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姜王

4、第四章

　　原来院外有园，别有洞天。

　　入眼便是那似与天相接的荷塘，一眼望不到边，碧绿滚圆的荷叶铺天盖地，遮满了整个湖面，层层叠叠间一枝枝盛开的荷花婷婷而立，偶有微风吹来，荷叶翻滚，荷花漫舞。
　　荷塘边垂柳相促成荫，凉亭独立精致，九曲连环桥弯弯绕绕若隐若现。远处，崇阁巍峨，层楼高起，屋舍比肩，延绵不绝，皆是华丽堂皇，气势非凡。

　　唐初呆看了半晌，把刚迈出门槛的那只脚又收了回来。即使她见识再少，也看出此处定不会是普通人家的府邸，原想要不告而别，现在看来有些不妥，遂思索着原路返回了。
　　刚回屋不久，黎若拎着个食盒子就进来了，端出几盘应季的小菜和一小碗米饭，笑着招呼她说：“唐姑娘饿了吧，这些都是厨房刚刚现做的，快吃些吧。”

　　桌上三菜一汤，有荤有素，香色俱全。
　　唐初从昨天晚上就没吃什么东西，之前还没什么感觉，现在被眼前的饭菜一勾，顿觉饥肠辘辘，咽下口水，提起筷子就吃，此刻她也顾不得是个什么情形了，先吃饱了再说。
　　黎若站在一旁，也不见她怎么动嘴，几盘菜就以看得见的速度光了盘。“你……吃饱了吗？”看见唐初吃完饭还灌下去一大杯水，她忍不住问道。
　　“饱了饱了，饭菜很好吃。”唐初真心实意地称赞，说还罢麻利地帮忙收了碗筷。
　　“那姑娘先好好歇着吧！”说着就要出去。

　　“等等！”虽说刚吃了人家的饭，转头就提要走好似不太厚道，但若莫名其妙地再待下去就更不好了，唐初将人拦住：“那个，多谢姑娘款待，我还有事，这就先走了，有劳你……”
　　话未说完，就见黎若歪着脑袋看她，好似她讲了什么她听不懂的话，“姑娘想去哪里？若是闷了的话，可以在院子附近转转，只别走远了。”
　　唐初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我真的还有事，我要找人……”
　　“是要找你师兄吗？”
　　“是啊，我……”唐初突然噤声，她确定自己从没跟黎若甚至没和任何人提起过“师兄”两个字，眼前这个人却脱口而出，实在蹊跷得很。

　　黎若见她突然不说话了，以为说到她伤心处，便巧言安慰：“唐姑娘别担心，卫大人既然说他去帮你找师兄，你便只要安心呆在这等消息就可，保准比你自己找要轻易得多。”
　　唐初瞠目结舌，半天没说出话来，她怀疑自己是否得了失忆之症，好想静静。

　　三更刚过，院子里一片静谧，荷塘里不时有蛙声传来，更衬得四周夜色如海，寂静无声。
　　唐初贴在院门边听了半天，确定四下无人，悄悄打开一条门缝，贴身钻了出去。

　　白天的时候细想黎若的话，她只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有人一直监控着她的行踪，现下把自己安在这个小院里，估计是就近看管了。只不知为何不明着看管，更像是客气的软禁。
　　那黎若看着天真无邪，但其步履轻盈，轻功必不在她之下。
　　之前想要逃跑的念头被暂时按下，出不出的去暂且两说。更重要的是她自问没什么缘由能劳得被如此对待，想来想去就只有袭云了。
　　既然事关师兄，且眼下只有这一条线索，她呆在这里总比在外面像无头苍蝇乱找的强。
　　当务之急她要先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也好帮师兄探好虚实，看看他招惹的是些什么人。

　　在掠过荷塘，转过两座楼阁，又穿过一小片竹林之后，她成功地迷了路。
　　唐初隐在一处假山后面郁闷地挠了挠头，周围灯火阑珊，视野所及之处明暗难辨，傍晚的时候她明明看好了路线，岂知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这不知道是个什么府邸，深入其中才发觉它比想象中的要大得多，且巡逻守卫众多，明岗暗哨遍布，越往内走越寸步难行。

　　眼下进退皆难，正踟躇不定，忽闻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片刻后竟有低不可闻的人声从头顶传来，“……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呵呵，好一个与人相随……”声音低沉沙哑，好似在哪里听过。
　　唐初好奇心起，放缓呼吸，小心翼翼地钻进假山的山洞中，透过头顶的缝隙打量来人。
　　此时恰好乌云移散，将近十五的明月透着皎洁的光，足以让她看清楚正对月独酌的人。

　　只见那人肤白胜雪，发乌如缎，眉飞比墨，鼻挺若峰。
　　是他！
　　唐初惊诧，是那个长得很像袭云的少年，是那个被拽了袖子就要杀人的“主子”，石光电火间，她只觉突然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顿悟。

　　她自小和袭云一同长大，从未见过他爹。据袭云自己说，他爹是个盖世英雄，武功天下第一，容貌举世无双，志在拯救天下苍生，弃小家为大家，舍己为人，英勇就义……唐初翻了个白眼。
　　她也曾问过师傅，天下之大，她们为何只蜗居于清山脚下，师傅淡然一笑，告诉她，她在等人。

