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姜王

6、第六章

　　倒下的瞬间，长庆轩做了个决定，他要把今天这笔账全算在眼前这个不长眼的奴才身上。

　　此刻不长眼的奴才唐初看着轰然倒地的庞大身躯傻了眼，这人怎么能说倒就倒连声招呼也不打。

　　“喂！”唐初蹲下，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戳了戳长庆轩的肉肉的肩膀，见他没什么反应。
　　她再凑近些看，只见这人面色渐渐由红转白，额头上冷汗连连不断。

　　“糟糕！”唐初惊呼，“莫不是中了暑热。”
　　她嚯得站起来，转头左右看了看，见右手边就有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想着赶紧先把人挪到树荫下再说。

　　唐初复又蹲下，托起长庆轩的一只胳膊架在脖子上，一股劲想站起来，奈何这胖子体型着实太过庞大，唐初一口气憋不住，力一松就被连带着往后一仰，重重跌坐在地，身旁刚离地半尺的胖子也再一次被砸在了地上。

　　“这人到底是吃什么才长成这样的啊！”唐初揉了揉摔疼的屁股，好半天才爬起来。

　　此时烈日更甚，再这么晒下去晒脱了水，后果更严重。
　　现在救人要紧，她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拽起地上人的一只脚，费力地背在身后，一步一步硬生生地将人一路拖拽过去。

　　树下果然凉快许多，风也大些，唐初将长庆轩的衣领松开，又掏出手绢替他擦去满头的汗珠，见他呼吸不似刚才那般急促，脸色也渐渐正常，才放下心来，“喂，那个什么你先在这躺着，我马上去找人来救你！”

　　长庆轩眼皮抖了抖，却是没有睁开。
　　唐初捡起地上的托盘，遮在眼帘上向远处眺望了一下，就选了个方向准备跑过去。

　　刚迈了两步，突然就觉背后不知从哪儿斜刺出来一只手，一把将她给擒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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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房里，祁昀将一封批好的折子合上，又要去拿第二封，掠过茶盏的时候，觉得有些口干，遂顺手端起来呷了一口。

　　红润的嘴唇和青瓷白盏交映在一块，趁得红的更红，白的更白，单看模样，明真真一个唇红齿白的翩翩少年儿郎。
　　可这少年郎却一副沉稳持重的模样，浑身散发的冰冷气息让人从骨子里敬畏，只敢垂首侧耳，目不斜视。

　　数月前，祁皇突然将他密宣进宫，命他监国。
　　祁越说：“如无意外，为父这一走就不回来了……大祁交给你，我很放心，相信你会比我做的更好……只是，为父对不住你，你……要小心……”

　　祁昀震惊之余，不是欣喜，而是愤怒。
　　父皇终于还是要抛下他和母后了吗?

　　让他小心，小心什么？
　　小心别像他一样做个抛妻弃子的混蛋吗？

　　他沉着气结下旨意，对于父皇和母后之间的纠葛，他一点也不想过问。
　　他一切都做得很好，做为父皇唯一的孩儿，他只需按约定一年后对外宣布祁皇驾崩，然后继位即可。

　　可父皇在两个月前突然回来了，更让他震惊的是，父皇同行还带回来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年。
　　据说父皇路上便旧疾复发，回来后一直卧病在床，亦不理朝政，一应事务仍是他在经手，可他心里却埋下了一根刺。

　　他想去质问父皇，那个少年是谁，可父皇却对他避而不见。
　　他想去问母后，转念一想还是作罢，母后大人不定瞒着他做了多少事情。

　　他会自己弄明白的。

　　祁昀放下茶盏，揉了揉额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他人呢？”

　　立在一旁的卫良知道主子问的是谁，这轩王爷在府里折腾了大半天，想来主子也不会真将他乱棍打出去。
　　闻言赶紧回道：“半刻钟前，下人回禀说是轩王爷自个儿从西北矮墙那边翻过墙进来了。”

　　“呵，他还会翻墙，真是难为他了。”
　　祁昀冷笑一声，他知道这胖子为什么而来，他就是不耐烦待见他，故意让人拦着他，没想到他还耍赖上了。
　　“一会儿等他来了，让他去前厅先歇着。”

　　“是。”
　　卫良退出门，刚转身走了两步，却突然折了回来。

　　祁昀皱眉：“什么事？”

　　卫良连忙跪了下来，急忙道：“轩王爷不知为何晕倒在了清和居附近。”
　　就在刚才，手下在门廊处打暗号告诉他轩王爷晕了，但更令他心惊的是后面一句，唐姑娘当时也在轩王爷身边。

　　这厢，唐初被反绑着手扔在地板上，疼得她直龇牙。
　　她一路上一直在解释那胖子晕倒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奈何擒住她的人面无表情，一个字也没搭理她，直接残酷粗暴地把她捆来了这里，将门一关，走了。

　　她知道那胖子被人一起抬到了这里，现在应该就在诊治，想来等他醒来解释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哎，唐初叹口气，她怎么就这么倒霉，什么叫出身未捷身先死，她今天算是体会到了。

　　瞎忙了一上午，她到现在滴水未进，加上之前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这会儿是又饿又困。她只觉眼皮有些不听使唤，那胖子也不知什么时候会醒，她也不知要被关多久，好在这房间倒是够昏暗，够安静，也够阴凉。
　　这样想着，唐初在反绑着手的情况下硬是努力调整出一个稍微舒服点的睡姿，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气，眼睛一闭，会周公去了。

