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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素娥心事问应难 我用袖子擦 ...

  •   陈家上下都怪怪的。
      武定侯陈艺身上还有当日三军统帅的威严,素日严肃庄重,对陈棣早训晚斥,陈府上下无人不是又敬又畏。一次陈棣晚起,武定侯在饭桌上严声训斥,罚陈棣去静堂跪三个时辰,吓得我筷子都掉到了地上。不过武定侯对我倒是客气,除了我一进门时问了问还适不适应,其余时间我俩基本谁都不跟谁说话,井水不犯河水。
      陈夫人罗氏是英郡公后裔,前朝至今,罗家出过六位宰相,五位尚书,七位大夫,其余高官更是不计其数。陈夫人出身高门,端庄大气,只是不怎么喜欢我。我这个人讨别人喜欢的本事没有,发现别人讨厌我的直觉倒是一流的。素日我给她请安时,她也总是冷冷不说一句话,每次都是我自问自说,尴尬的很。我唤她母亲,陈夫人却说,那是我对皇后的称呼,她不过普通一个夫人,担受不起,弄得我讪讪收场。我私下与陈夫人说,琼琼年幼无知,初为人媳,若有什么不妥之处,请夫人直说便是。陈夫人道:“公主千金之躯,金枝玉叶,言行举止,皆有皇室之仪,皇后之风,怎会有什么不妥?”从那之后,除了日常请安问好,我也不与她多说,免得自讨没趣。
      陈夫人身子一向不好,府中大小事务都是由陈夫人胞妹宁姨母打理。宁姨母早年丧夫,未有儿女,父母故去后,便来到姐姐家中为姐姐料理家事。宁姨母为人精明能干,泼辣犀利,将家务打理的井井有条。如果说陈夫人对我面子上还过得去,那宁姨母就是要恨不得活吃了我。素日不是瞪眼就是冷哼,一次,我只不是说汤有些淡了,宁姨母便刺道:“我们穷家薄业,自然比不上皇宫了,也是我考虑不周,公主什么身份,能和我们吃一样?这不是辱没了公主身份。”当着众人的面,弄得我又羞又恼。
      蕙仙和兰芝除了日常事务,别的话不讲半句,府内其他人更是视我如洪水猛兽般远远躲开。
      至于陈棣,除了新婚那天,我再也没见他如此失态过。那日他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次日我俩都是双眼通红,无精打采地向武定侯和陈夫人敬茶,或是从未见过新婚之人如此狼狈的,满屋人都窃窃私语,打量着我俩,弄得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从此,陈棣每日不是说要去练兵,就是在书房不分昼夜地钻研兵书,我跟他见面的时间都屈指可数。每次见到他,他都低下头绕开我,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感到他存心躲着我,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有无尽的恐惧蔓延全身。
      我和陈棣入宫向母后请安时,他怒目瞪着母后,恨恨地低下头,青筋暴起,拳头紧握,我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母后也不恼他的无礼,后仰着身子,笑道:“本宫知道你心中有气,但事已至此,希望你看清来路,良禽择木而栖,本宫很欣赏你,也很敬佩武定侯。”陈棣低声应了声,但听起来有千般不愿,万般勉强。我呆呆地望着他俩,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只感觉我和陈棣的婚姻里有一个惊天的秘密,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只有我自己被蒙在鼓里。
      出了宫门,陈棣头也不回,直直上马,似乎要发泄刚才所有的愤懑。望着远去的马蹄声,一滴泪落了下来。
      我在书房外面的台阶上数着星星坐到半夜,陈棣才回来。见我在门口,他一愣,忙开了门。道:“夜凉,公主快进来吧。”我道:“你可吃过了,要不我去准备些宵夜?”
      “多谢公主,我在外面用过了。”
      “那我去叫人烧些洗澡水?”
      “不劳公主,这些小事让下人做就好了。”
      “我不明白,想问问你,今天在宫里你为什么这么生气,母后和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
      陈棣道:“公主想多了,我只是,只是觉得天家威严,不太习惯。”
      我哭道:“你骗人,咱们成婚这些日子,你一直对我不理不睬,话都不说上一句。我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让你如此憎恶?如果你觉得是我父皇母后的赐婚剥夺了你的骄傲和自由,那我向你道歉。但我希望你向我说明白,我不想再这样糊里糊涂过下去。”
      陈棣道:“公主,你是个好姑娘,这些天你为我做的,我甚是感激。总之,是我对你不起就是了。”
      “天色不早了,公主早点休息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先失陪了。”
      还不等我反应,他就径直走进了内室,关上了门,留我一个人待在原地。我泪眼模糊,只感到又一次被无情地抛弃,静夜无言,唯有心碎的声音。
      真相到那一天终来临了,我百般无聊,去后花园闲逛。不经意间瞥见一对男女正在相拥而泣。虽然只是背影,单凭了解,不难就看出男子正是陈棣。女子身穿淡蓝衣衫,身材窈窕,却是陌生的面孔。女子道:“即是如此,苍天无眼,东风作恶,你我今生缘尽,从此各奔前程,愿你多多保重。”
      陈棣捧着女子的脸,哭道:“柔萦,不,是我负了你,违背了咱俩的誓言。”
      “阿棣,常言道,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你还是早些看开了罢。更何况,你我身为世家子弟,肩上有更重的责任,自当放眼长远,颐养性情,情爱二字实在为轻。”
      “可是柔萦,”
      “阿棣,如果咱们真成眷属,三年五年,十载八载,难保没有相看两厌的一天。人世无常,世事多变,昔日陛下和韩皇后亦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儿时嬉戏玩闹之时又怎料想有今日阿棣,如此,与你我而言或许亦是最好的安排,日后你想起来,就只是我的好,我便很知足了。”
      陈棣急道:“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我为他日日魂不守舍,他却在这儿和别的女子卿卿我我,情深意切,我实在忍不住,冲了出去,怒道:“你们在干什么?”
