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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卷 异乡人(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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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秦又澄并没有把这两个人的事记在心里,晃悠晃悠回了千秋府邸,瞧着千秋繁若逗那只昨晚被她射中、今天还绷着绷带不知能活多久的小兔子,心里一阵烦闷。没说什么话便窝进自己房中看闲书了。
直到当天傍晚,惊弦跑到千秋府邸来找她,她才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先生说独孤大人是无辜的,萱叶姐姐这才想到了你。”惊弦说,“昭策大人想把独孤大人推上四国长老会,必定是拿了什么主意,萱叶姐姐一人的证词不太够,先生说一定要小姐出面,找向世川大人商谈。”
“所以昨晚那个人真的是赫赫有名独孤鸣?”秦又澄让惊弦进屋,随手塞给惊弦一个果干盘,“这事找我也没有用啊,我去月山小楼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独孤鸣来月山小楼之前,还有那个车夫带他离开之后,谁知道他干了什么事情。”
“可是萱叶姐姐说当时独孤大人来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黑下来,而且还几乎和昭策大人同时来的,走得时候已经很醉了,没可能犯案的。”惊弦抱着果干盘坐下,一边吃一边说道,“还是秦姐姐这里好,一来就有好吃的。”
“原来如此,那卫兵换班的时间刚好是傍晚,没可能从封渡山上杀完人又跑下来换上那么招摇的一身跑来喝酒。”秦又澄道,“而且,从封渡山上下来,到城里最近的距离上,怎么也要经过联璧泊。”
“是的,先生说,不管怎么想,城里距封渡山的距离都太远,不可能很快就过来的。”惊弦附和道。
“可是这个时间差,难道向世川没有查到?昭策和向世川一起来月山小楼,肯定都看到了独孤鸣啊。”那么明显招摇的马车,想不看到都难,看到之后自然会想知道是谁的。
“所以啊,昭策大人肯定是打了什么主意,先生想让你作为人证找向世川大人商谈。”
“不是,等等,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我为什么要去当人证救他?”秦又澄觉得这事太古怪,牵扯到万泓阁独孤鸣,而且又和昭策对着干,又不幸和她有了牵扯,实在是想摆脱的一大麻烦,“再说他不是好好待在赵婴弥手里呢吗?直接把他送走得了,干嘛还要救这个大麻烦。”
“关于这个,先生说了句很玄妙的话,”惊弦放下果干盘,有模有样地抱着手臂,笑眯眯道,“‘独孤鸣是维持目前世界短暂平衡的砝码之一,不能轻易成为众矢之的。’嗯,就是这样。”
“不行不行,这砝码这么重,我可托不起来。”秦又澄道,“你回去跟先生说,独孤大人不是我一小小千秋家外姓孙女能救的人。”
“秦姐姐如此推拒,是怕成出头鸟,惹来千秋家的不快吗?”惊弦托腮,杏仁眼睁得大大的。
少年说话的方式几乎秉承了养他长大那个人私下里的说话方式,尤爱一针见血毫不留情。秦又澄对这一点甚为头疼。
“不是,”秦又澄想了想,马上改口,“不不,就算是,的确,以我的身份什么都改变不了!”
“可秦姐姐难道没想过,为什么你的存在已经惹千秋家不喜欢了,千秋家依旧把你留下呢?”
秦又澄当然想过,不但想过,小时候还和千秋家搞叛逆,拿这话来质问千秋老爷子,老爷子二话不说把她关三天禁闭,派人除了水以外什么都不要给,还是千秋繁若偷偷给她带了点干粮,让她这三天不至于饿到晕在里面出不来。
“我想过,但是我不想知道。”秦又澄恹恹回道,“肯定是和我那神秘的娘亲有关。我想与她有关系,又不想与她有关系。我身边的人和事,仿佛都是她预设好了一样,就没人想过,我本就不想活成今天这个样子吗?”
