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青葱》宁亭

13、Devil

　　言若若盯着衣柜里乱七八糟的衣服看了很久，真是衣到穿时方恨少。很快就要到出门的时间了，可到现在妆还没化衣服还没穿。最后还是挑了一件吊带的两件套和热裤长靴。

　　言若若已经不是两年前初次来到大城市的乡下小姑娘了。来这里的第一年她就知道这里可以蹦迪，可以唱K，更可以泡PUB。也知道哪些地方更混乱些。而这就是她的高明之处。她总是和同样喜欢玩的男孩女孩一起出去，男伴之中则必有她的裙下之臣。这个年龄阶段的男生正处在向心目中公主表现自己骑士风范的时期，于是她的安全得到了保障。首先人多，自己人内部不会轻易起乱子，总有种种制约的人际关系在里面，男生也需要在心仪的女孩子面前表现出彬彬有礼的模样而赢得对方的好感。PUB的情况虽复杂，但大多数也算默契遵守行规，很少直接找上圈外人的麻烦。况且即使一旦发生什么情况，这些护花使者也多处于血气方刚的年纪，起了直接冲突靠着人多也不会发生短时间内被通杀的事，而拖下的时间足够言若若打电话叫条子了。综上所述，言若若在这两年里也一直在学校做着半妖媚半乖宝宝的交际花，虽大肆出入风月场所却每次都安全而归。明显的生活轨迹的不同让言若若讨厌宿舍里三个名副其实的乖宝宝，这是不同生活状态间必然的相互敌视，与年龄无关，与性别无关。不过她也并非滥交的女生。除了之前在某校草那收到打击后一时冲动答应了上海某酒吧里一个酒保的告白之外，也就与其他人玩玩暧昧的小游戏了。
　　这样很好，有什么不好呢？每天有人热情的请你吃冰或是奶茶之类的小食，想做什么的时候有人热情的为你服务，有什么信息需要流通稍稍问一下立刻源源不断而来，这样有什么不好？

　　Devil位于Y市市区。龙和关勇带着言若若穿过Y市最大的一座商城莱蒙都会——她从没在那买过什么。下了车之后绕到商城后，向西拐了两个街区，在一条非常具有盲点性的隐秘小弄堂前停止了。弄堂两边都是百货商场，街区上充满了琳琅满目的精品店，夹杂在五颜六色缤纷耀目的店面间，这条一米见宽向下的斜坡坡度很大又黑暗无比的弄堂显的格外不起眼。

　　龙是个很有风趣的男孩子，也有一个固定女友，不过最近处于冷战期。Teenagers大概是言若若相处时间最长的男生了。

　　带路的是龙，他曾去过Devil一次。站在那条两米见宽的小路路口，打扮的相当正式的龙笑嘻嘻的微微弯腰，一手后被，一手做出请的手势，做足了绅士的模样。
　　言若若挺直了胸膛，挽着关勇的胳膊顺着路向下走去。

　　坡度少说也有二三十度，黑暗铺天盖地的迎面涌来，让身处封闭空间的几人不自觉的有了压抑感。言若若屏住了呼吸，她听到身边两个男孩子的呼吸声也明显变轻了。可是在这样一片漆黑的寂静的封闭空间里，即使是针落地也能成为大伏天的霹雳，何况是这样缓慢的、有节奏的、时轻时重的回声呢？三人的呼吸声交织成诡异的音效，在漂浮的浮尘中回荡回荡再回荡，直至消失在远处。言若若紧张的抓紧的关勇的手臂，身边的男孩之半安慰的轻拍了一下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前方忽然透出了几丝暖暖的，微黄的，柔和的，忽明忽暗的光线。这几道光线由如暑热时的暴雨，溺水人身边的浮木般忽然出现，让言若若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随后，她狂喜般的加快了脚步——就在前面了！
　　似乎从普罗米修斯从宙斯宫殿偷来火种之后，火焰就毫无疑问的代表了正义、美好、希望、热情等等一系列直抵人心的字眼。火种带来的不仅仅是黑暗中光明，更是一种新生的文明，这种文明以霸道的方式迅速渗透进整个社会结构，这样的改变义无反顾且无法回头。人类学会了烹制熟食，学会了使用火种吓退野兽，所有的可能性一下子延伸到了无穷远的地方，这是人类第一次意识到，自然中充满未知的同时也充满无限可能。

　　仿佛是骤然间，走廊已经到了尽头。言若若疑惑的回头望望，只见身后一片黑暗，除了依稀看的见的几只陈旧却无蜡烛的烛台，再也空无一物。让人产生了强烈的不真实感。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大门。极其轻柔的、温和的音乐从这扇无与伦比的门内宣泄而出，让门与走廊隔绝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扇门即使是在这种黑暗无比的情况下也散发着柔和的光亮，这种色彩无法用语言描述，仿佛是昏黄与幽蓝色的渐变混合，暖色与冷色奇异的融合在一起，仿若诉说着史诗般宏大的故事。门是用特殊的材料制成，黄蓝色的带刺的藤蔓弯曲缠绕攀沿交织而上，密密匝匝的覆满了整扇泛着金属色泽的扭曲形状。就在这些细密的枝条交错空隙，有着一些直抵内心的东西。许多只有两三寸高的背着白色翅膀的裸身天使在藤蔓中若隐若现。表情或安详或愉悦或悲伤或郁结，双手或抱胸或展开或作出游戏姿态，凡此种种，不一而足。而在一些隐秘的角落和下方，有许多略比天使小的蝙蝠。是的，蝙蝠。赋予蝙蝠的颜色是纯黑色，甚至是带了点幽蓝的纯黑色。并不像天使，蝙蝠的形状十分统一，均双翅环抱倒挂在藤蔓上。蝙蝠的双眼镶嵌了红色的宝石，在这样柔和的环境下夺目异常，泛着冷淡和嘲讽的光芒。

