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血粉丝汤》淦酱

3、第三章 “无端钓得

　　魏旭白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洗了个澡。虽然情绪已经渐渐平复了，但心里到底过不去这个坎，里里外外洗了三遍，这才换好衣服走出来。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给手机充上电，正准备去给自己煮点东西，顺手打开微信一看，不过半天没去上班，各种消息已经狂轰滥炸而至——
　　“九楼大会议室，速来。”刘主任亲自催他。
　　“王姐给你请假啦，记得下礼拜来补假条，不然扣工资啊。”人事小陈铁面无私。
　　“小魏啊，听说你生病在医院？不要紧吧？在哪个医院呢，我下班看你去。”摄像老纪是个老实人，第一时间表示关心。
　　“师兄别累着自己呀，听说你都病倒住院了，泪目……比起这个我更好奇，头发还好吗？”比他低一届的记者小叶发来慰问。
　　“链接：注意！拒绝这几点，多活好几年！伏案工作者更应该看看……”
　　魏旭白满头黑线地翻着消息。他只不过向王鲸一个人说了请假的事，看起来好像整栋电视台大楼都知道了，并且以讹传讹，越传越离谱。他人缘不错，这种时候受到的关心就格外多。有些话不好直白地说，但熟不熟的人都发来了各种表情包和颜文字，魏旭白保守推测，关于他“病情”的最终版本最起码也得是绝症这一级别的。
　　王鲸一人发了几十条，啰啰嗦嗦：“小魏啊早上这个会好重要哦，你确定你不来？”“难得啊，你居然也有请假的一天，我早上起床怎么就没注意看呢，今天太阳一定是打西边出来的！”“别蒙我了，生病什么的都是假象！是不是遇见什么中意的妹子了？”“无端钓得金龟婿，从此君王不早朝啊！嗯？好像哪里不对……”“啊对了，会上有任务交给你，问你有没有空，我帮你答应下来了，你绝症也得干完再挂啊。”……
　　魏旭白歪着脖子，毛巾挂在肩上，站在那一条条回复完，眼看已经半个小时过去了。他放下手机进了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袋方便面，又从冰箱里摸出两个鸡蛋，给自己煮了碗面。
　　他毕业时手头没什么钱，为了方便上下班，在老城区给自己租了套老式的房子，只有六层，没有电梯。楼前是一大片自生自灭的草地，站在不大的阳台上能看到不远处一棵颇有年代的老槐树；楼后是一座小山坡，正对着厨房，光秃秃的只长青苔，阴冷又潮湿，冬天能把四楼以下的阳光挡一整天。他正好住五楼。
　　魏旭白不昼夜颠倒赶稿的时候，还是个生活得蛮精致的人，实在受不了吃饭时一抬头满眼惨绿色，非要在厨房窗外摆一排仙人掌，顶着红红黄黄鲜艳的小花，对整座山坡的青苔公然叫嚣。魏旭白不是很经常下厨，因此这排植物倒也没有惨遭油烟的荼毒，开得倔强又快乐。
　　然而此时是十一月底，没过多久暖气都要开了，花草蔫巴得不行，魏旭白看了一会儿，也没觉得心情变得特别愉快。他低头打开手机，打算先跟王鲸聊聊上头新派下来的任务，冷不防扫了一眼常年屏蔽的B市同事群——该群成员多是B市媒体界的年轻人，群名赫然叫“B市护肝护发交流大队”——只见聊天记录以惊人的速度飞快地往上翻，下意识以为他请病假的事转眼传遍整个B市媒体界了。
　　魏旭白看了一阵，大致了解了他们正在讨论的事情，心里轻轻一揪。
　　就在昨日，大约晚上十一点左右，B市住宅区春桃佳苑一栋居民楼有重物落下，将两名正在楼下打牌的大爷砸至重伤，截止目前，其中一人抢救无效已经死亡，另一人伤势较轻，还在医院观察。而这落下的重物不是别的，是一名十八岁的高三男生，头部着地当场身亡，家人在他房间里发现了遗书。
　　春桃佳苑……晚上十一点……魏旭白叼着筷子，愣愣地想，他昨晚去的那家酒吧就在春桃佳苑西门附近不远，晚上十一点恰好大致是他离开酒吧的时间。
