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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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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mal听见二楼的响动,会意的笑起来,依然专注与手中已烹饪了一半的牛排。
当颜和诺杰走出琴房下楼的时候,Kamal已经把晚餐摆放在精致的长木桌上。
一道牛奶烩菌菇,ZOPF,主食有米饭,还有颜点的番茄牛排,还有一道很精致的水果拼盘。在短短一小时内居然做出了这么多色香味俱全的食物。
“哇哇哇哇!”颜夸张的大叫,然后飞扑到餐桌前。
散发着浓香的黄油牛奶味的伯尔尼辫子面包仿佛在朝自己微笑,颜迫不及待的在主座左侧坐下来。然后撕下一片占了酱的面包就往嘴里送。熟悉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来,真是久违了啊,她满足的哼起来。
诺杰也在颜对面拉开凳子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米饭,看着颜满足的样子,他斜着眼看了看吃相儒雅的男子:“我觉得你已经彻底沦为她的厨师了。你从哪里去买来的ZOPF?”
Kamal看了一眼没大没小的男孩,淡淡应了声:“自然是从上海带回来的。”
“卡,你不知道我这两年在食堂吃的是什么猪食啊,你真是我的天使。”满足的大口吃着微微偏甜的牛奶烩和番茄牛排,颜的表情几乎是泫然欲泣。
ZOPF是瑞士一种很有名的周日面包,成焦黄色,配料有黄油牛奶等等,由于其像辫子一样的造型所以被称为辫子面包。牛奶烩菌汤是颜最为喜爱的浓汤,菌类食物特有的清甜也清香的味道烩入牛奶,蛋黄色的粘稠的汤合着瓷盘让人食指大动。
诺杰津津有味的吃着米饭,这个时候,他的表情也显得格外孩子气,Kamal看着这个男孩子嘴角也不由得弯起来。
“……”
“……”诺杰受不了颜对着他手里的饭垂涎欲滴的样子,乘了一勺米饭隔着桌子递到颜的面前——还好他的手臂够长。颜笑嘻嘻的一口吞下了甜甜的饭。
“大米中加上牛奶、水、生蛋黄、糖和盐,搅抖均匀,把蛋清打进去,然后用文火煮闷到黄皮时,是么?”诺杰迟疑了一下,回忆从小吃到大的米饭,还是觉的和Kamal做的味道有些不同,这个男人做的东西好像一直都那么好吃。
“要先把米饭闷到没有水,再加蛋清。”男子笑起来。
“哈……真麻烦。”诺杰撇撇嘴,看看颜,又看看卡,在两人看不到的角度里扬起了温暖的笑容。这样真好,真好。
“Kamal,诺杰回来,你怎么不先告诉我,吓了我一跳。”颜看看跟她抢牛奶烩的男孩,有些郁闷的问。
“本来是打算两个月后等他最后的毕业论文通过纽约大学的审核,办好毕业手续后才回来的,”Kamal不着痕迹的把牛奶烩移到颜的面前,无视了诺杰愤怒的眼神。“不过听说我要过来,这小鬼就等不及回来见你了。”
“你懂什么,大叔”诺杰哼了一声。
Kamal停下切牛排的刀叉,等颜又吃进一口牛奶烩满足的眯眼的时候,转头专注的看着诺杰,嘴角扬起弧度刚好,最为人畜无害的笑容。“大叔?”
