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姜王

3、第三章

　　唐初被带了个踉跄，还未站稳，就听见朦胧夜色里飘来冰冷的三个字，“处理掉。”
　　什，什么，她没听错吧？
　　“是！”杜掌柜抱拳领命，低头恭送主子。
　　唐初彻底傻眼了。

　　“误会，这真的是个误会……”唐初转过身，朝杜掌柜连连摆手。
　　“姑娘，主子有令，对不住了。”杜掌柜向唐初一揖，随后瞬间变拳为掌，直击她面门。唐初从一开始就知不是他的对手，只顾躲避，脚下微动，奋力往旁边倾身，险险避过这一击，还来不及喘息，脑后掌风又至。
　　看来躲是躲不过了，她当即回旋身形，提起真气，拼尽全力接下他这一掌，两掌相接，瞬间分离，只震得她右臂发麻，连退三步。
　　杜掌柜收回手，两条疏淡的眉毛高高挑起，似是有些意外：“姑娘身手不错，受下我这一掌还能站着也算有点能耐。”他呵呵一笑，继续道，“不过接下来你可要小心了。”
　　言罢欺身上前，迅速呼出一掌，朝她胸口拍去，竟是中宫直进，径取要害。
　　该死的笑面虎，这是要人命的招式啊，笑着杀人不嫌硌应吗？

　　唐初只怪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先前受那车夫一掌差点背过气去，现在这个又是个心狠手辣要人命的。唐初无力吐槽，眼下顾不得其他，只来得及错动脚步，避开要害，肩膀却生生受下了这掌，她顿觉左肩胛剧痛，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眼看杀招又至，她不甘心坐以待毙，咬牙强撑。忽然灵光一闪，右袖一挥，瞬间朝来人洒出一片黄色粉末。

　　杜掌柜忙收住去式，退开数步，一股辛辣的味道呛入鼻中，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待缓过劲来，透过散开的粉末，那少已女纵身跃上房顶，转眼不见了踪影。
　　“小姑娘跑得倒快！”他摇头笑了笑，余光瞄向一旁隐在黑暗里的身影，想了想却是没有追上去。

　　唐初将轻功运到极至，一口气跑了好几条街，确定身后没人追上来，才拍着胸脯大喘气，庆幸自己死里逃生。
　　折腾了大半夜，她又饿又累，肩胛骨约莫是裂了，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但是眼下实在没有力气再挪地方，反正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索性就近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将身体蜷成一团，很快昏睡了过去。

　　两个时辰前，卫良刚从杜康楼退出来，就有手下上前禀告说唐姑娘从中午就未回客栈，直至现在还不见踪影。不同于手下的紧张，他淡然地哦了一声，这姑娘八成是又走岔路了。
　　事实上，他之前跟着唐初从北夏来到南祁，一路上说是监视还不如说是守护，隔三差五的迷路，三天两头的找不着北，这些他都理解，小姑娘没出过远门嘛，不能要求太高，每次他都乔装成路人一次次的给她指引，从各种衣角旮旯将她揪回正路，护着她接着走。最不能让他忍受的是小姑娘各种花样拖延，看到这家娶亲，凑上两天热闹，碰到那边集会，三天不挪地方，就连一家面馆的面好吃也要特意多留一天吃过瘾了再走，半个月的路程硬生生让她走了近两个月，这还是他半夜偷偷提前清道的结果，险些没把他逼疯。
　　作为一个平日里不苟言笑，杀伐果断的护卫，卫良感觉自己把前半辈子积攒没用掉的耐心和包容全都奉献给了她。
　　如今人在康阳城了，他以为终于可以过正常的日子了，谁想她还是有能耐在自己眼鼻子底下走丢，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结果四下寻了大半夜，发现人竟然就在杜康楼，更让他心惊的是杜掌柜不知为何竟使了杀招对付她，眼看她对着致命的一击不闪不避，他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指尖的飞镖瞬间就要脱手，却见她以更快的动作抛出了“暗器”。
　　呛鼻的粉末散发着熟悉的味道，是她随身携带的面条伴侣，胡椒粉能被当作暗器撒出去也算是史无前例头一份了。

　　此刻看着缩在角落里的小小人影，背脊单薄，发鬓凌乱，像只被人抛弃的小猫，那么可怜无助。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不忍心打扰，就想这样静静地守着她，直到天荒地老。

　　东方既白，群星逐退。
　　夏日的清晨，晨曦微露，亦略有些许凉意，唐初打了个寒颤，惊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个人，身着劲装，逆光而立，却看不清楚面容，那人见她醒来也未上前，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了。
　　唐初不知他是敌是友，经过昨晚的经历，估计是敌人的可能性更大点。
　　当下她也未动，转着乌溜溜的大眼偷偷打量四周环境，试图寻找逃跑路径，片刻后她在心里竖起中指，很有诚意地问候了一下那人的祖宗八代，原来她昨晚竟然钻进了一个死胡同，出口就一个，眼下正被那人挡着呢。

