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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语言 小路同学的 ...

  •   “时间和文字在一个个老庭院里厮磨,这是文化存在的极温暖方式。千般荒凉,以此为梦;万里蹀躞,以此为归。”
      ——余秋雨

      跟着职业记者说了两年华语,于路现在已经可以说一口华国标普了。虽然回国后俞正则夫妇俩陪孩子的时间更少了,但负责看孩子的蒋莹也不是吃素的。这位成天和厨房阳台打交道的太太,退休前是电视台里的主持人,曾经有四年的时间,每天下午七点半和全国人民准时见面。
      并且,蒋莹教育孩子还有她自己的一套。
      她一边教着于路唱儿歌,一边唱,一边学,从“一只青蛙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唱到“圆圆脸蛋扎小辫,张大嘴巴a a a”……
      每天给于路安排练习:描一张字帖,做一页算术,背一首诗。
      有的时候,蒋莹浇着她的花,兴致突然来了就教他念一些诗。一开始她教的还是“白日依山尽”这种朗朗上口通俗易懂的诗,等她伺候完那些花之后,再给他写下来诗句和拼音,第二天检查。
      但可怕的是,后来她开口来了一句“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更可怕的是有一天晚上下雨了,老于忘了关窗户,第二天她去阳台看到了一片狼藉。蒋莹先是心疼了几分钟,然后一边心平气和地剪掉那些打折的花枝、擦干净橡皮树上的水渍,一边把于路叫过来教他第一首宋词:“小路!来跟我念啊,‘昨夜雨疏风骤……’”
      于路老老实实跟着念。
      ……
      “知否,知否。”播音腔念起诗来就是有种不一样的韵味。
      于路:“?”
      这首诗怎么怪怪的?

      摘韭菜豆角的时候蒋莹就给他起个头“1,2,3,4,5……”然后于路就往下跟着摘完一个数一个。有一次蒋莹换了个开头方式:“100,99,98。”。于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楞了一下。“97,96,95……”,他数的有点慢,再加上还要分心摘豆角,他害怕自己要摘半个小时了。

      看似魔性,实则效果不错。
      所以于静觉得与其把儿子交给幼儿园,不如交给她妈。
      直到于路上小学。

      开学的第一天,于路坐在他俞叔的车上看着窗外的街道由熟悉转入陌生,不禁有一些紧张——
      老师和同学看到我的肤色和他们都不一样会怎么样?会感到奇怪吗?会问我为什么吗?会……讨厌我吗?
      会有人愿意和他交朋友吗?
      于路从来都没有和蒋莹他们说过,他有一次抱着弟弟和其他的小朋友玩跷跷板,路旁走来一个西装革履的叔叔,看到他的脸后一副吃惊的样子,然后表情嫌恶地说了一句什么,把他对面的小朋友一把抱走了。
      突然跌落的跷跷板震得屁`股有点疼,但更疼的是脸,像是被火烫到了一样。
      这并不是他失去的唯一一个小朋友,后来还有那个扎着小马尾的小妹妹、脑袋后面留着一撮毛的小哥哥……一个个的,像突然熄灭的灯,在他的视野中暗淡消失。
      当于路快要由紧张变成难过的时候,车里的音乐突然冒出一句陌生的歌词。这首歌他没听过,会陌生也正常,之所以说陌生是因为这首歌不是华语唱的,也不是什么外语,而是伊语——是他们伊族的语言。
      于路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来,便发觉自己面对这种陌生的感觉很不舒服,他在后座上扭了扭身体,觉得怎么坐都不舒服。
      【好难受。】像脊骨被抽出来了一样,疼痛之后剩下的是浑身无力的沮丧。
      俞正则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他的反应。先忍着不吭气。直到汽车在红灯前停下的时候,小家伙先忍不住开口了:“俞叔……”
      “嗯?”
      “为,为什么放这首歌啊……”
      俞正则松了口气,跟于路解释了他和于静的想法:“你于阿姨是不是和你说过,现在先不改你的国籍,等你满十八岁了再让你自己决定?”
      “嗯。”这是当时在贝杜慕斯办签证的时候于静和他讲的。
      “那你现在是什么人呢?呃,我是说,你现在是哪个国家的人呢?”
      “S国人。”
      “你的民族?”
      “伊族。”
      “你的语言?”
      “伊语。”
      俞正则叹了口气,他还是觉得于静这么做显得有些排外,虽然她有她的道理……
      “所以我和你于阿姨认为,你身为S国本土的人民,不能忘记自己的语言。”
      之前不注重让他复习母语是想让于路赶在上学前掌握好华语,这样和其他的小朋友打交道的时候不会有障碍,也能……减少点偏见。
      反正于静是这么说的。
      前方的红灯变成了绿灯,俞正则把走神的自己扯回来,继续道:“所以,从今天开始,咱家要多一点其他的元素啦!”
      S国的歌大多鲜艳明快,像一位在炙热的沙地上跳舞的女郎,灵活地扭动着曼妙的身姿,热烈而奔放,情真而意切,俏皮而不失淳朴,洒脱而不失神秘。
      俞正则在安拉贝特的时候就听过这样的歌。当时他和于静去拜访一个士兵的家属,一进门看到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坐在光秃秃的葡萄架底下,唱着当地的民谣:
      “我看见了你/我思念你/我思念你/请答应我/你不会离开我。
      我错了什么?/我怎么了?/我被灼伤了/ 我燃烧得很快/我喜欢这感觉./
      我看到了你/我思念你/我思念你/请答应我/你不会离开我。”①
      这原本是首情歌,甜美的歌曲由老太太缓缓地低吟着,舞曲变成了祈祷,情人变成了主神。老太太干瘪的嗓音交织着昏沉的光线,在俞正则他们面前落下一层厚厚的帷幕。听到来客的脚步,她抬起裹在黑色头巾里的一张苍老的脸。
      俞正则那时候觉得,他们像是拂走了一副旧画上的尘土,刚窥得一瞬,这幅画就迅速被蠹鱼②啃噬了。