诺杰忽然脊背一凉,他对这对活宝师徒的习性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颜每次整人前都会露出这种奸诈无比能让人完全放松警惕的笑,其结果就是生不如死啊生不如死。
“你可真是见外,J,在学校的时候叫我教授,在公司的时候叫我Kamal,平时叫我大叔,私下里叫我卡母拉禽兽。”
“噗……”颜满口的牛奶浓汤全喷在面前的番茄牛排里,用手指着诺杰一手抱着肚子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卡,你你,你怎么知道这混蛋私下叫你卡母拉禽兽,哈哈,哈哈……艾,……”
诺杰心虚的往后退了退,扒饭。这个称呼可是绝对瞒着眼前这个腹黑男的呀,就连上次无意中得知的颜他也用重金贿赂瞒了下来的,没道理啊……想想卡一贯的作风,诺杰觉的全身都在冒冷气。
Kamal看了一眼规规矩矩的诺杰,显然也懒的跟他纠缠这个问题,拿起放在手边的湿巾给颜擦了擦嘴边的汤汁。“好了,快吃吧,我很期待你们久违的演奏。”
“好啊,J,老规矩,谁先吃完谁先占大间洗澡。”
“幼稚!”虽然嘴里是这么说,J毫不迟疑的开始猛扒饭。
真是糟蹋,Kamal暗自叹了口气,花了他无数心血,从小教到大的风度气势如今已经丧失殆尽了,真是可悲可叹啊。
“我先!”
“明明是我!”
“我先吃好的哎!”
“我多喝了口牛奶烩嘛,当然比你慢了一秒拉,我们讲究的是平均效率,是性价比!”
当两人的对话终于进入了无营养的胶着状态的时候,颜称着诺杰不注意,抓起他手中的淋浴器就打开了温水阀门对着面前的男孩一阵狂喷。
诺杰在毫无防备之间被颜得手,先愣了愣,随后很尽职的扬起标志性的邪气笑容稍用了点巧劲就从颜的手里夺过了淋浴器。
“这是作弊!你练过击剑散打艾!”少女被喷了满身的水,愤愤不平的指着一脸得意的少年。
“谁跟你规定了不准用技巧了?”诺杰哼了一声,更卖力的虐待可怜的某人。
几乎不一会,偌大的浴室里水溢了满地,蒸腾的水汽间春色旖旎。
J抓住机会一把抱住了还在试图从他夺回淋浴器的颜,两人的打闹也停止了,浴室里只剩淋浴器尽职的喷射水花的声音,水色弥漫。
眉清目秀,不施粉黛,难辨雌雄,但是让人怀念的清秀却扑面而来。此刻颜的衬衣也早已湿透,映出内里白色的束胸。微微偏凉的身躯乖顺的斜倚在诺杰怀中。又美好又安静。
真的,分开,已经有两年的时间了呢。
“……”这样让人过目难忘鸳鸯戏水图还是非常赏心悦目的,前提是那个女孩儿不是自家女儿。刚收拾完餐具的Kamal毫不意外的看到这样的场景,先深深吸了口气,平静了一下暴青筋的冲动,瞪了诺杰一眼,拎起他的衣领就拖了出去。
“二楼去洗,你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没个长进,三岁小孩儿玩的游戏这么多年也没见你们厌。”
少年笑嘻嘻的乖乖随着卡出去,似乎也早已习惯这样退出方才的嬉闹。他挣开了卡的手,对着两人做了个鬼脸,就朝二楼一路奔去。
干净的木质地板上留下了无数个巨大的脚印……卡抽了抽嘴角,认命的叹了口气。
颜神清气爽的出现在琴房门口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熟悉的让人温馨的场景。
合身的黑色绸缎睡袍顺在他身上,靠着一张藤制躺椅,手中拿着一卷琴谱,侧面柔和魅惑的轮廓泛着玉石一般的光泽,在明黄色琉璃灯映照下,他看起来是那么让人安心。仿佛在那里静静守候了千年之久。
颜走进琴房的声音惊动了沉浸在谱子里的诺杰。看着面前的女孩,他收起了习惯性挂在嘴边的嘲讽笑容,一脸的温和。然后诺杰皱起了眉。颜的发梢还在拼命的滴水,显示主人根本没有好好擦干头发。
放下手里的谱子,随手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毛巾,抖落开来,站到女孩身后,为她轻拭着湿漉漉的头发,责怪到:“说了你多少遍都记不住,把头发擦干了再出来,这天气都还没热,一会儿又要嚷嚷头疼。”
颜拿起诺杰刚刚看的谱子,漫不经心的翻阅着,懒洋洋的回答:“反正你在会帮我擦,有什么关系……”
知道自己的劝说和以往一样完全没有被放在心上,诺杰也只好随她。“一会儿想拉什么曲子?”
