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姜王

5、第五章

　　唐初咚咚咚跑上前，拦住他，看着他的眼睛质问：“你是不是知道我师兄在哪？”

　　卫良闻言低头看向眼前的人，月光下她乌黑的眼眸折射着璀璨的光芒，巴掌大的小脸神情坚定，虽是问句，语气却不容置疑。
　　他也没想否认。
　　“是。”

　　唐初心中一喜：“快告诉我！”
　　“你会知道的。”卫良低声说道，“但不是现在。”
　　唐初气结：“你不说？那我自己找，你别拦着我！”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卫良看着作势要跳起来的人，突然问道。
　　“哪里？还不就是你主子府上！”唐初吹了吹额前的刘海，别以为她不知道。

　　“那你知道我主子是谁了？”
　　还能是谁？不就是那个中二少年。
　　唐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道：“瞧你这了不起的模样，你主子难不成是大祁的皇上啊？”

　　“虽不是，亦不远矣。”
　　卫良神情冷了下来，“两个月前，主子还是圣上唯一的皇子。”
　　他顿了一顿，盯着她的眼睛问道：“我这样说，你可明白？”

　　唐初愣了一下，胸口突然如擂鼓般狂跳不止，有什么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怎么也抓不住。
　　恍惚间，她仿若又嗅到了那夜漫山弥漫的血腥味。
　　她上前一把抓住卫良的胳膊，指尖死死地攥住他，恨声问道：“你们把袭云怎么样了？”

　　卫良心莫名一沉，抽回手臂：“他要是死了，你也不会在这里了。”
　　说着绕过她，就要走。

　　“那，我师傅呢？”唐初急切追问。
　　她之前虽担心师傅，却从没想过她会有事，单论武功，师傅曾说过当今天下能排在她前面的人不会超过两位数。
　　可是现在情形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不确定因素太多，她不敢想下去，只期盼地看着卫良，渴望能听到一点好消息。

　　卫良闻言身形顿了一下，却什么话也没说，径直离去。
　　看着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唐初呆愣在原地，那一夜孤独害怕的感觉又包裹着她，想要快点找到袭云的心情愈加急切。

　　第二日一早，她向黎若借了一套衣裙，照着样子挽了个差不多的发髻，乍看下与府上的丫鬟无异，端了个木托盘光明正大地出了院子。
　　她决定潜到正屋的书房，看看能否找到有用的线索。

　　唐初尽量捡僻静人少的路走，一路东拐西弯，绕着圈走了大半天也没确定到底哪间屋子才是正主子办公的书房。
　　日头渐高，她拿托盘顶在头顶遮阳，远远的看见小道那头似有人影出现，想要退回去有些来不及，只能转过身假装没看到来人，低下头就要往旁边岔道里钻。

　　“嘿，站住！”
　　没走两步，就被身后的人喊住。
　　唐初站定，暗叫倒霉。

　　那人却好半天才赶了上来，气喘吁吁地绕到她面前：“等，呼……等等……呼……”
　　唐初没抬头，低垂着眼眸看着自己的鞋尖。她吃不准眼前这胖子的身份，还是等他先开口为好。

　　长庆轩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努力摆着架子将手背在身后，挺了挺肉嘟嘟的肚子，等着人给他请完安好说话，结果发现这奴才半天没理他。
　　“我说，这府里主子的脾气大，连个小丫头的胆子也不小啊。”

　　唐初状似惶恐，赶紧屈下膝行礼。
　　“给……大人请安！”叫大人总是没错的。

　　大人？
　　长庆轩两条粗粗的眉毛拧成了毛毛虫，他堂堂大祁国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小王爷，谁见了他不称一声轩王，这家伙居然不认得他？

　　虽说小爷他刚被家里老爷子关了几天禁闭，有阵子没出来晃荡，也不至于湖上这么快就没有他的传说了吧。
　　这眼睛长头顶的奴才，若今天不让你记得小爷，小爷威信何在？

　　唐初有些腿麻，膝盖忍不住摇摇晃晃，然后就自己站了起来。
　　长庆轩正气得直喘气，就见眼前这个始作俑者居然胆大包天地站了起身，还偷偷地给自个儿捶、腿？

　　“大胆！”长庆轩气得鼻子都歪了，他有多少年没见过胆子那么肥的奴才了啊。
　　“说，你叫什么名字？”看小爷我不好好整治整治你，老虎不发威，你还真拿耗子逗小爷了！

　　“我叫唐……”唐初下意识要接话，说了一半反应过来，这是要找茬的气势啊。
　　不过她也不怕，横竖她不是这府上的人，一会儿换身行头，他还能找得到她不成。

　　她行不敢名，坐不改姓，便复又答道：“奴婢叫唐初。”
　　说完没听见动静，故抬起头来看了看，就见烈日炎炎下，面前这胖子一张肉嘟嘟的大圆脸被太阳晒得红通通的，豆大的汗珠就这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额间不断地冒出来滚下去，又冒出来。

　　“呀，你这是怎么了？”唐初忍不住惊呼。
　　这次换长庆轩摇摇晃晃，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头有千斤重，踉跄着后退两步，然后直挺挺往后倒去。
　　唐初伸出的双手接了个空。

