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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有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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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这么重要的事我不在,刘主任也放心把任务交给我啊……”魏旭白悻悻地挠了挠鬓角。
王鲸笑了笑:“你可是他亲自面试招进来的,看着你过了实习期,哪有不放心的道理。不过,你也可以认为他是对我比较有信心,知道你不来开会,把任务直接甩给我了就……”
王鲸说着说着就眉飞色舞了起来,魏旭白哭笑不得。
“早上散会后我就拿到采访对象的资料了,这次大家兵分七路,一组只负责一个人。”王鲸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邮箱,“我跟你说,这次的采访对象太优秀了。”
“怎么了?”
“室内设计师,在国外留学期间获得过两次国际大奖,有自己的工作室,目前正稳步向好,业内皆称后生可畏。你猜人家今年多大?”王鲸啧啧赞叹,“二十八岁。”
魏旭白微笑:“不是这么优秀的人,怎么上得了这次特别节目呢?”
王鲸没理魏旭白的打断,继续说:“他还特别帅,刚好是我喜欢那一挂……”
“哦……敢情这句才是重点。”魏旭白随口揶揄。
王鲸打开压缩包里的个人资料,把屏幕转向他。魏旭白扫了一眼,当场愣住:“程甄,19XX年生于B市,室内设计师……”
程……程甄?!
他倒抽一口凉气,后面的两大段都没看见,就剩这一个名字在眼前转来转去。
昨……昨晚那个人,是叫这个名字吧?
是么?他当时心乱得很,没听太清楚……对了,没准叫程贾也说不定!
魏旭白脑壳嗡嗡作响,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左边进右边出,跟摇头晃脑的时候被人拿榔头一下敲散了似的,在看到旁边附着的一张写真时整个人惊恐地后仰,心脏都疼了起来。那是国内一家顶级商业杂志的封面,半年前的刊号,封面用大到极致的字体给出了此次专访的简介:“新锐设计师程甄个人工作室成立——程甄:只是理想的第一步”。封面里的人穿着一身极简的深灰色西装搭配白色衬衫,露出温和内敛的微笑,只要把那条规规矩矩的浅灰色条纹领带换成他妈的风骚酒红色,活脱脱就是他不久前在酒店里醒来恨不得痛揍一顿的那个王八蛋啊!
魏旭白深吸一口气,一巴掌合上了电脑。
王鲸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明明刚刚还跟她开玩笑来着,不知他怎么这会儿脸色阴沉得要下雨:“你咋了?被打击到了?”
魏旭白看着她,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微笑:“可不是被打击到了嘛。”
王鲸单手捏着下巴,狐疑地观察着魏旭白的表情,忽然八卦之魂上身:“有问题,你肯定认得他——该不会是小时候备受他打击的别人家的孩子吧?”
“谢谢您没编排什么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的戏份。”魏旭白揉了揉太阳穴,经她这么一插科打诨,满腔复杂情绪一时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算啦,不是什么大事……”
“真没事啊?”王鲸看着他。
“放心吧,我是专业记者,不会因为私人感情影响采访的。”魏旭白轻轻叹了口气,似是为了让她信服,以假乱真地微微一笑。
魏旭白起身拿来了自己的电脑,两边资料一对接,两人往茶几上一靠,各自抱着电脑,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地研究起了采访对象。不过这件事情对魏旭白来说还是有点困难。他逼自己艰难地啃这短短两页的个人资料,硬着头皮在海量的网络资源中搜寻有用信息,头疼地一遍又一遍完善着他的采访提纲。
网上关于程甄的资料不少,几乎是清一色的正面评价,从人品到业务基本没有什么黑料。从资料里看,程甄三年前从法国留学归来,走的委实是上层精英路线——他回国后先是在别人的公司做了两年设计,然后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还不到一年,成绩斐然,在业内已经小有名气。魏旭白看两眼电脑屏幕上的资料,再看两眼自己,不明白这两个天差地别的人怎么就能有工作关系以外的交集了。
每每看到程甄这个名字的时候,魏旭白总会想起自己,搜索资料的时候常常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思绪回到区区半天前酒店里那尴尬至死的十几分钟。
和程甄面对面交流仿佛已经是好几个月前发生的事了,它变得遥远又陌生,魏旭白信誓旦旦的记忆细节甚至随着脑子承受了太多大起大落而渐渐充满了不确定性,好像一台电脑在根据新获取的信息自行修改数据库中关于程甄的源代码。
他几乎要怀疑那个彬彬有礼的流氓和资料里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不是一个人,可摇摇欲坠的记忆偏偏却又斩钉截铁地告诉他:那就是。甚至在资料之后附着的联系方式都在打他的脸——他早上撕碎了那页纸,以为能把交集撕碎在那个酒店房间里,它却像长了翅膀似的,阴魂不散地一直跟着他回到家里。
魏旭白的头又痛了起来,他苦恼地按了按眉心,痛苦地想:“这就是尴尬癌么?”
