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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到底哪 ...

  •   魏旭白做了个好长的梦……
      他梦见在一家灯光摇曳的酒吧里,鼓点热烈而又激荡,男男女女跟着说不清是什么风格的怪诞音乐摇头晃脑,画面深沉又荒谬,突然定格时,所有的线条都被拉扯、歪曲然后固定,像是远古时代那些意义不明的壁画。
      他自己也在其中——他既是参与者,又是旁观者,更是创作者。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眼前的空间被扭曲,巨大的模糊的影子时而放大时而缩小,身体上传来阵阵钝痛。他依稀觉得那是为了他的创作而付出的代价,像某种充满了宗教仪式感的祭奠——他既是祭司,又是祭品。他的姿势像绞刑架上的耶稣,双手被东西禁锢,全身心忍受刑具的洞穿和□□。每一次行刑他都难耐痛苦的呻吟和叫喊,满眼泪光,睁眼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虚无。他觉得自己要把嗓子喊哑了,可那刑具仍然一下一下地落下来,一切都无济于事。
      不知过了多久酷刑才结束,他奄奄一息地被放下来,只有喘息的力气,身体却有一种解脱般的舒服。
      有天使吻了他的唇,然后把他抱在怀中,轻轻地盖上了羽翼。

      魏旭白睡得很不好。他整个晚上都处于浅层睡眠的状态,时睡时醒,夹在当中,昏昏沉沉。黑暗中,他迷迷糊糊感到身侧有人在动,一只温热的手小心地覆上他的额头,像一块软玉,触之生凉。他这才隐约发觉自己似乎热得不正常,费力地抬了抬眼皮,周遭尽是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正打算睁眼,脑子却不听使唤,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电量的人工智能,宣告沉睡了。
      当他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一片大亮了。窗帘大开,窗户向外推出一条缝,微凉的风与和煦的暖阳一同在窗子外边铺展开来。魏旭白眯了眯眼,适应着刺眼的光亮,耳边充斥着车水马龙的引擎声、市井喧闹声,间或掺杂一两声由近及远的广告车大喇叭,共同组成了一个令人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的早晨。
      头还是很沉,还带点眩晕和刺痛,大约是宿醉之后的症状。魏旭白皱着眉,伸手扶了一把额头——手臂凉飕飕的,他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没穿衣服。
      魏旭白吓了大一跳,猛地坐了起来,一下子心跳加快,四肢充血,慢半拍的大脑被强行开机。他迅速环顾四周……酒店标配电器和设施,身下的大床,床上凌乱的被褥,他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堆放在床角,床头柜上还放着新鲜的早餐。
      他这是……被人……睡了?!
      魏旭白脸色一白,当即就想干脆昏死过去。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人,手里拎着一壶刚刚烧开的热水,见他醒了,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你好,昨天睡得好吗?”语气彬彬有礼又客气,就像是他们在酒吧遇见时,他轻轻巧巧地说“长岛冰茶后劲很足,要小心”一样。
      魏旭白一把拉过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裹了起来,愣愣地看着他从小塑料袋里拿出一盒药,又把开水倒在酒店的白瓷杯里,端着冒热气的白瓷杯走到他面前。
      “你昨天烧得很厉害,这是消炎药。我有事要走了,你记得吃。”魏旭白不接,对方就把杯子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坐下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很认真地说,“倒是没那么烫了……你昨天,是第一次做吗?”
      魏旭白揪着被子,往后缩了缩:“是……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魏旭白深吸一口气,突然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拽住了对方的领口,强行把对方拉过来,凑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因为老子是直的!”
      对方正因为魏旭白揉皱了衬衫的衣领而低头皱眉,魏旭白此言一出,他猛地抬起了头,皱了一半的长眉扬得老高,配合着微微瞪大的双眼,露出一副混杂着诧异、惊惧、疑惑、惶恐……等诸多情绪的复杂表情。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魏旭白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看见他这个反应,又好气又好笑,有心要狠狠给他一拳,再抄起床头柜的豆浆泼在他的西装上。然而目光往他穿戴整齐的衣物和皱巴巴的领口上一扫,魏旭白最终还是尽力保持了理智,没下这个狠手,迅速把手臂缩回了被子,脸也埋在里面,闷闷地说:“把我的衣服拿过来……”
      他一直坐在床上没感觉,伸手拿衣服的时候稍微动了动,立马感受到了身体的异样。腿酸,腰疼,倒不是很严重,但是动静牵扯,就像绵绵的雨。魏旭白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有些湿润,忍不住皱了皱眉,别过脸去。
      “对不起。”对方轻轻地说。
      “事后说对不起有用么?”魏旭白深吸一口气,头也不抬,“我知道一夜情一般不会留下个人信息……但你既然没走,我问个名字不过分吧?你放心,不会对你死缠烂打。”
      对方尴尬地咳了一声:“程甄。”
      魏旭白点点头,默默地把下半身收拾好,披上衬衣下了床。拿过手机一看,已经九点多了,王鲸昨天晚上给他打了几个电话,他都没接到,刚才又给他发了条微信,说有个会要开,问他来不来。魏旭白下意识就要应下来,忽然感到一股由内而外的疲惫,从心底开始生长,蔓延滋生,轻而易举地摧垮了他的理智。眼眶里的水汽越聚越多,眼看就要凝成眼泪滴下来,他用力眨了眨眼,把满腔的愁云强行驱散,回了一条:“不好意思啊王姐,昨晚发烧了,现在在医院,帮我请个病假吧。”
      魏旭白把手机丢到一边,心不在焉地低头扣着衬衫的扣子,转过身正要说话,却发现最上方的扣子扣歪了,只好解开重新扣,好不容易扣好,一抬头,程甄忽然当着他的面捂住了鼻子。
      “你怎么了?”魏旭白干巴巴地问。
      程甄松了松手,一滴血从指缝里流出来,落进了地毯的缝隙里,他二话不说拔腿就往洗手间走。
      魏旭白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脑子里嗡嗡的,像被人投了两枚导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大吼:“你混蛋!”喊完气血上涌,原地晃了两下,脑袋一疼差点又晕过去,忍着眼泪拿两片消炎药吞了,三两口灌了自己一杯热水,咳了个惊天动地。
      过了一会儿,程甄才一步一挪地从洗手间里出来,血迹已经处理干净,俊秀的脸上有些发白,坐在离魏旭白足有十步远的椅子上,不敢看他似的微微低着头。魏旭白气得捂住心口,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眼睛快要喷出火来。
      房间里一时弥漫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尴尬。
      半晌,程甄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好意思,应该是太干燥了,你不要多想……你想怎么解决这件事,我都可以配合,也可以给你补偿。”
      “补偿?二十一世纪了,我又不是什么贞洁烈妇,要什么补偿?”魏旭白冷冷一笑,盯了他一会儿,又低头看了一眼垃圾桶,用过的安全套就丢在那里,“你没病吧?”
