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世公主相思传》岑碧青love

4、宫墙柳 我万万没有

　　从母后宫里回来，我就彻底泄了力气，整日躺在床上萎靡不振。每每想起对母后说的话，语气虽委婉，但措辞暗含犀利，大有玉石共焚之意，母后素日最痛恨别人违逆她的意思，而我却公然拒绝她的赐婚，她恼羞成怒之下，又会做出什么来呢？我越想越怕，直直出了一身冷汗。若昙星辰看我这个样子，亦是愁眉不展，哀声连连，整个漪兰殿都愁云密布。直到月底，母后才让我过去。
　　“永世公主刘璞玉，朕之第三女也，母皇后秦氏，孝敬淑德，丽质端慧。兹武定侯、大都尉大将军陈艺之子右卫中郎将陈棣，出于高门，体貌英逸，弘敏聪哲，天资超群，甚合朕意，堪为良配，愿永结琴瑟之欢，早协熊罴之庆。”
　　看着母后心满意足的神情和父皇似笑未笑的眼神，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母后告诉我，她和父皇都对陈棣很满意，得此为婿，足慰平生；母后说，父皇已经下了圣旨，等来年暮春，就让我们成婚；母后还说，到时候一定要大办一场，让全京城的人都见证他们公主的喜悦。
　　我想，母后还是爱我的，她心中还是有愧的。想起今后就可以和陈棣在一起，就感觉像在梦中一般，我让星辰掐我一把，星辰笑道:“公主不羞啦？”
　　母后下令，为不让我受扰，好安心准备，所有的宫嫔命妇一律不准入殿道喜，只需奉上贺礼即可。我向来喜静不喜闹，这倒也省了我不少力气。各家的贺礼都大同小异，多是些龙凤镯，如意佩，绫罗绸缎什么的，只有左相刑敬之家送的奇怪，是左相亲手写的一首诗。左相楷书凌厉刚劲，工整严森，人称“刑体”。能得左相墨宝，亦是难得，只不过内容实在奇怪，是陆游的《钗头凤》。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星辰吃着榴莲酥凑过来看，道:“这左相写的真晦气，又是离，又是泪的，哪像是给人家的新婚贺礼啊。”
　　我道:“由此可见，刑大人当年的状元只怕是作弊来的，实则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该拜星辰为师才对，起码还知道泪、离不是个好意思。”
　　“公主又拿奴婢开心，哎呦，”星辰不好意思地道，“榴莲酥都让我吃完了，公主还一点没吃呢。”
　　我笑道:“等你到了齐王身边，山珍海味多的是，到时就瞧不上榴莲酥了。”
　　星辰羞道:“哪像公主说的似的，世上再没比榴莲酥更好的了。”
　　按规矩，等我出嫁后，贴身宫人是要留在宫里不能同我一道出宫的。因而，星辰早早求了我，想到齐王身边侍候。我虽对景渝诸多不满，但看他对星辰倒是一片真心，星辰跟了他，日后景渝娶妻到宫外立府，星辰至少也得是个奉仪，只好同意了。若昙个性温婉，与世无争，我与李尚宫说安排她去司言司，起码自在些，免得碰到个难缠的主子。
　　“不过公主，这左相真是奇怪，背后倒是感觉有门窍。”
　　我默默不语，心中却是思潮万千。左相为什么送我一首恩爱夫妻被迫分离的悲诗作为贺礼？转念一想，或是他因母后专权而心生不满，又恼于我大婚的排场与仪安和长宁出嫁时相比太过铺张，想借机气我一气。
　　不管怎么样，左相送的诗并未怎么影响到我的好心情。我沉浸在无边的喜悦之中，想到以后可以逃脱沉闷血腥的皇宫，能和陈棣朝夕相处，我们在一起侍奉父母，养育儿女，共持家业。有父母驾鹤西游去；有儿女成长路上悲欢事；有人生在世不称意；有青丝转瞬成霜霜。等我或他要先于对方离开这个世界时，侧于床榻执着对方同样饱经风霜的手，满含热泪，面露微笑，人世一遭，风雨一生，得卿相伴，于愿足矣。
　　来年暮春，我终于穿上嫁衣，成为陈家妇。只可惜三哥还不能回来，见证我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一刻。
　　母后亲手为我盖上红盖头，牵着我的手走到宫门口，看着我上花轿。
　　临上花轿时，我隔着盖头回头望着宫城，心下一阵说不出的轻松，从没有的对未来的渴望涌上了心头。终于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
　　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我和陈棣拜完天地并立向武定侯和陈夫人行礼，感受到他此刻在我身旁，一阵激动紧张。
　　到了新房，我忍不住先扯下盖头，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两个侍女走过来行礼，一个福了福身子，道:“奴婢兰芝。”另一个也跟着行礼，道:“奴婢蕙仙，以后我二人服侍公主，粗鄙之人，心拙口夯，望公主恕罪。”行过礼她俩便直直地立在那里，面容严肃，看不出笑意。
　　我道:“我初入陈府，多有不懂之处，还要向二位请教才是。”说罢，我便立起身，拿出早已备好的首饰，向她二人递去，“初次见面，一点心意。”
　　兰芝和蕙仙对望一眼，同时开口道:“奴婢不能收。”
　　我道:“你们若视我为主，便把礼物收下。”
　　兰芝道:“公主礼物太贵重，奴婢卑贱福薄，担受不起。”
　　“我送与你们的，若谁有异议，叫她来找我便可。”
　　又劝了几次，兰芝蕙仙连连不收，还是一副冷漠样，我心中气恼，初次见面，她们就让我如此下不了台，但想起今天是我大喜之日，也不便发怒，便道:“我想一个人歇歇，你们先下去吧。”
　　兰芝蕙仙踌躇了一会儿，终是掩门退下了，房里只剩下了我一人。
　　想到陈棣可能随时进来，我赶紧将盖头重新盖好，规规矩矩地在床边坐好。他可还认得我？等会儿他掀起盖头，第一句话会说什么？你知道吗，我跟着那两个人贩子跑了八条街，终于追到了你，还是会说你不是御膳房的小掌膳吗，怎么成了我的新娘子？想到这个滑稽的场面，我不禁笑出了声。
　　过了好久，我都坐麻了，终于有人开门进来，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的心好像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在我前面停住了，似是犹豫了很长时间，过了好一会，他才拿起喜秤，缓缓挑开了盖头。
　　我俩同时愣住了。
　　我万万没有想到，在我面前的是一张眼眶通红，眼睛布满血丝，饱含痛苦和哀伤的脸，全身酒气环绕。一样的眉，一样的眼，一样的鼻，一样的唇，只是他的眼睛里再也没有满天星辰。
　　他似乎也认出了我，动了动嘴，却没有说出话来，只是一阵苦笑。
　　我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似是喝多了，摇摇晃晃地走到桌子旁，又拿起酒杯，一杯一杯喝了下去，又觉得不过瘾，直接拿起了酒壶，就往嘴里灌。
　　我静静走到他身边，透过摇曳的烛光，我明显看到了他眼角的泪水。开始是小声啜泣，最后，他实在忍不住，趴在桌子上痛哭了起来。
　　房间里亮如白昼，望着高高燃起的红烛，我似乎设想到了我们黯淡的未来，泪一滴一滴，就像烛油，悄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