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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卷 异乡人(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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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连月山小楼所有侍者都不知道赵婴弥去了哪里,大概也就秦又澄一个人知道了。也许有些人也知道,只不过不想提起那个地方。
那是封渡山山脚下,联璧泊中心那个十几年无人造访的小屋里,每年年初都有人在这里上香。秦又澄也是偶然间发现此处,觉得此处风景独好,远离城市周身静谧。虽然无人居住,却颇为整洁,陈设简单,却也齐备。闲来无事便翻来几本闲书在此虚度时光。
不过没过多久,又是一个偶然间,发现从未见过的如此虔诚的赵婴弥。
大约是两三年前的年初,他跪在那小屋里供着的一把短刀面前,虔诚地点上一炷香,跪扣三拜,然后说了说这一年月山小楼的闲话,以及秦又澄的闲话。
当时躲在门板后面的秦又澄本想冲上前去揍他,刚抬腿,却发现赵婴弥的肩膀微微颤抖。
所以秦又澄又悄咪咪地走了。她知道这里大约很重要,大概有着对赵婴弥来说很重要的人,所以年年不忘来此地上一炷香。她便也未将此地再放在心上,何必把好奇心放在别人的心尖上。
大约此刻,他还在那里。说要去见他,也不过是远离一场以吃喝为借口的权力纠葛罢了,本来也和她没什么关系。
赵婴弥、宫祈这些人,虽然年纪大了秦又澄十几岁,不过大约秦又澄天生老成,他们可能又看在千秋家族或是她神秘母亲的面子上多加照顾,竟混得比旁人熟了不少。
一个是不太理世事的酒楼小老板,一个是高高在上的戟攻局大当家,竟一个教秦又澄逍遥自在之法,一个教秦又澄舞刀弄剑之道,果然学习时学到的理论与生活差了十万八千里,想要生存要么是自悟要么是被逼,而大多数人在谋生的过程中被逼自悟,例如秦又澄。
秦又澄出了凤天台以后,自己也不知道是回千秋府邸还是去学院宿舍比较好。这种一片祥和的日子里一个人游街也好生无趣,自己回去读闲书也是浪费了一年一度的璀璨光景,不如就去月山小楼花几个小钱,讨几个姐姐欢心吧。
有了目的地路就格外好走。她拐了个大弯,路上买了个狐狸面具在头顶上歪戴着,又揣了一小包梅干,待一会儿听小楼的姐姐唱歌时让嘴也不必闲着。
刚到月山小楼对面,只见不远处停了架金碧辉煌的八銮马车,看着想当的阔气,倒是和北乾国的民风有些格格不入。北乾国擅骑射,就算是贵族小姐的代步工具,也大多是长得俊秀伶俐的宝驹,哪里还用得上马车。
大概是不远万里从邻国来的什么贵族,竟然如此招摇地出现在月山小楼,大概不知道赵婴弥的喜好,可是打心眼里最不喜欢这种人了。
那门前的侍者看到秦又澄,忙上前亲切问道:“秦小姐,您今天是要听曲儿、听琴还是听戏?”
秦又澄撇撇嘴:“那边马车上什么人啊?”
“是位风华绝代的公子。”
“哦?”秦又澄一听,笑道,“公子也要用上‘风华绝代’四个字,可是有趣。看着不像是北乾的人?”