颜的脸色一暗:“……之后,我就没有拉过琴了……”
诺杰将颜的头发拭了半干,收起毛巾理顺了一下稍乱的发梢,闻言愣了下,也暗自叹了口气,回想起来,没有好好弹琴,也有两年了。
“说起来,怎么会把你的三角钢琴搬到这里来。”颜奇怪的问道。
诺杰摆弄着几张CD,“做完毕设,我就搬到这里来,所以就拜托卡先帮我把钢琴带过来。”
“做什么要到这里……艾你别乱动,那套NAXOS海菲兹的全集花了我多少银子和精力!”一把夺过诺杰手里的CD,插进排列整齐的一套碟片中,不满的说。
“小气,那个严肃老鬼的风格有什么好的,你该好好向梅纽因学习。”
“你懂什么?他的快弓和跳弓的颗粒性那么强,但是速度却控制的刚刚好,梅纽因那种‘和稀泥’的演出,我才不喜欢。别再背后说我偶像的坏话,你最近越来越无聊了。”颜白了他一眼。“回答我的问题啊,为什么又突然想要回来?”
“你又为什么突然花那么大的力气弄一个没有来头的家伙进研究部?”
“看来我们的判断又重合了。”颜语气一滞,声音却忽然有些不定。
诺杰又把刚刚颜收好的那张CD取出来,放进GOLDMLIND播放器,按下了播放键。
贝多芬《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的旋律缓缓倾泻而出。
Jascha Heifetz,二十世纪杰出的美裔俄籍小提琴家。小提琴的音准取决于演奏者手指按弦的位置是否准确,半毫米之差音已经大不相同,因此小提琴演奏中出现杂音、错音是再所难免的。然而,这条定律在海菲兹身上却失去了作用。海菲兹的演奏就是以高度的精确和完美作为其最鲜明的艺术特征的。他是个完美主义者,容不得在演奏中出现一丝一毫的错误和闪失。每次演奏前,他都一丝不苟的设计好整部作品的布局和所需的弓法、指法。指挥泰斗托斯卡尼尼对海菲兹的这种卓绝超凡的才能赞不绝口,称他是自己见过的小提琴家中“唯一能演奏得完美无缺的艺术家”。向来文笔犀利,出语辛辣的英国大文豪萧伯纳先生对此耿耿于怀,终于有一次忍不住给海菲兹写了一封公开信,信中说:“海菲兹先生,请问你能否拉错一个音以表明你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位神呢?”
两人默默聆听着海菲兹一丝不苟的演奏,似乎能想象出他表情严肃、不拘言笑、身体绷直的演奏状态。这一点其实有很多人批判,可是颜喜欢,大概是由于她也和他一样比较喜欢用弓的上半段和中弓偏上的部分来演奏速度较快的乐曲的原因。一般上半段弓比较弱,但是海菲兹使用的非常灵活得体,又不失力度,左右手配合融洽,换弓的时候基本都没有痕迹,但又有似断非断的感觉。
“海菲兹是个神奇的人,每次听他拉曲子,总觉的比谱子上的速度快了很多,可是等听完又发现,根本就没有快多少。”诺杰此刻的语调倒像是抱怨了。
“你这没有弦乐美感的头脑终于开窍了么?”叶灵颜一脸吃惊的看着诺杰。
少年龇牙咧嘴的扑上来要掐她的脖子。
安东尼奥维瓦尔第的《四季》之春在琴房中回荡是在两小时后,已经将近深夜。虽然机械枯燥的练习音阶2个小时,颜和诺杰却很享受,这样的演奏,真是已经久违了。E大调第一乐章的春,是四季中最为著名的一个乐章,描写光重返大地,小鸟欢愉地歌唱,森林枝叶随风婆娑,呢喃私语,突然,电光乍闪,春雷惊蛰,万物苏醒的情景。
初时,独奏的提琴轻巧的颤音和活泼的跳音模仿出鸟儿欢快高歌的场景,随后,淳淳的钢琴声加入进来,为绿色的春天加入了泉水的活力。