太致命了。
一整个下午,魏旭白的脸色一直不太好,不过好在他现在是病患,王鲸只以为他病得难受,并没有太在意。两人效率很高,魏旭白的采访提纲已经差不多完善了,王鲸编片子的初步思路也渐渐清晰。傍晚,王鲸打电话联系了程甄那边,约好三天后的周一早晨在对方的工作室进行专访。能拍摄工作室实况,当然比两个人坐在咖啡厅里你一句我一句干聊要好。由于事先已经打过招呼,据说对方欣然同意,还客气地表示欢迎他们的到来。
“我怎么越来越期待了。”王鲸扛不住这种温温柔柔客客气气的态度,挂了电话,啧啧赞叹。
魏旭白掌握着关于程甄性取向的真相,谨慎地决定保持沉默。
到饭点了,王鲸索性留下来吃饭。两个人头一次合作下厨,不料两人工作时多有默契,在厨房里就多碍对方的事。一开始是撞来撞去,影响走位,后来干脆动手抢锅,互相埋汰对方厨艺……最后这场战争以王鲸把魏旭白推出厨房拉上玻璃门告终。
魏旭白在外面徒劳地挠着门,突然开始思考这到底是谁家的深刻问题。
折腾累了,魏旭白在餐桌前坐下来,脑门上贴着的退烧贴稍微松动了些,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贴着这玩意,在它滑落之前揭了下来,反手摸摸自己的额头,温度似乎已经退得差不多了。王鲸此人,魏旭白还是很熟的,历来不是个会主动下厨的,这次把他赶出来,不问都知道是为什么。
魏旭白笑了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工作时一直晾在一边的手机终于被想了起来,魏旭白随手打开微信,想知道他和王鲸不在的这个下午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却又是被那个“护肝护发”的同事大群吸引了目光。午休时间过去,关于跳楼的高三学生的讨论告一段落,然而就在刚才,有人甩了一个微博链接,不过短短五分钟,讨论的热潮又再一次沸沸扬扬起来。
魏旭白点进去一看,一个博主自曝是跳楼者楼下的邻居,声称跳楼者想不开是因为自己和家里人有矛盾,博主大半夜经常能听到吵架和摔东西的声音,几次上门协商,对方家里人态度都十分恶劣,拒不悔改,还把人打了出来。跳楼者自己也很是孤僻,见人从来不打招呼,看人都低着头拿余光瞟。博主凉凉地表示,有这样素质的家长,难怪培养出这样素质的孩子,自己死了也就算了,还要拉两个老大爷垫背。
评论区炸开了,正好是下班时间,男男女女挤在地铁里百无聊赖,纷纷上网吃瓜,说什么的都有:
“卧槽?白为他说话了呵呵,浪费劳资感情。”
“破案了,人该死,散了吧。”
“楼上咋整的风。”
“楼主少说两句吧,人都不在了……点蜡。”
魏旭白对这样火药味严重的评论区感到十分诧异,又有些莫名的恼火。怎么了?真相不是还没明了吗?他捏紧了手机,三番四次想下场说话,沉默的螺旋一时作怪,他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想好要说些什么,索性关掉了微博,心情忽然有些沉重。
大群里那些都是训练有素的吃瓜群众,天天跑新闻做片子,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与微博上见风就是雨的画风截然相反,对信息的真实性首先提出质疑。
“他说是就是啊?空口无凭,造谣多容易啊。”
“没证据就敢来发帖,造谣成本也太低了吧。你也分享到群里,标题党,鄙视。”
“就说啦,鄙视。”
“鄙视+1。”
“浪费我追星的大好时光,鄙视!”
