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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救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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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寄跪坐在屏风外。
紫峰楼层层皆设有地龙,火盆、暖炉也布置得细。此刻他愈加心如火燎。
方才他贸然闯入,以为是楼上吃酒多了起了冲突,一心只想着如何拉架——顺便一泄在楼下受的鸟气。不料撞开门后,冲入眼帘的是一蒙面者正拖拽着一位少年往窗边越去。他飞身向前,没注意脚下,被旁侧另一同伙猝然绊倒在地。何寄心头火起,就地一滚,直冲向坐在窗棂上那人。眼看着何寄就要揪住自己,那人索性一把撇下独自难以架上窗的人质,纵身跳下,引得楼外一阵惊呼。
何寄回身欲捉另一个,那人却先一步从背后勒住他脖颈,何寄不慌不忙,制住那人手肘,一按一推,利落出拳正中他麻筋。蒙面人吃痛撤手,何寄飞速捉住他手腕,一脚将他踹翻。打算就地制住他,那人却瞅准机会一赌,正蹬在他小腿。何寄吃痛,身体一倾,露出破绽。令人费解的事,那蒙面人并不趁机反杀,反而探手拔出何寄后腰匕首,当场自绝。
何寄被溅了半身的血,当即愣在那动弹不得。这时候楼下才呼喇喇跑上来几个打手侍卫模样的人,见此景状纷纷大喊:抓住刺客!何寄大脑一片空白,难以辩白,正被人揪住后领反绑之际,只听见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断喝:"休伤义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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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厉害。”不一会儿谢璇从内间出来,留意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影,压低声音对何寄说道:“不救则已,一救就是贵人。”
“……我哪儿知道。”何寄低着头,手心儿都出了汗,“没…没事吧?”
“二殿下安好。”谢璇走到他身边,“四殿下受了点儿惊吓,也无大碍。”
何寄想把身上血衣换了,谢璇见他如坐针毡的模样,递给他一张帕子擦脸。
“你救驾有功。”谢璇说,“但连着出风头,不是好事。”
何寄也回头看了看外面,见人影渐疏,用气声悄悄问:“是谁……这么大胆……”
“你只需知道,这金陵城内,天子脚下。”谢璇手指在他眼前晃晃,沉声道,“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何寄亦敛了神色。他跪久了腿有些麻,又问谢璇道:“我今晚还能回家么?”
“巧了。”谢璇闻言一乐,“又是你,又是只有你直面凶徒。一会儿你得去刑部协助画像,蒙面,也画。”他俯下身去,单手捏住何寄的脸捉弄他,“跟刑科给事中谢某人走一趟吧!”
何寄不爱被当作小孩,气呼呼地甩开他,二人之间短暂的放松气氛,被内间传来的一声呼唤打断:“阿璇,烦请带人进来。”
谢璇伸手,何寄借力起身,二人推门而入。
方才清朗音色的主人,正是谢璇所说的二皇子,李皓。紫峰楼内备了救急的郎中,垂首立于旁侧。二皇子则侧坐在榻前,他头上裹着止血的纱带,仍握着榻上人的手。
何寄想,榻上昏睡那人想必就是四殿下了。
“这位就是七弟的伴读?”二皇子神色凝重,但语气很平和,“今日多谢你以身相护。”
何寄再拜。道自己仪容有损,冲撞殿下了。
“阿璇,今夜我二人不回宫了,以防路上再生枝节。”二皇子额角受了点皮外伤,始终拧着眉头,眼神不离自己的兄弟。
——论相貌,果然还是弟弟更像父皇。
“回殿下,城南龙武军已将紫峰楼围住,请殿下放心。”谢璇忽然说。
“嗯。”李皓随口应道。
他兄弟二人今日本是要与几位皇商见面,因此才在紫峰楼订了个寻常雅间。二人均着便服,下了轿又从后门进入,平常人就算瞧见真容,又哪认得出?都当是金陵城遍地的官宦阔少了。
而那两个姑娘进来时他便觉得不对。皇商虽不是士族出身,但都是极懂事的,怎的今天会如此不谨慎,叫外人进来?可他观察三人神色,又觉得并非他们安排。酒没喝过一轮,什么事儿也还没来及谈,一晃眼间就有三个蒙面刺客分别从柜中、屏风后冲出……李皓极力回忆,今日是谁负责提前搜索这里?是谁安排的人?都有谁知道他们兄弟俩今天要来紫峰楼?……千头万绪,一时间难以理清。
李皓担忧皇弟,一面又在心中细细盘算,到底是谁人指使这场刺杀?金陵城中,是何方势力胆敢这般嚣张?他手指不住地捏着眉间,挥退了送来夜宵和安神茶的仆役。
他又问了何寄两句话,便道不送了。嘱托谢璇莫轻慢了恩人,并将自己搭在衣架上的披风赐给何寄。又与何寄允诺说,待四皇子康复,要在鹤禁设宴感谢他。
二人从楼上下来,见刚才在楼下的太学生都被堵在大堂里拘着不让走。何寄臂上搭着那披风,从人群中快步走过,那些人粘在他身上片刻不离的羡慕眼神,跟随着他一直到门外——怎么又叫这小子得了便宜!