“长得不像卡兰人,大约是西零人。”
“这气派炫耀的模样,也就西零人干得出来。”秦又澄抱臂道,“我也来瞻仰瞻仰这位极为气派的西零人吧。”
侍者带她进了一层楼里萱叶姐姐主场的歌舞小厅。只见两位歌女中间坐着一位肤色冷白、面相极为俊美的男子,正托着微红的腮迷醉着眼看着萱叶姐姐跳舞,一边还和歌女们调笑。这种小厅即来即走,只需在门口缴足一层楼的钱便可,一进小厅就会有主角手下的歌女舞女照顾聊天,极为贴心。
不过月山小楼一向号称雅致,更是不拘束底下人的儿女情长,只是若有人欺负了他赵婴弥手下的人,睚眦必报。军神威名在此,小楼的调性便好好地定了下来。
此时萱叶这里倒是没别人,就那西零人一个,所以两位歌女全都围了上去,倒是便宜了他。秦又澄一进来,和她相熟的萱叶姐姐便和她相视一笑。待唱完一支曲,那人又大声叫好。萱叶下来亲自为那人倒了一杯酒,聊了两句闲话,让另一位歌女演奏琵琶,自己亲自帮秦又澄沏了一壶茶。
“姐姐,这个人在你这里多久了?”秦又澄小声问萱叶。她坐在那人对面,细细打量着他,竟生得好看不说,肤色还白得很,若不是喝了酒微醺的红,大约看着都没什么血色了。
“半个时辰吧?也没喝几杯,倒是很醉了。”萱叶说,“喏,先生给你留的小青柑。”
“嘿嘿,谢谢姐姐,谢谢先生。”秦又澄笑道。入口是红茶,再品是柑橘,清冽回香,从味蕾到嗅觉,皆是享受。非什么名贵的茶,小楼就是知道熟客的喜好,也知道全天下名门贵客的样貌喜好。
“你觉得这人的身份是什么?”秦又澄问,“他可是坐着气派的八銮马车来的,我本想看看是个多么气派的人,近看倒像个金玉其外的流氓。”
萱叶又仔细看了看那迷醉着眼和歌女谈笑风生的人:“我说一个人,你别不信,虽然我也不太相信,但看酒品相貌,可是像。”
“谁?”
萱叶用手遮起来,在秦又澄耳边小声道:“西零万泓阁独孤鸣。”
“啊?”秦又澄睁大了眼,“神域后裔独孤鸣?”
萱叶点头道:“据说独孤鸣样貌是一等一的秀美俊俏,但在西零一杯就上头、二杯就倒,三杯基本不省人事。西零酒纯度高,咱们小楼的酒却是以尽兴为主的果酒,先生哪舍得花钱买高纯度的烈酒。不过这开了第二瓶竟然就醉成这样的却是少有,加之确有消息传出万泓阁独孤鸣前来赴戟攻局五年之约。”
“五年之约?”
“独孤鸣一直受西零贵族控制,能自立门户还不是因为戟攻局的帮助,否则全天下谁会帮独孤鸣跟一国长老会对着干。”
“哦,这样啊。”秦又澄把早就准备好的一包梅干掏出来,一边吃梅干一边喝着小青柑,听萱叶细细讲来,“然后呢,那五年之约是什么?”
“这真是捕风捉影的一点传闻,听说五年之约是戟攻局帮独孤鸣成立万泓阁的代价。有人说是给独孤鸣五年自由,到时间了就把万泓阁收归戟攻局门下,也有人说是仅给独孤鸣五年的支持,之后怎样且看独孤鸣自己的造化。”
“这么一看他倒是活得挺好的。”
“又没确定是他本人,”萱叶说,“不过这些年来万泓阁与戟攻局分庭抗礼,倒是没看出有什么受戟攻局帮忙的地方。”
“那这人还有点骨气咯。”秦又澄吃着酸倒牙的梅干,喝口小青柑,容梅子、红茶、柑橘的味道在唇齿间相互交融。
“话是这么说……这些大人物之间怎么样也不是我们能够揣测的。”萱叶又为秦又澄倒了杯茶,“况且这位是不是他本人也不知道。”
“那还不简单。”秦又澄拍拍手掌,“直接灌倒喽!”
所以,当这气派公子的车夫在一层楼的各个小厅里转完一圈回来以后,看到自家公子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手旁四个打开的瓷酒瓶排得整整齐齐,旁边只剩秦又澄一人细品着梅干和小青柑的余味,悠闲自得无比畅意。
“你是?”秦又澄歪头问。
“您旁边那位是我家公子。”
秦又澄看这位车夫穿着倒不像个侍者,竟比她穿得还好,不禁又对那倒下去的豪华背影侧目而视。
“哦,你家公子喝多了,快点扶他回去吧。”秦又澄道。
只见车夫憋红了脸道:“我家公子可有说什么胡话,姑娘千万别当真。”
“倒是没说什么胡话,安静得很,”秦又澄道,“和别人家喝醉了酒可不太一样,酒品还是挺不错的。”
“那就好。”车夫似乎才放下心来,扶起独孤鸣,歪歪扭扭走出了大厅。
秦又澄望着这二人的背影,由衷觉得好笑,回头一看,桌上的梅干,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