说出这话,秦又澄看到惊弦亮晶晶的杏仁眼,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我只是发发牢骚而已,谁又知道换一种人生是不是一样不欢喜的活法呢。”
惊弦是赵婴弥从战场上抱回来的孤儿,还没记事的时候,赵婴弥便卸去一身戎装,成立了自己都不怎么太管的月山小楼,抱着惊弦游历山水。秦又澄有的时候觉得惊弦在赵婴弥那个神人身边长大,实在是太幸福了。然而有幸见过惊弦的杀伐果决之后,便不这么觉得了。
惊弦说,他是赵婴弥带着,混战场长大的。秦又澄顿时觉得跟着赵婴弥,实在不是什么幸事。倒是惊弦,或许从小适应,且被赵婴弥养成个闲散性子,倒没觉得什么。
别人有别人的活法,幸或不幸,并非外人能从中指点一二。秦又澄也说不好自己究竟活得如何,反正浑浑噩噩混到了十八岁,目前看来还算安好。
不过,当个出头鸟可就不一样了。
“主要是,”秦又澄万分想说服惊弦,自己的话没有一点用处,“我说话真的是没什么……”
“先生说,只要秦姐姐同向世川大人摆明你昨晚同独孤鸣聊过许久就可以,不过地点最好是在月山小楼。”
秦又澄一愣:“难道不是在鉴事处吗?”
“先生要你在月山小楼的一层小厅里提起这个事,到时候向世川大人和独孤鸣大人会同时在那里,部分爱折腾八卦的贵族少爷小姐也会在那里。”惊弦道。
“这……有些难度吧。”秦又澄疑惑道,“向世川是不太可能与贵族少爷小姐聊八卦的……”
“没关系,只要你特意请他过去就可以了。”惊弦说,“别忘了后天是谁的生日。”
秦又澄一拍手掌,大喜道:“千秋繁若的生日!每年年后第三天,千秋家必定大摆一桌宴席!”
“这次,先生会主动请客的。”惊弦重新往嘴里塞着果干道,“秦姐姐只要在家里说起邀请宫祈大人、昭策大人、向世川大人,千秋老爷子必定会放在心上,不管他会不会邀请,你主动去找向世川大人,他肯定会来的。”
“嗯……怎么有种下套的感觉?可是向世川也不喜欢往这种把食物当摆设的地方凑呀。”秦又澄深知向世川那家伙脾性,和她是一个样的。
“这你就要自己想办法了。”惊弦自己倒了杯茶水喝,“先生的小青柑?”
“从萱叶姐姐那里拿的。”秦又澄道,“我明白定是要用七嘴八舌的贵族小姐少爷把独孤鸣昨晚在月山小楼的事传开,不过第二天向世川就要出席四国长老会了,还能改变什么吗?”
“这个嘛……”惊弦抿抿嘴,不太喜欢茶的苦涩味道,“不去做做谁知道呢?”
独孤鸣再一次酩酊大醉,在月山小楼里凉的注视下醒来的时候,他的全世界里闪亮亮的不只有凉充满鄙视的双眸,还有从窗户缝隙里溜进来的阳光,和整条街传遍了的“独孤大人乘八銮马车豪奢游北乾”“万泓阁掌阁人独孤鸣来北乾炫富三天”“独孤鸣彻夜在月山小楼饮酒作乐”的趣闻轶事,虽与独孤鸣的行动意图有些出入,不过这么嚣张的说法,独孤大人甚是欢喜。
“这下有意思了,”独孤鸣听完凉的报告,不慌不忙接过小弦送过来的醒酒汤,“小弦,你们北乾族,也这么八卦吗?”
小弦摇了摇头:“没有的,只是你太过嚣张罢了。”
“我不过是拿西零的派头来看看你们北乾,怎么就嚣张了?”独孤鸣笑道,慢悠悠喝了口汤。
回给独孤鸣的是小弦赤裸裸的白眼,小伙子转身就要走,却听独孤鸣悠悠来了句:“替我谢谢你家先生。”
“我家先生只是想这么做而已,不需要你来谢。”小弦回身说道,说完便挥着红色的衣袖离开了屋子。
独孤鸣把那醒酒汤喝完,依旧有些晕晕乎乎,歪着脖子靠在床沿上,眼睛直愣愣瞪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凉在一旁却坐不住了。
“你的意思是,今天市井那些话,全是赵婴弥传的?”