　　言若若和关勇的视线似是被凝固在门上再也无法移开。天使们顺着门背后溢出的音乐似乎开始了游戏，藤蔓重新生长，蝙蝠们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高频率声波，并不断扑闪着翅膀……
　　“欢迎来到Devil。”龙打了个响指，把两人从幻觉中惊醒。他向两人微笑着：“是扇很神奇的门吧，对吧……”

　　似乎是丧失了言语的能力，两人均沉默不语。
　　“上一次，我是被一个非常……特别的人带进来的。那天见到这扇门的时候比你们更加失态，呵，很神奇的魔力。”龙轻轻抚上藤蔓。“十二根藤蔓，十二位天使，十三只蝙蝠，那个人曾经说过这是设计者的信仰。耶稣有十二位使徒，犹大，耶稣同母异父的弟弟也是其中之一。根据《犹大福音》的记载，他看到救主的力量，他敬仰这种力量并爱戴他的救主。救主使他成为十二门徒之一，用他作传道工作。但犹大并没有放弃属世的野心和贪财的欲望。并终因这种欲望用三十个银币出卖了他的救主。获知他的救主背叛死刑后，他在次日于耶路撒冷城郊自缢身亡。他的尸体因沉重自垂吊的树上掉下，落在地下的尸体由于腐烂而肚子爆裂、肠子流出。”龙用一种含着疑惑的口吻缓缓叙述：“十二，代表了十二位使徒。不过，设计这里的人并不相信犹大是所谓的‘叛徒’。相反，他们认为犹大的属世性应值得肯定。‘你们若不吃人子的肉，不喝人子的血，就没有生命在你们里面’犹大福音中记载的玛丽亚追求的是绝对属灵的利益，而非属世。但事实上，拥有了生命的‘我’继续生存的必要条件是属世，‘我’相信另一个平行次元的存在，但到达之前‘我’无法洗涤干净我的属世，属世必然是‘我’需要追逐的利益之一。”

　　“哈？……”言若若和关勇没有听明白眼前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的龙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呢？呵，今天是周日，7是纪念耶稣的日子。我想，今天的KEY应该在犹大身上。”龙笑眯眯的弯腰，对两人点头，然后找到了十三只蝙蝠最正中间的一只，这一只明显要比其余十二只略大，龙将食指搁在那只蝙蝠的右眼上，随后轻轻按了下去——

　　一阵或低沉或清脆的齿轮声音后，大门以平缓的速度向右移开。

　　“这里开门的方式时常会变，有时候是蝙蝠眼睛，有时候是藤蔓上的宝石，有时候是天使的翅膀。所以如果没有来过一次，你很难找到开门的方式，也就是说，一定要去过的人带领，你才可能在下一次寻找到方式，所以，这里没有向你要邀请卡的侍者。”
　　随着龙的话音落下，一连串流畅的钢琴声从门内宣泄而出，这扇神奇的门终于完全打开，里面，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正徐徐向三人展开。
　　“请吧。尊贵的王子和公主。”龙站定，弯腰。

　　言若若终于明白为什么龙要几番叮嘱两人的穿着一定要正式了。此刻，酒吧里分外安静，没有寻常的喧闹甚至连私语声都很小。耳边只余了那醇厚，对比强烈的钢琴声。似乎是正在演出的原因，酒吧的光线调整的偏昏暗，只是感受到五百平见方的空间里布置的和谐。最为明亮的是位于酒吧偏右的表演台了。数条钢丝从天顶一直蔓延至地面，演出台四周是浅碧色的环状水池，水珠顺着钢丝流到水环中，形成了隔离吧台与表演台的水幕。水幕后面，一台三角钢琴被摆放在偌大的舞台中央。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位正装的蓝衣女孩正专注与手中的曲子。

　　虽然此刻只有七点，上座率却已达到了四成，言若若三人随意找了一张空位坐下。籍借昏暗的光线也能看出这里的风格与那扇神奇的门非常统一。全部使用了陈旧的藤制桌椅，略褪的色泽，交错的枝条。甚至台面的形状也各不相同。有圆形有方形有繁复的不同的几何图形。就在龙他们一桌的旁边，是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小路，甚至还盛开着以假乱真的玫瑰。上座后不久，穿着西装背心系着领带的侍者就端上了三杯苏打水，持着盘子鞠了一躬，作了个请用的手势便离开了。

　　“我们的运气不错。这里不定时的会有音乐家来表演呢……比如那位钢琴家一样，”龙端起苏打水抿了一口，“为了防止调酒师调酒的声音打扰到演奏，这个时候前来的客人一般都会被赠送苏打水哦。”龙的目光凝聚在弹奏钢琴的女孩子身上。

　　此刻少女坐在黑色的三角琴前，弹奏着肖邦的降D大调第十五前奏曲。黑白相间的琴键错落有致地起伏落下，琴声幽静、美妙，犹如闪耀着银光的溪流一样流淌在静谧的大厅里。

　　“虽然我听不太明白，不过，很棒的曲子。”言若若轻轻的说。
　　龙笑着点点头，又拿起了杯子。

　　演奏在十分钟后接近了尾声。即使是不太喜欢古典乐的言若若和关勇也能听出演奏者的技巧非常高超，并且糅合了自己的情感。隔着水幕，钢琴家站起身来谢幕，蓝色的礼服拖曳到水池边，华丽而暧昧，与三角钢琴交辉相应，互为成趣。言若若直觉那个女孩子有一个动人的灵魂，很久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名为‘洛菡’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