　　主院里太医正在替长庆轩把脉。
　　卫良侯在房门外，表面看起来平静无波，面无表情，内里却早已翻江倒海，担心不已。

　　他屏气凝神，竖着耳朵，忐忑又焦急地等待着太医的诊断。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轩王爷平安无事，因为但凡轩王有一点不妥，唐姑娘她不论是什么身份，不管主子原本对她有什么打算，她总归要小命难保。

　　“……伤于暑热，亏得之前施救及时，并无大碍，待我替他施针完毕，即刻能醒……”
　　卫良正准备长长舒口气，就听那老太医顿了顿又说道：“只是这背部瘀痕需三五日才能退去。”

　　背部瘀痕？
　　他心里咯噔一下。

　　房里太医给长庆轩施针完毕，又留下活血散瘀的药膏，退了出去。
　　祁昀一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这会儿看着这呼噜声震天，好似睡死过去的胖子，他冷笑了一下，站了起来。

　　“卫良！”
　　“是！”卫良立即应声进来。

　　“把床上这头猪给我扔出去。”
　　“……是。”

　　卫良刚朝床边走了一步，人还没挨到床沿，就见床上之人噔一下坐起来，“别别别，我醒了我醒了……”

　　长庆轩早先汗湿的上衣已被脱掉，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只是他体形肥胖，原本宽松的衣服紧绷在他身上，躺着不动还行，这刚一起来就听“撕拉”一声，质地上乘的冰质丝绸从腋下接缝处硬生生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长庆轩一愣，随即嘿嘿一笑：“我说刚怎么勒得慌，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这会这样好多了！”说着还夸张得伸了个懒腰。

　　祁昀脸更黑了。
　　“我已派人去相府给你取衣服，等会儿换了衣服就给我滚！”

　　“诶，别呀！”长庆轩忙从床上下来，“我还有事没说呢……哎呦！”
　　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站在一旁的卫良忙出手相扶。

　　“我这后背怎么这么疼啊，后脑勺好像也肿了个包。”长庆轩揉了揉脑袋。

　　祁昀也很奇怪，他一身的擦伤是哪来的。
　　国相爷疼宝贝儿子是京里出了明的，平日里皮娇肉嫩得养着，实在气不过了也只会自己上手雷声大雨点小地揍一顿，真要别人碰了他儿子一根手指头，他能抄家伙干掉人全家。

　　数月前梁尚书家的公子胖揍了长庆轩一顿，国相爷能在一夜之间罗列出梁超十宗罪，数罪并罚，能要了梁超项上人头，梁尚书为保住儿子，狠心把人发配到西部军营镇守边境，没个三五年是回不来了。

　　这会儿人好端端在这又是中暑又是受伤的，国相虽不至于敢对他说什么，但若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到母后面前，回头母后再来找他说事，也是一桩麻烦。

　　“你怎么伤的自己不知道？”还真是猪脑子啊。
　　他索性把问题丢回去。

　　“唔……我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长庆轩呢喃道。
　　其实在唐初替他擦脸抹汗的时候，他就恢复意识和知觉了，也能听见说话声，只是眼皮着实沉重，一时醒不过来。他知道那小奴婢被一起绑了过来。
　　长庆轩捂着胸口，似是下了什么决定，随即干笑两声，朝祁昀不好意思道：“好表弟，我想向你讨个人……嗷呜！”

　　一旁的卫良还扶着长庆轩的胳膊，闻言不觉收力捏紧，疼得长庆轩嗷嗷直叫。

　　卫良连忙松开，跪下请罪：“请王爷赎罪。”
　　长庆轩不在意地挥挥手让他起来，只继续眼巴巴地瞅着祁昀。

　　祁昀狐疑地看了卫良一眼，随后瞥向长庆轩：“哦？谁呀？”

　　长庆轩脸一红：“就是你们府里一个小丫头，叫唐初，这会儿她应该就在这院里关着。”

　　祁昀皱眉，冷哼一声：“怎么，你们相府缺丫鬟？”
　　“当然不是！”长庆轩知道自己的要求确实有些突兀，见祁昀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急得脑袋又开始冒汗，连连摆手，半天却只说了一句，“我必不会亏待她的。”

　　长庆轩只比祁昀大半岁，还差半个月才十六周岁，虽说相府夫人给他房里早早放了丫鬟，但他一直没动她们。几次家里说要给他议亲，也被他拒绝了。
　　别看他平日顶着小霸王的名头胡作非为，却也只是小打小闹，花楼月楼什么的是去过几次，但他和长庆舞一样，就是去看看的，其他的什么也没干。

　　他表面不抗拒女人，也爱欣赏美人，但从来不愿意让她们近身。
　　他对那方面有洁癖，从更事起就立志要找个真心相爱的女子交付身心，否则和畜牲有何分别。

　　结果今天他遇到了唐初，想起她靠近他，替他温柔擦汗时心中的悸动，他如遭电击，浑身酥麻。
　　他知道他遇到了心中的那个人，即使她只是一个丫鬟，又有什么关系呢。

　　此刻他心中百转千回，甚至已经考虑到等带回唐初，他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说服他娘歇了给他议亲的心思，他好专心一意地待她。

　　而祁昀却一直关注着卫良，这个平日冷静沉着，果断从容的侍卫今日却频现异样，此刻看到他捏紧的拳头，让他不由生疑。
　　他不动声色，对着长庆轩悠悠开口：“那就随你……”

　　果然，卫良闻言大惊，猛地抬头，看到祁昀正盯着他看，直直跪下。
　　“主子，万万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