“难道宫祈会知道我这几天一直待在月山小楼?”独孤鸣枕着胳膊,感觉脑袋里一根神经一跳一跳的,头皮发麻,“我可想不出还有谁能用这个方法来证实我的不在场证明。”
“可是向世川……”
“向世川已经出发去四族会议了吧。”独孤鸣道,“没关系,我就琢磨着我的劫也该到了,能不能渡得过去,全凭我的造化吧。”
凉沉默了,半晌道:“那我看你是过不去了。”
独孤鸣立刻飞身将枕头朝凉扔了过去,不料被凉一躲,刚好砸到门口一个刚进来的人身上。
独孤鸣和凉对视一眼,“哦,一个小姑娘。”
只见来者是一身素色白白净净端端正正站在门口的翩然少女,开口第一句却是:“你这骗人的娘炮,还我梅干!”
凉只听身后独孤鸣“嘶——”的抽了口气,又好奇地问道:“你是谁?姑娘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你,你不能这么骂人的!”
“全北乾就你一个人穿得花枝招展品位低俗,月山小楼的姐姐们都不敢你这么穿,难道我还能认错?”小姑娘说,“你那天醉成那样,还不是把我新买的梅干顺走了,你就是在骗人!”
凉只听身后人又恍然了悟道:“你是那天诓人的小姑娘!”
“我诓你什么了,明明是你把我的梅干顺走了!”
凉也觉得这姑娘似曾相识,又细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道:
“我那天醉得稀里糊涂什么都不知道,什么梅干?我不知道不知道!”
“你醉了你还顺走我的梅干,我问你是谁从哪里来的都闭口不谈,明明就是你装醉骗人!”
“那可不是骗人,我一醉就睡,谁问话我都不回答的。不信你问他!”
凉只感到两道飒飒的光直射过来,肩膀一耸,紧接着记忆终于找回,那姑娘不就是那晚独孤鸣在月山小楼最后见到的人吗?第二天早上独孤鸣桌上莫名其妙出现一小袋酸涩的梅干,不就是这次双方会谈的中心吗?
空气凝固了一小会儿,这姑娘自顾自把两道杀气抛过来,凉可承受不起,转念一想她出现在这,定是有原因的。
紧接着,他抛出了一个关键性问题:“姑娘,你又是谁呢?”
“你先别管我,我这个人和你们独孤鸣大人一比,就是个无名小卒,不足挂齿。”
凉失笑:“那你这么气势汹汹跑来,就是为了一袋梅干?”
“你怎么知道是一袋梅干?看,果然是在你那里。”
杀气转移到独孤鸣那里,独孤鸣盘腿坐在床上歪着头,懒洋洋的模样看着那小姑娘:“既然说自己是无名小卒,干嘛跑来要梅干?你这么想要,不如以后我每天送你一袋?”
“您可大老远在西零呢,怎么送给我?我就要那天晚上那一包!”
小姑娘无理取闹得很,只是让独孤鸣感到颇为有趣。“那怎么办呢?它被我丢在旅舍了,估摸早就被清扫干净了。”
“你看你拿了又不好好吃,偏偏又当垃圾丢掉了。”
小姑娘此刻十分不满,不过独孤鸣很乐意积极寻求解决办法:“不如你现在带我去那梅干铺子,我再补给你?”
秦又澄总算是正眼瞧瞧这传说中的独孤大人,性情和赵婴弥颇有几分相似,也不难理解赵婴弥为何断定万泓阁尚未到更迭的时候。不过一想到这次四族会议怕是难以扭转局面,又对独孤鸣有几分惋惜。
“罢了罢了,你这尊大佛现在在这条街上算是红人,我可请不出来。”秦又澄一番插科打诨无理取闹之后,拾掇拾掇自己准备转身开溜,倒是一脸懒相的独孤鸣不乐意了。
“你这就打算走了?”独孤鸣悠悠的说道,“不留下来品一品赵婴弥的小青柑?”
秦又澄一怔,回头见独孤鸣一张漠然的脸,冷白而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