　　长庆轩这人在南祁也算排得上名号。
　　他爹是南祁国的宰相，正所谓虎父无犬子，可他就是那么有本事能独树一帜，偏偏就成了那个“犬”。

　　他亲爹爹是宰相，亲姑姑是皇后，除了宫里那几位，世上也没几个人能把他怎样，当然，除了他爹。
　　他打小横行霸道惯了，在整个康城都是出了名的小霸王。

　　小时候吧，他也称得上是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可自有一年他偶得风寒治愈后就开始发胖，这一发就发得不可收拾，整个人就像被吹大的气球一样，哪儿哪儿都是圆的。

　　都说这人一胖就容易虚，尤其是夏日里，受不了热，稍一动弹就胸闷气短，还爱盗汗。
　　最近天气炎热，长庆轩都窝在家里没出门，当然了，事实上他是被长庆坤禁足了，出不了门。

　　他三个月前带着女扮男装的小妹去逛天香楼，两人大摇大摆点了新进花魁冯施施伺候，可冯施施却称身体不适没有接客。
　　原本也就罢了，可那后脚进来的梁尚书家的公子嗤笑一声，然后挑衅地看了他一眼，作死地也叫了施施伺候，更气人的是不一会儿他就被施施请上了楼。

　　这种被赤/裸裸打脸的事情，小霸王怎么能忍？
　　其实正经说起来长庆轩这体型也干不了什么，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当即凭借着绝对的体重优势把那体型偏瘦的梁公子从五级台阶上生拽了下来。
　　那梁超也是个混魔王，被拽下来吃了个嘴啃泥，那里肯罢休，立马招呼身后罗罗要按住长庆轩爆揍。

　　这时候他妹长庆舞就跳出来了。
　　长庆舞打小也是个活泼性子，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只是最近有件事情让她好生烦恼。
　　她娘隐晦地同她说起等她过几个月满十五岁了，就要让她嫁给祁昀表哥。
　　她娘让她改一改性子，端庄优雅，娴静温婉才是大姑娘该有的样子。

　　长庆舞吐舌，现在才来让她改性子不觉太晚了吗。
　　不过如果要嫁给表哥她也是乐意的，表哥从小就很照顾她，她也挺喜欢表哥的，只是不知道表哥喜不喜欢她。
　　听说表哥曾是这位冯施施的裙下之臣，她酸味之余也带好奇，就央着长庆轩偷偷带她过来见识见识。

　　谁想这花魁脸面大得很，见不着就算了还赤裸裸打他们的脸。
　　她其实更想冲上楼把那了不起的冯施施揪出来揍一顿，奈何长庆轩还被人压在地上揍，她只好先去救她哥。

　　可她毕竟是个小女子，就算有几分三脚猫功夫，花拳绣腿的哪抵得过五大三粗的汉子，三两下眼看就要被一起按在地上揍了。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身影忽然从楼上飞掠下来，那人剑鞘一格一挡，就将原本抓着她手的爪子给拍飞了。

　　长庆舞被拉至一个安全角落，她也没见那黑色身影有什么大动作，就见原本围在她哥身边拳打脚踢的身驱一个个都飞了出去。

　　长庆舞就那么呆愣愣地盯着他看，那人似有所觉，临上楼之前朝她看了一眼，却什么话也没说，径直走了。
　　“好汉请留名！”等长庆舞反应过来追上二楼的时候，哪里还有什么黑衣人的身影。

　　她就那么落寞地扶着被打得鼻青脸肿半身不遂的哥哥回到府里，以至于回家后他爹如过去无数次一样把滔滔怒火全烧到了长庆轩的头上，她也没有心思去求情。
　　这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长庆轩被请了家法好好尝了顿竹笋烤肉，外加禁足三个月。

　　长庆轩觉得他快要发霉了，他从伤还没养好就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日子，今儿个总算是憋到头了。
　　他这只胖鸟一出笼，就直奔大皇子府。

　　因为就在前一天，他得知皇上将他妹长庆舞指给了祁昀为妃，那他岂不是那小子的大舅子了。
　　他想想都得瑟，不第一时间来摆摆大舅爷的款不是他的性格啊。

　　他也没带什么人，一大早自个儿兴致勃勃地屁颠屁颠赶了过来，谁料想吃了碗满满的闭门羹。
　　那门子笑脸相陪，低头哈腰，一心一意，百折不挠地将他拦在了门外。

　　他摆上小爷的架子吧，人主子比他身份高，他压不过。
　　他耍赖直冲进去吧，人家手一挥，三五护卫就上来客客气气地把他架了出来。
　　长庆轩在门口磨了半天，软硬兼施，楞是进不了二门。

　　“轩王爷，我的祖宗诶，主子发话不让您进门，那是真的不能让您进哪，您就可怜可怜奴才，先回呗，奴才给您备车？”那门子也是一头的汗，这小霸王太难缠了啊。

　　长庆轩倔脾气还上来了，越是不让他进他偏要进，总归他今天是铁了心要耗在这里。
　　不让他进门是吧，他就爬墙！

　　他绕着高墙慢慢走，拖着肥胖的身躯也是不容易，最后还真被他找到一处不那么高的地方，他废了老大劲儿，又是搬石头，又是蹭树，居然真让他翻进来了。不过他力气也耗得差不多了，这前半年加起来的劲也没今天费的多。

　　他坐在草丛里喘息了好半天才扶着还在颤抖的双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他也不是认怂，不过他真的得让人通知祁昀来接他，他是真的走不动了。

　　他一摇三晃艰难地从阴影下移了出来，刚走没几步就碰上了唐初。
　　结果谁想这人害他在太阳底下站了半天，什么有用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就热得晕了过去了。

　　倒下的瞬间，长庆轩做了个决定，他要把今天这笔账全算在眼前这不长眼的奴才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