　　等谁？自然是袭云的爹了。

　　她从不相信世上有人会无缘无故长得相似，眼前这个人年纪轻轻，不可能是袭云的爹，十有八九是袭云的弟弟。
　　唐初突然有些愤懑，师傅独自抚养袭云长大，十几年如一日苦苦等待，谁想那个男人竟和别人有了孩子，且人家这孩子看着没比袭云小多少。
　　可恶！
　　唐初想通此间关节，气鼓鼓地瞪着眼，如果眼神也能杀人，此刻坐在假山上的人估计早已体无完肤了。
　　似是感觉到了这股不平之意，那人突然侧低下头，冰冷的眼神穿过山石，和她四目相接，对了个正着。

　　世界寂静了两秒。

　　“呵，呵呵，啊，那个什么……”唐初干笑两声，然后若无其事地偏头避开头顶的视线，“……今晚月色真不错啊……”
　　她努力假装什么也没看见，边说边奋力挤出假山，然后转过身闷头就跑。

　　祁昀斜睨着月下慌不择路的人影，平日淡漠冷峻的容颜此刻难得一脸的不可置信，她这是在当自己眼瞎，还是当他眼瞎？

　　“啪！”
　　一颗石子击中腿腹，唐初“哎呦”一声，摔了个嘴啃泥，还来不及起身，就觉那人已掠至眼前。
　　此时月色正浓，那人对光而立，白衫墨发，随风而动，温润的月色映得他整个人美如冠玉，皎若雪莲。
　　她一抬头，就对上一双如琉璃般冷冽如霜的眼眸。

　　“现在看到我了吗？”祁昀俯身注视着唐初的眼睛，沉声问道。
　　唐初下意识点点头。
　　“知道我是谁吗？”
　　唐初点点头，顿了一下，马上又摇摇头，然后想了想，又点点头。

　　祁昀皱眉，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东西，不知死活。
　　正要一掌劈死了事，就觉大腿突然被她抱住，耳边随即传来撕心裂肺般的哭诉，间或还夹杂着类似擤鼻涕的声音：“主子饶命啊饶命，我……奴，奴婢晚间走岔了路，迷了方向，无奈只想在假山洞里将就一宿，实在不是有意冲撞主子的呀……哎呀呀……”
　　祁昀忍无可忍，一脚把人踹开，嫌恶的盯着被揉搓得不成样的衣衫下摆，发现上面竟隐约有可疑的深色水迹，他闭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负在身后的右手紧紧握成拳，半晌才缓缓松开。

　　罢了，父皇新赐的大皇子府占地广博，内里水榭亭台交错，院落楼阁密布，落成也不过半年，有许多地方他也还没来得及去逛，新来的小丫头走岔了路也难免，况且现下杀了她，他也嫌脏了手。
　　强按下心中不快，祁昀看着那个半天直不起腰的身影，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滚！”

　　话音刚落，就见刚还缩成一团的人影，瞬间窜出去老远，消失前竟还冲他谄媚一笑：“主子您继续赏月，奴婢这就滚了……”
　　他看得分明，微微错愕，随后恼羞成怒，他刚怎么就没快些出手拍死她。

　　唐初绕了半天，终于找回了荷塘。
　　她边走边揉着被踹的肩膀，疼得龇牙咧嘴，暗自腹诽：“这该死的大混蛋，还真会挑地方踢啊，可怜的肩胛不会又裂开了吧。”
　　“咳嗯！”
　　夜色里突兀地响起一声咳嗽。

　　“谁？”唐初吓了一跳。
　　黑影里走出个人来。
　　唐初懊恼，这么一大活人靠在凉亭边她竟然没发现。
　　正要摆开架势准备进行一番苦斗，就听那人劈头就问：“黎若没跟你说不要到处乱跑吗？”
　　唐初被问得莫名其妙，正想问问他是谁，话到嘴边却突然反应过来：“卫大人？”

　　卫良真的是有些拿她没有办法了，让她在外面瞎溜达他不放心，命人盯着她，她也有本事在人眼鼻子底下失踪。
　　康城可不是她那个小山小县，一个错眼她就能让人给拍成渣。将她安置在主子府上也是考虑再三的决定，主子还没下令要怎么走她这步棋，放任不管肯定不行，严加看管起来也不妥，思前想后将人软禁在这个小院里，暂且只让黎若看着她。只是也不知道黎若那丫头自己脑补了些什么乱七八遭的东西，冲他眨着眼拍着胸脯说：“我懂的，你就放心吧！”

　　他是真不放心了，出完任务，子时过半匆匆赶回来，果然人又不见了。
　　他确定唐初没有出府，以他对她的了解，估计这姑娘肯定趁夜色满府瞎溜达去了。不知有没有被发现，王府可不是一般的地方，发现可疑人物就是一个死字。
　　他突然有些后悔把人弄来这边。
　　守在荷塘边的凉亭里将近等了一个时辰不见人回来，正要传暗号找人，却看见人沿着荷塘边慢慢走了回来。悬在半空一晚上的心落了地，随后却愈加恼火，他忍不住出声把人叫住，却突然被这一声脆生生的“卫大人”给莫名安抚了。

　　卫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快回去吧。”他还穿着夜行衣，强板着脸说完就要隐入夜色。
　　“你等等！”唐初咚咚咚跑上前，拦住他，看着他的眼睛质问：“你是不是知道我师兄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