　　群里一直在沸腾。昨天晚上被送去医院抢救的一共三个人，事情重大，警方紧急介入，新闻媒体很快得到消息，但被允许报道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据说事发之时现场极其惨烈，三个人的血四处泼溅，还混杂着疑似脑浆的不明液体状物，动静颇大，远处跳广场舞的大妈吓昏好几个。
　　信息时代所有事情都是瞒不住的。当晚这件事就被扩散到了网上，一时间春桃佳苑的住户们人心惶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自杀的高三男生身上。死者家属态度强硬，拒绝透露一切信息，一晚上的时间舆论愈演愈烈，甚至上了微博热搜；而没有真相，媒体无从报道，众说纷纭的传言根本压不下来。《B市都市报》跑民生新闻的记者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忙了一早上，四处碰壁，一无所获，忍不住在群里吐槽，这才引得众人纷纷发表议论。
　　一线城市太大了，生活着无数不如意的底层蝼蚁，每天自杀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实在不是什么有价值的新闻。这件事之所以会引起关注，完完全全是考虑到死者的身份，网上的舆论一边倒——又是一个不堪学业重负的孩子，可惜可叹。叹息之余，正义之士纷纷敲起了键盘，高呼教育改革，最热门的一条转发已经破了两万。
　　魏旭白又打开微博，找到了那篇帖子，看着不断刷新的评论区一阵失语。哪天官方的赞转评能有这数字，他做梦都能笑醒。
　　媒体和警方都还没调查出个所以然，总有人帮你盖棺定论。
　　魏旭白随意翻了几条，觉得实在没什么营养，发布消息的差事轮不到他，他也不想闭着眼睛发表什么个人见解，就关掉了微博。现在对他来说还是上面派下来的采访任务更关键一些。
　　没多久王鲸就回复了：“你在家吧？我去找你，当面说。”
　　“好，我等你下班。”
　　“等啥下班啊，快开门！”
　　魏旭白一愣，霍地站了起来，火速把吃完的碗筷送进了洗碗池。

　　片刻之后，魏旭白拉开门，王鲸大包小包地出现在了他家门口。
　　王鲸人称王姐，是《今日调查》的资深编辑，年纪不大，却因为其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作风和大大咧咧直来直去的性格，长期头顶《今查》编辑部第一大姐头、第一工作狂的荣誉称号。她入职已经五年，年年都拿优秀作品表彰，自己的选题一手遮天，剪片子如切瓜砍菜，要是自己不满意，修改起来却能耗上好几天。昨天前去酒吧踩点，王鲸正是被上周一个编了一半的片子绊住了，才不得不打消了去酒吧玩的念头。
　　“哎呀，重死了重死了。”王鲸不由分说地一脚迈了进来，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把手里拎着的东西胡乱往魏旭白怀里一塞，嘴里喘着粗气，“我已经多久没爬五楼了？”
　　“姐，你这是提的啥？”魏旭白吃力地把东西往鞋柜上一放，打开柜子给她拿拖鞋。
　　“给你的，营养品。还买了些肉啊菜啊什么的，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买了点。”王鲸摆摆手。
　　魏旭白愕然地抬起头：“为什么买这些？年终奖吗？”
　　“你不是说你生病了嘛，我就顺手买了点东西。”王鲸摸了摸他的额头，“唔，是有点烫。什么病？医生怎么说？严不严重？”
　　魏旭白一时语塞，有点难堪又有点愧疚，不过既然已经撒了一个谎，就免不了再撒一个来圆，只好弱弱地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发烧……”
　　“得了吧，我还不了解你。”王鲸没等他说完，就对他的说辞嗤之以鼻，“小病小灾你会请假么？”
　　魏旭白无言以对，果断选择沉默。