      陈棣没想到我会出现,一惊,放开了那女子,那女子直直看着我,没有丝毫畏惧和慌乱,更惹我怒气中发,大叫道:“好歹我也是个公主,你这般欺侮我,将我的颜面往哪放?”
      陈棣挡在那女子前面,“公主,此事与柔萦无关,你听我说。”
      “阿棣,你和她费口舌干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我家族这些所谓的公侯将相又算得了什么,哪还有咱们的出路?”
      不知有哪个小厮慌着给武定侯报信,不一会儿,武定侯和夫人就到了,丫鬟仆人围了一院子。
      陈夫人拥过那女子,不住用手帕拭泪,“我苦命的柔萦,难为你了。”
      武定侯厉声向陈棣喝道:“我曾告诉过你什么?你又是怎么答应我的?身为陈家男儿,不思家族祖业,整日把儿女私情放在心里,能成什么大事?现在去静堂跪着,我没有命令就不许起来。”
      陈棣想反驳父亲,但望着父亲充满威严的眼睛,还是低头应了声喏,担忧地向那女子看了一眼,便大步离开了。陈夫人握住女子的手,道:“柔萦别怕,到姨娘屋里去。”便和女子回房去了。武定侯道:“小犬无知,公主见谅,来日让棣儿向公主道歉。”我赶紧道:“侯爷言重了。”
      丫鬟仆人围在周围窃窃私语,我硬生生憋回了眼泪,不然他们看我笑话。
      这个时候,宁姨母告诉我,那个女子名唤邢柔萦,是左相的独生女儿,左相对其视若珍宝。柔萦之母与陈夫人是金兰姐妹,陈棣与柔萦亦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我终于知道,他俩早已有了媒妁之言,京城显赫之家人尽皆知,都称赞陈棣与邢小姐是天作之合。只待今秋,邢小姐母丧一过,就为他俩办理婚事。
      我终于知道,是母后硬以陈棣邢小姐尚未行过大礼为由,逼着武定侯同意这门婚事。陈棣为了家族父母,只好放弃邢小姐,被迫点头。
      我还知道了,外面都在传是永世公主自己向皇后请命,非要嫁给陈小侯爷。大家都私下悄悄说永世公主不知廉耻,拆散有情人,只为一己私。
      我还知道了,陈棣一向不敢不听父亲的话,这次却坚决不应,武定侯一怒之下,用皮鞭将陈棣打得皮开肉绽,满身是伤。武定侯问:“你答不答应?”陈棣始终摇头,“我与柔萦,生生世世,永结夫妻。”后来陈夫人跪在陈棣面前,准备了三尺白绫,以死相逼,告诉陈棣,你若执拗,抗旨不遵,天子一怒,父母性命轻如鸿毛,可还有甚面目复见先祖之丘?陈棣无奈,只好含泪应了。那天,陈棣在邢小姐常住的房间前站了整整一夜,院子里的夜枭叫了一晚。下人们都说,是小侯爷和邢小姐的凄美爱情,感动了上天。
      我终于明白了。是我对不起邢小姐,是我毁了她的美好良缘,美满前程。我对不起武定侯和夫人,是我让他二老花甲之年劳心费神,惴惴不安。我更对不起陈棣。我以为是他薄情冷血,却原来是他在默默承受了这许多。可他从未对我说过一句重话,还说我是个好姑娘。
      母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多年你都对我不理不睬,为什么现在摆出个对女儿有求必应的慈母样子来?
      我原以为,命运是要对我怜悯起来,没想到,这一次,它是要把我拖进更无尽头的深渊。
      我跑向静堂,静堂的门敞开着,一抬眼就能看到高高挂着的坐忘二字。陈棣一个人跪在里面,夕阳将他的影子拉的好长好长。他本是那么快乐潇洒的少年郎,现在却变得这样失意怅然,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是罪魁祸首始作俑者!他直直地跪在那里,背影都透着一份落寞与孤寂,我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陈棣转过身,他的眼也还红着,见是我在哭,忙道:“公主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都知道了,是我对不住你和邢小姐。千错万错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你和邢小姐早已情投意合,我对不住你。”
      陈棣见四下无人,站起身来,走到我前面,“我心里明白,这是皇后的主意,她想借此笼络我父亲借以巩固自己的权力,与公主无关。公主不必自责。”
      我撩起裙摆,直直跪下,向陈棣磕了个头,哭道:“我欠你的,今生今世也还不完了。”
      陈棣见我跪下,慌得也忙跪下,向我还礼,“公主这样臣担待不起。”我俩的头正好撞在一起,砰的一声响,我和陈棣都揉揉脑袋,陈棣笑着说:“你我拜堂的那天,夫妻对拜的时候,也没碰的这么响。”
      我不好意思低下头,陈棣低声道:“公主,我知道这些日子你在府里受了不少委屈,宁姨母嫁的夫君是柔萦的舅舅,宁姨母是从小看着柔萦长大的,因而这件事她心里芥蒂很深,对你多有误解,是我考虑不周,不过你放心,以后不会这样了。”陈棣道,“公主,你先回去吧,哎呦,要是让父亲知道我偷偷起来,肯定饶不了我。”他赶忙继续跪在坐忘前面,向我摆手道:“公主,你回去吧。”
      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一步三回头望着陈棣,他也微笑着看着我,可我明明从他的眼角处看到了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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