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筋》沙与泡沫

3、第3章

　　李静仔细打量他的脸，一点印象也没有，只是在听到他自报的名字时，才模模糊糊地想起的确有过这样的一个同学。
　　“你不知道吧？赵文革上个月死了，是脑溢血。太可惜了，还不到五十岁。听说还是什么学科带头人。”那个男同学在寒暄后，不胜唏嘘地说。
　　李静只记得赵文革的名字，但仍旧是记不得他的长相。她有些歉然地点头，表示认可这个悲剧。
　　“本来，我认出你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一直犹豫要不要和你讲话。他的死才让我下了决心。”
　　“……”李静有些奇怪，同学相认怎么看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这个同学却有着这样的心理历程。
　　“你一定不记得我了吧？说实话，要不是你的头发，我也不敢认你了。”男同学看出她的疑惑，有些激动。
　　李静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小学同学呢，该有三十多年没见过面了吧？他们的相貌都在岁月中有了很大的改变，认不出是自然的。她的眼角有了鱼尾纹，皮肤虽然仍旧细腻白净，到底不如年轻的时候了。
　　“……后来，我想，再不认你，恐怕到最后，你也不会认出我。所以……”男同学圆胖的脸上竟显露出一丝羞赧，浑浊的眼睛看着她，里面的神情很复杂。
　　“可是，既然认出来了，打个招呼也是应该的，你怎么会……？”李静一直在学校里教书，过着两点一线的简单生活，心思仍然很单纯。
　　“那是因为……，上小学的时候，我就很喜欢你。”男同学犹豫一阵，终于讲到。
　　李静吃惊地打量这个外貌普通，走进人群就再也找不出的男人。她捏着床单，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迟到了三十多年的心意。
　　好在男同学在又唠叨了一些闲话后，就告辞了。李静目送他消失在楼角，忽然觉得人生真是短暂，小学同学一转眼竟然头都秃了呢。
　　此后，李静偶尔会再见到那个男同学。一次，是看到他和一个面目不清的女人一同买菜归来。还有一次，见他骑辆旧摩托，后面驮着一箱五金工具。在随后一次交谈中知道，男同学开着一家小五金店，生意一直不太景气。
　　李静觉得这个男同学只像一个影子，没有什么存在感，哪怕偶尔会碰到，哪怕会聊上几句天。
　　可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让李静开始觉得时间真的需要抓紧了。
　　她想起自己少女时代的爱好，于是闲暇时就坐在窗下写些东西。搁笔太久，她常常找不到灵感，只是坐在那里发呆。
　　丈夫对此很不满，絮叨她的不是。什么不和他主动讲话，没有妇道，写东西浪费时间等一些琐事。他似乎忘了，两人谈恋爱时，也曾一起讨论过田壮壮和□□，交换过《中篇小说选刊》和《散文》。
　　母亲听了有些不悦，特别是在和他一起坐在客厅，看一百多集的台湾连续剧时，更加气闷。她讨厌耳根不净，女儿还好，基本除了必要的话，闲话几乎没有。可是女婿的那张小嘴，话量惊人地大。于是，她同女婿讲起房子，表示对现在这套二居室的不满。
　　这时，母亲也有些唠叨。念她从前和女儿一起住时，那个家属区绿化多么好。窗下就是月季花坛，花期很长，对面的梧桐树的绿荫有多么可爱。又说刚和他们住，孙女才出生时，那套八楼的房子，打开窗后空气流通，光线也好。哪像现在这里，没有绿化，光线又差。
　　李静他们现在住的地方距离女儿原先念书的中小学校很近，而且母亲年纪大了，上下楼也方便。当初搬来时，全家都很满意，还有不少人羡慕他们的好运气。
　　可是十年后的今天，新兴的小区雨后春笋般地从市里的各个角落冒出，地段结构绿化物业管理都是越来越好。他们这种老式的居民楼已经很少有人问津，如果不是为着孩子上学方便，恐怕没有多少人家愿意搬来。
　　听着母亲的唠叨，李静想，那两套房子其实并不像母亲说的那样好。相反，都存在无法弥补的缺陷。第一套房子，房间狭小没有阳台，有一侧永远照不到太阳。第二套，靠近煤厂，夏天也不敢轻易开窗通风。她想，母亲喜欢的，也许只是午后温暖的花香和紧闭的窗后明亮的阳光，并不是真的就喜欢那两套旧居。
　　母亲一辈子的愿望是住进新房子，由自己新手布置的小窝。只是随着年纪渐老，愿望终于成为一种奢望。涨幅惊人的物价榜上，头一个排的就是房价。动辄四位，甚至五位一平米的价格，是当了几十年工人的母亲仰望不到的高度。连号称高薪的他们，也要掂量许久，才敢去问价格。所以母亲才越来越起劲地讲房子，讲房价，讲过去住过的地方。
　　李静想，房子够住就可以了，不一定非要住什么新房。这一点，又和母亲意见相左，所以她只跟女婿讲。李静听在耳中，有些抱歉，又有些厌烦，总是避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