谢璇带何寄去刑部走了个过场,又着人将那刺客尸首送到大理寺。诸事毕后,已近深夜。
——
谢璇拿自己放在衙里的一套备用衣服给何寄换了。按季节其实有些薄,何寄身形还比谢璇再略瘦一点。他窝在车里,身上披着二皇子的赏。
"送你回家?"谢璇问。何寄手里捧着今日当值的刑部主事送来的热姜汤,没精神地开口:"……谢兄,我感觉我是个闯祸精。"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谢璇招了招手,要他下来。何寄放下汤,难得没用蹦的,乖乖踩着垫脚下来。
"我看顾相未必会气。现在全开,你是救过三位皇子的大功臣啦,看看……"他拍了拍他肩上贵重的披风,"谁敢轻慢你?"
何寄说不出话,唯有叹息。顾相小心谨慎十几年,只盼着他不被金陵城内任何一个可能是仇家的大族注意。可他刚出府才几个月,就弄得是满城风雨。何寄暗下决心,春闱之前他决计是哪里也不去了。
他只跟着谢璇往前走,也不问去哪。谢璇每日经他几百几千的问,此时竟有些不习惯,主动说道:"你不是觉得七殿下不好相处?正好来宫里了,去他那儿瞧瞧。"
"啊……??”何寄停下脚步,"这……这不好吧?"
谢璇折回他身边去:"没有血味儿啊。"
"不是……!"何寄顿时拘谨起来,"那个……我还是等考完……"
"想不到你如此好学!那还担心什么……"谢璇眉开眼笑,"你爹又不是什么都没教过你,这还跟着我这么久,你还愁考不上?你这不光是小瞧我谢……"
何寄被他拽着,几乎要坐到地上:"哥!谢大哥!我有点怕……我想回家!"
"阿皎那么乖,你怕他?"谢璇恶向胆边生,双手一并使力,"过来吧你。"
———
李皎现住在重华殿右偏殿的厢房内。刑部为了搜查殿顶,把正殿封了,皇帝特给他在厢房后开了个小门,供他进出。
何寄看谢璇的眼神愈加敬佩,在他心里,就是当日紫宸殿上谢璇那几句话让皇帝一改往日,开始对自己的冷落多年的亲儿子加以关照了。
他二人立在亮着小灯的窗前。
"还没睡。"谢璇轻声说,"去,敲门。"
何寄紧张得不行。他只觉得这一晚经受的太多了!脑子都要炸开。他平复着呼吸,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谢璇。
谢璇温柔道:"我跟着你。"
何寄在廊下叫人赏了一巴掌,一时间是再不想见面。谢璇说你考上了就是人家伴读,还能永远不见么?不如赶快熟络起来。
"有理有理,简直是谢有理。"何寄嘟嘟囔囔,一拍脑袋突然想起:"哎?谢兄,你既已加冠,怎的从未有人叫过你的表字?"
他心里记着他要给自己取字的"仇",正打算将"谢有理"的别号先行赠之。不料谢璇站在他身后,直接伸臂越过他敲了敲门。
何寄:"我!!!!????"
谢璇一笑,使眼色:说话。
何寄完全没准备,扭捏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殿下,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