说：“借你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