　　“我们这个行业各种病可不少，你可得小心点，别仗着年轻不在乎。老纪说他在电视台十几年，每年因病离职的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王鲸手脚麻利地把袋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问了冰箱在哪，自来熟地帮他把东西塞满了冰箱。干完活，她从冰箱里顺手牵羊了两罐可乐，扔给魏旭白一罐，自己往客厅的地毯上一坐，咸鱼似的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工作时间公然摸鱼很爽吧？”魏旭白笑。
　　“是啊，得亏我机智，说要来找你商讨工作的事，又给我找到偷懒的机会了。”王鲸摇头晃脑，“你是真的背，本来么没来上班的事我都能帮你摁下去，好巧不巧今天刘主任开会，点名要找你，我没办法，只好说你生了很重的病，在医院情况很不好……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谁没请个假的时候，你记得找人事补个假条就好。”
　　“谢谢王姐。”魏旭白真心实意地说。
　　“嗨，没事儿。”王鲸眼睛一眯，忽然笑得没心没肺地凑到他跟前，“不介意姐八卦几句吧？”
　　魏旭白拉开易拉罐的手指顿住了，一下子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王鲸笑嘻嘻地：“你看啊，全编辑部的人都知道你昨天晚上去了酒吧踩点，你今天要是无故迟到或者旷工，那大家就不是传你身患重病那么简单了，你懂我意思吧？”
　　魏旭白回她一个假惺惺的笑容：“那我还得感谢王姐造谣传谣之恩了。”
　　“那都小事，举手之劳嘛。”王鲸一副七大姑八大姨探听亲戚感情史的语气，“跟姐说说呗，昨天遇到什么桃花了？”
　　魏旭白翻了个白眼：“没有。”
　　王鲸啧啧称奇：“昨天喝了酒，今天就发烧，这么巧合？”
　　“那昨天约了妹子，今天就发烧，不巧合吗？”
　　“嘁，无情。”王鲸闷头喝自己的可乐，“要知道，发烧也可能是别的事情引起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魏旭白猝不及防，一口可乐呛了喉，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腾地就红了。
　　“怎么了怎么了？”王鲸赶紧抽纸巾帮他擦可乐。
　　“咳咳咳……没什么……”和王鲸没聊几句，魏旭白就觉得自己的体温很有再次升高的危险，连忙往自己额头贴了一张退烧贴。
　　“言归正传，跟你说说这次的采访任务吧。”王鲸稍微正色了一些，把可乐放在一边，转身从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策划案，“是市委宣传部和电视台的合作，上个月市委就派人过来开过会讨论，你应该知道。”
　　魏旭白想了想：“是年底的特别节目，关于双创的那个？”
　　王鲸翻开策划案，大声朗读：“为响应国家‘双创’号召，B市市委宣传部和Y视电视台合作，以B市七位优秀创业者的专访为主体，推出《创客来了》系列节目。该节目将于年末播出，希望借着年节交替的机会，树立典型榜样，鼓励创客创新创业，营造良好创业环境，打造众创空间，助力简政放权，为市场改革提供强大动力……”
　　“这个系列节目由我们编辑部负责？”魏旭白问。《今日调查》是新闻调查类节目，年末确实事情比较少。
　　“刘主任监制，不过是从各个栏目抽调人手组成团队，合作推出的特别节目。”王鲸说，“你想啊，创业一般是说给谁听的？这个节目的目标受众年纪多大？”
　　“二三十岁的年轻人。”魏旭白明白了，“你是说，为了达到更好的宣传效果，刘主任打算也让年轻人……”
　　王鲸点点头，朝他亮出“孺子可教”的大拇指：“这次的记者和编辑里边就没有超过三十五岁的，清一色的新生力量。刘主任希望这次节目的风格尽可能轻松活泼，甚至幽默诙谐，能引起年轻人的共鸣。这也是上层开会时共同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