      俞正则先把俞子澄送到姥姥家,然后再拉着于路去学校。于路一个人坐在后座上,有些担心弟弟:澄澄如果发现了他不在的话,不会哭闹吧……
      此时此刻俞子澄正坐在小凳子上挖着一晚蛋羹吃,非常享受,丝毫没有发现他的小路哥哥不见了。

      “好啦,下课吧,全体起立。”
      哗啦啦——
      “如果我说再见,你们应该说什么呢?”
      “老师再见!”坐在教室后面的一个小胖子抢答道。
      “那,同学们再见?”
      “老师再见——”

      “于路!”刚才的那个小胖子从于路身后走到他桌前,然后伸了伸手可能是想拉拉他的鬈毛,但又不太敢下手,只好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是巫族的少年吗?”
      于路:?
      【乌族?那是什么?】虽然于静曾说过,华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但他从来没听说过有乌族这个民族……全族都养乌鸦吗?
      “不……我是伊族的。”他小声说道。
      “yi族?哪个字啊?”小胖子有点好奇。
      于路从书包里翻出来个本子,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字给他看。
      “唔……不认识。”
      “……这念yi——”于路觉得可以试试和这个小胖子交一下朋友,便想给他解释一下。
      “我以为你长这么黑,梳着奇怪的发型,是巫族来的少年呢。”小胖子打断了他,伸出右手——“你好,我叫罗昊,来自萧龙星球③。”
      于路伸手握住了那只肉乎乎的小手,心想:萧龙星球是什么?

      此时,正要看电视的俞子澄才发现他哥不见了。
      【哥哥呢?】
      他迈着小碎步去卧室绕了一圈,没有。
      去书房绕了一圈,没有。
      去姥姥他们卧室、厕所、阳台、餐厅甚至厨房然后又回客厅……都找遍了,也没看到他哥哥的影子。
      小澄澄小脸一白。
      “姥姥——”这声稚嫩的童音有点飘。
      “哎!”蒋莹在阳台回应道,她还是头一次听见澄澄用这么大的嗓门说话。
      “哥哥呢?”
      嚯,小家伙终于发现他哥不见了。
      “哥哥去上学啦,”蒋莹蹲下来温声对他说,“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哥哥就回来了。”
      上学?妈妈昨晚好像和自己说过,但自己没听进去……管他去干什么了,反正我要哥哥——
      “我不要哥哥去上学。”俞子澄嚷完这句话抬眼看到了蒋莹的表情,磕绊了一下,又补了半句话:“可不可以?”
      “不可以的。”
      “那,那我可不可以跟哥哥一起去上学?”他拖着调子,试图撒娇。
      “现在澄澄还小,等澄澄长大了,就可以和哥哥一起去上学啦。”
      “那要什么时候澄澄就长大了?”
      “再——等四五年吧。”
      两岁的俞子澄对四五年还没有概念,但他直觉这比爸爸妈妈任何一次出差的时间都要长。

      于路站在队伍的前面——没办法,他小时候营养不良,被于静捡到后才慢慢地抽芽,导致他比同龄的小男生矮了一小截,老师就把他安排在了最前面——身后的同学推推搡搡的,其中一个还踩了他脚后跟一下。
      【没事,等下就回家了。】他安慰着自己。仰着头,努力从大人的腿缝间找到姥爷——
      他瞪大了眼睛。
      姥爷没找到,他先看到了澄澄——坐在于志国的肩膀上。
      也难怪他一眼就看到了他弟,小孩天蓝色的衣服挤在一群的灰黑白之中简直不要太显眼。
      何况还那么高。
      于路咧开嘴朝着那个方向用力地挥了挥胳膊。那边的一老一小察觉到他这里的动作,一齐扭头看了过来。
      于路开心地龇了龇牙。
      其实吧,站在第一排也挺好的。

      领到了于路,老爷子骑着电动车前面抱着一个,后面坐着一个,切实地感受到了天伦之乐,忍不住哼起了戏词儿——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④
      中气十足的一把老嗓子硬是把这段唱出了“突营射杀呼延将”的铮铮铁汉味,唬得两个小孩一声也不敢吭地听了一路。

      到下午该去上学的时候,于路原本想像早上一样,趁澄澄一个不注意就遁走。
      结果他失败了。至于失败的原因——
      于路不知所措地看着坐他腿上、抱着他胳膊看电视的小澄澄。
      “澄澄?”他轻轻颠了颠腿上的小团子。
      “……”俞子澄侧了侧脑袋,目光依旧留在着电视上。
      “哥哥该去上学了。”
      “……”俞子澄装作没听见。
      “乖,把哥哥的胳膊松开好不好?”
      俞子澄转过整个脸——小脸已经皱成了包子。
      于路更无措了。
      最后,还是蒋莹拯救了他。只见姥姥温和而不容反抗地把俞子澄的爪子掰开,然后从于路身上抱走哭的一脸泪花的小团子,挥了挥手,让于志国送孩子上学去了。
      “这小的咋办?”于志国在玄门换着鞋子问她。
      “先哭个够,得让他明白,有些事,哭也没用。”
      小哭包一听,嚷得更大声了。
      直到于志国拉着频频回头的于路关上了房门,俞子澄才打着哭嗝,懵懵懂懂地领会了蒋莹所说的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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