　　什么叫倒霉起来连喝水都塞牙，她现在大概能领略一二了，唐初无力看天，想着等找到袭云定要把这两日受的委屈一股脑儿全报复回去才行，眼下还是先脱身要紧吧。
　　她贴着墙角，缓缓站起身，浅绿的纱裙沾满了灰迹，裙摆压了一夜亦满是皱痕，模样邋遢却仍掩盖不了少女的灼灼芳华。唐初眨了眨如朝露般清澈的眼睛，转了转有些酸疼的脖子，还不慌不忙的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手脚，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突然纵身一跃，飞上屋檐，发力狂奔，动作一气呵成。

　　卫良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目瞪口呆。
　　一声“唐姑娘”还未及唤出口，就听“哎呀”一声，人已经摔了下来。她不会以为这就只有他一个人守着吧，这姑娘是得有多天真啊。

　　唐初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才五岁，亦是在炎炎夏日，她躲在桑树叶下扒桑葚，紫黑色的果实汁蜜饱满，她边采边吃，好不惬意。六岁的袭云举着把木剑在树下装模作样地比划着剑招，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汗珠，时不时抬头小声催促：“采好了吗？你别光顾着自己吃啊！”
　　唐初塞了满嘴的果子，脸颊鼓鼓嚼个不停，随手擦了擦被果汁染成紫色的嘴唇，含糊不清地应道：“唔唔，快了快了。”
　　忽然一阵清风拂过，带来清清爽爽的凉意，间接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父王病重，想见……最后一面，……回去……”
　　唐初起初没有在意，声音的主人她见过，跟师傅长着一双相同的丹凤眼，师傅喊他“六哥”，袭云叫他“舅舅”，笑起来很温和，尤其是看到她的时候，更显亲切。可她却不以为然，这个陌生的叔叔对她来说还没有一颗熟透了的桑葚来的有吸引力。
　　正当她摘满了一捧果子，准备爬下去的时候，又听见那人的声音传来，“……你收养的那个小女孩……看起来……和……小时候很像……”唐初不知怎么的福至心灵，就知道这是在说她，伸长了脖子使劲往窗口探，竖直了耳朵想听得更清楚些，奈何越是想听越听不清，身子越倾越斜，兜在前襟里的桑葚就咕噜噜冲着敞口全滚了下去。站在树下的袭云顿时被砸了满头满脸，惨不忍睹。
　　唐初在树上补捞不及，身子一歪，闷头栽了下来。

　　失重的错觉让唐初瞬间惊醒，猛的坐了起来，一时牵动肩膀，疼得她龇牙咧嘴。不由抬手按抚，发现受伤处竟被处理包扎过了，纯白的绷带绕着光洁的左肩缠了一圈又一圈，将肩胛处固定的牢牢的，末了还系了个形态优美的蝴蝶结。
　　低头一看，见上身只着了件杏黄色的抹胸，并不是她原来的那件。抬起头打量着陌生的房间，唐初有些蒙圈，她记得自己露宿街头，然后是被人堵巷子里了，再然后怎么来着……

　　正想着，忽闻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着莲青色绣花长裙的少女推门走了进来，十三四岁的年纪，圆圆的鹅蛋脸，模样标志可人。见唐初坐在床上睁着大眼瞧她，微微笑了笑，露出一颗可爱的小虎牙，“唐姑娘，你醒了呀，先喝口水吧。”说着将捧着的衣衫搁在床头，转身倒了杯水过来。
　　“呃，谢谢……”唐初正口渴的厉害，接过水杯喝了个干净，温热的茶水浸润了干涩的喉咙，她才觉活了过来，脑子亦开始有了反应。

　　这小姑娘是谁？
　　她怎么认得我？
　　这是哪里？
　　我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伤是谁给治的？
　　衣服是她帮我换的吗？
　　昨天围堵我的人是谁？
　　这到底怎么回事？
　　……
　　唐初有一肚子的疑问，却见那少女笑靥盈盈地对着她道：“我叫黎若，卫大人让我来照顾你，眼下你先安心躺着吧，肩上的伤需要静养。”
　　说着就往外走，“我去给姑娘端些吃的来。”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姑娘就不见了人影。

　　卫大人？
　　唐初嚼着这三个字，皱着眉头思索了半天，确定自己从不认识什么卫大人卫小人，此事甚怪，还是走为上策。
　　想罢，迅速起身，穿好已经被洗干净熨好了的裙子，然后将披散的头发梳拢到脑后，找了根发带简单地盘好。最后整理好被褥。准备等人回来就告辞离开。
　　结果等了好一会儿不见人来，唐初坐不住了，想着不告而别虽不太礼貌，现下也顾不得了。随即便打开门，左右看了看，便走了出去。

　　此处像是一处普通的江南宅院，两边是抄手游廊，中间是穿堂，唐初沿游廊一路向东，走到尽头右拐，穿过一个月洞门，就看到一个苍苍翠翠的小院子，流水叮咚作响，里边不知从哪儿有活水接来汇成小溪，一座精巧的木质小桥架于其上，下了桥是石子漫成的甬道，道旁遍开着各色鲜艳娇嫩的花朵，一路走过，裙摆留香。
　　院门虚掩，隐约间几许幽幽的荷香若有似无，唐初上前两步，一脚跨过门槛，就立住不动了。

　　原来院外有园，别有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