      程甄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
      魏旭白努力平复着心情,程甄问他想怎么解决,他也一直在想该怎么解决。按道理来说,他应该是不是应该大哭大闹,扑上去殴打对方?或是事后打击报复,再不济也应该狠狠敲他的竹杠。可他全无那个心思,整个人情绪大起大落,悲愤交织,失魂落魄。他不想像小说里的什么痴男怨妇一样,剥落了光鲜亮丽的外壳,狼狈得原形毕露。
      他还能怎么解决?他没办法解决。
      程甄静静地看着他的脸色:“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魏旭白低下头,不自然地发出一声啜泣,又强行压下去,好像只是一声变了调的咳嗽,仿佛有一根针扎进了鼻腔,酸得几乎生出疼痛。他觉得自己像个四肢灌满了铅的人偶,只想往下坠,却又强迫自己坐着端端正正,举手投足都要花光所有的力气。人偶的脑子里装了炸药,炸得他魂飞天外,余波久久不散,遮蔽神识,把自己闷死在废墟里。
      “我到底哪里表现出了对男人有意思呢?”魏旭白低低地说,像是在发问,却是自言自语,声音轻得有如蝉翼。
      “对不起。”程甄叹了口气。
      “不用道歉了,我也不能拿你怎么样。”魏旭白苦涩地牵了牵唇角,“你不是说还有事吗?走吧。”
      “你真的不要紧吗?”程甄皱了皱眉,远远地看着他。
      魏旭白抬了抬眼皮:“要紧,但是不用你管。”
      魏旭白直截了当地下了驱逐令。程甄一愣,慢慢地站起来,犹豫了一会儿,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刷刷几笔写了点东西,然后撕下来,走了几步,远远地递给他:“我的联系方式。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找我。抱歉。”
      魏旭白伸出手,但是没接,程甄转过身,那页纸就轻飘飘地落了地,恍若折了翼的枯叶蝶。
      房门轻轻关上,不大的房间就剩他一个人。魏旭白无可奈何地倒在了床上,抬起手臂挡住眼睛。阳光在他脸上打转,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跌跌撞撞地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魏旭白一直待到中午才走。他身心疲惫,不知不觉又睡过去了,被前台一通提醒退房的电话叫醒。醒来时头已经不疼了,就是还有点低烧,他拿过手机看时间,才发现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于是起来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想了想,捡起地上那页联系方式,撕碎了丢进垃圾桶,免得程甄信息泄露。最后,他披上大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魏旭白坐在出租车后座,头靠在车窗上,大脑空白,只有昨夜黑暗中断断续续的画面和羞于启齿的声音从思维缝隙里流出来。他一个人默默承受着,既不至于悲伤,也没力气发怒,晃晃脑子想把宿醉过后百川归海的记忆赶出去,却又无能为力,沉在夜晚的深潭中不能自已。
      等红灯的时候,他远远地望向酒吧所在的那条街道。已经熄灭的霓虹灯在这样的距离是看不见的,像一个隐藏在规范和秩序下的野兽,白天服服帖帖,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露出被这社会所不容许的獠牙。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昨天以前,“同性恋”这个词离他还很遥远,但只花了一个晚上,就在他的世界里横插了一杠子。
      这份经历他也许这辈子也忘不掉。他想,这个世界对一些人的关注实在是太少了。整座城市,乃至整个国家——世界上的事太大了他不管,也管不着——会有多少人有过和他昨晚一样的经历?但他全都不知道。有些事一发生就轰轰烈烈,仿佛它就该得到万众瞩目,理所应当地享受所有人的祝福;有些事却只能蛰伏在文明的底线下,在法律的灰色地带极乐又悲哀。
      “魏旭白,你是记者啊。”他盯着后视镜里的自己,满心惶恐和困惑,“你干的不就是这事么?否则,你何苦来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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