分享链接那位发了个愤怒的颜文字:“我好心给你们分享情报,你们还反过来怼我,我才鄙视呢!”
有人敲了一行正经字:“说真的,不管真不真吧,看来是寻常的事,别深挖了。”
那位负责这件事的记者发了个死亡微笑表情包:“我也是这么想,没什么新闻价值了已经。”
“本来也就是宣布个事实,对方家里人既然不让报道,那就算了呗。”
“为啥这种事也不让报道啊?”刚入行的新人不懂就问。
“总有人忌讳吧,正常。”
“死生亦大矣……”
魏旭白看到群里的同事理智在线,稍微舒服了些,点开输入框,想说两句话,却突然又愣住了,指尖在屏幕上低悬,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什么呢……
微博是一个很大的自媒体平台,自由讨论和发表意见本来就是应该鼓励的,既然事实并没有板上钉钉,一口咬定传言是谣言,倒打一耙说网上那些怒骂的网友在带节奏,难道不是另一个意义上的带节奏吗?如果确定了传言为真实,这些现在看起来十分尖锐刻薄的言论就都成了先见之明,没有人去管正义网友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循循善诱还是口吐芬芳。
简直像是薛定谔的猫。
就在这时,王鲸推开了厨房的门,招呼了一声:“来端菜!”
魏旭白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到一旁。
“刚刚看什么呢?那么严肃的样子。”王鲸随口问。
“早上的跳楼案。你有关注吗?”魏旭白帮她把碗筷摆好。
“有啊。怎么,有新的进展了?”王鲸啧啧称奇,“这种一天发生十几二十件的事还能有别的进展?”
“倒也不是什么进展。”魏旭白帮她把手机拿来,示意她自己看,自己坐下来开始吃饭。
王鲸拿着筷子丝毫不影响她刷手机,一边吃饭一边吃瓜,不多时就看完了整篇帖子,还顺手水了群。群里聊了两句吃瓜事宜,早就把话题带到天南海北去了,一见王鲸发言,纷纷冒泡,王鲸人缘之好,转眼就把她自己发的那条刷得看不见了。
“恭迎大美女。”
“工作狂也有水群的时候吗?啧啧啧,难得一见啊。”
“一看你就不怎么水群,王姐那是水群第一人好么?”
“明天周末哎,鲸姐今天没出去玩?”
王鲸乐不可支,回了一句:“姐姐我现在在小魏家里吃饭。”
“哇!99!”
“9999999……”
“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好了,带着老子的祝福滚。”
王鲸握着手机发出一阵爆笑。
魏旭白一头黑线地看着群聊飞快往上刷新的信息,他在这个群里不知为什么常常成为调戏的对象,对此,小叶给出的解释是:“因为师兄你年轻好看,老纪那样的谁调戏他啊。”
王鲸扒了两口饭,终于正经下来,把手机往旁边一丢,向魏旭白道:“哎,说真的,你对这个跳楼案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啊?”
“那倒不是……”魏旭白想了想,“就是有一点愤慨吧。”
“愤慨?对跳楼者?”
“对围观者。”
王鲸咬着筷子,看着他。
魏旭白梳理着思路,慢慢地说:“且不论是否真实,传播闲话和口出恶言的成本都太低了,只需要一部手机,一个网络,就可以对千里之外、素不相识的人发起攻讦。真相已经很难看清了,哪怕调查人员拿着放大镜也需要细细斟酌,可是网络一旦把信息距离缩短,就好像真相不辩自明了似的,每个人仿佛都是拿到第一手资料、证据确凿的正义使者,看到的或许是真实,却不考虑那并非全部真实。总是这样自以为是,真相提前水落石出。”
王鲸笑:“你们这一代不是网络原住民么,这样的事情见得还少吗?”
“就是因为见得太多了。”魏旭白摇摇头,“少说几句,迟一点发表意见,不好吗?等到事态反转,自己再啪啪打脸,那时曾经造谣传谣的ID早就找不见了,藏在信息的海洋里吐泡泡,等着下一次别的事情来了,再若无其事地出来继续之前的行为。互联网是有记忆的,但很多人不会去翻旧账,也不能顺着网线过去揍他,所有人都蒙了一层面纱,在网络上指天骂地的人可能就是日常生活中面带微笑的隔壁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