颜一丝不苟的操控手里如同自己手臂的小提琴,这把手工琴是她从六岁开始就使用的练习琴,是由国内一位与她的家族非常有渊源的老者特别为她制作的,也正因此,她对这琴有着近乎偏执的深爱,甚至很久之前的几次演奏会都使用这把练习琴。
诺杰的琴风完全没有丝毫改变,明明身为伴奏,却完全不会被忽视的音色和出乎意料的节奏总是让人忍不住侧目。虽然很早以前他们俩的演奏就被熟悉的人抱怨说完全分不清楚主次,可是大家还是一往如即的再次聆听他们的音乐,因为这种相知相伴,相溶相契,相辅相成的风格让他们的音乐在众多稳妥的室内乐演奏者中别具一格。
忽然间,急遽颤动的音阶蔓延在这个干净清透的空间,小提琴快速奏出的一叠三连音与轰然作响的钢琴声交织出暴风雨的森严气象……几乎是转瞬之间,提琴重新发出欢乐的低鸣,而钢琴也恢复了之前的平和,一切鸟语春光倏然回归。
……
最后一个音符终结在诺杰砰然一下的F调DO上,尾音即绵长又突兀,更加把钢琴的从属地位摸得一干二净,似乎刚刚表演的是二重奏。
“……颜颜拉错7个音,诺杰5个。我该庆幸两年的时间你们的水准没有退化太多,还是该说你们固执呢?这样的琴风居然到了今天都不肯有一丝一毫的妥协。”Kamal面容隐约有些悲伤,看着还沉浸在刚刚弹奏出的乐曲中的两人。
叶灵颜一脸漠然的盯着手里的小提琴,只有眼睛才泛着见到深爱之人才会出现的光芒:“卡,我们是司创造的造主,必须如此。”
造主,卡默默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是的,造主。
希伯来书8:10-11主又说,那些日子以后,我与以色列家所立的约乃是这样。我要将我的律法放在他们里面,写在他们心上,我要作他们的上帝,他们要作我的子民。11 他们不用各人教导自己的乡邻,和自己的弟兄,说,你该认识主。因为他们从最小的到至大的,都必认识我。”
“你现在的口气和造主一样霸道。”
“我们是司创造的造主,必须如此。”与颜不同,诺杰说这话的时候虽然因为刚刚尽情的弹奏而神色疲懒,但是坐在琴凳上翘着二郎腿的他依然带着名为“吊儿郎当”的招牌。
“是的,你们是司创造的造主,必须如此。”仿佛是一个仪式,Kamal重复了一遍。然后微微朝他们点了点头,便头也不回姿态意外温雅却决绝的离开了琴房。
诺杰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颜的身上,然后叹了口气。叶灵颜面无表情的用松香擦拭着琴弓,动作小心谨慎、极尽了温柔痴缠。这个习惯从小接触1/4的小提琴的时候就养成了,一直到2/4到3/4最后到如今的4/4。同样的动作为什么十几年的时间都从来没有丝毫改变呢?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要改变过?
颜抱起黑色的琴盒惯例性的一吻,表情平和。
“那么,计划照旧。”诺杰起身合上钢琴盖,整了整由于刚刚放纵的弹琴而略显凌乱的袍子,右手滑过黑色的琴身。
“谨遵嘱咐”声音平静如斯。
诺杰眯起眼看了看安静站立的少女,泛起了有些苦涩的笑容。他俯下身,连琴盒一起将颜抱入怀中,带着轻柔的安慰。
叶灵颜踮起脚温和的亲吻了诺杰的嘴角。
【信浓产梓弓欲引心难宁 忧君骄矜拒我情】
【梓弓引我心应引拒相从惟不深知来日情】
惟不知来日情么,惟不知来日情啊。
随手将琴盒从颜怀中拿起搁在钢琴上方,回头看了一眼总是相伴着的两件乐器,与颜相视一笑,两人一起离开了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