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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酒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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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璇本打算早些将海棠树送给李皎,但重华宫近来人来人往,不甚方便,因此这些日子他都带着何寄在乌衣巷读书。早间上朝后去大理寺,晌午到夜里就都在别苑。不知不觉,已过去二月有余,再过不了几日便是小雪节气,天越发凉了。
今日屋里架了火盆,俩人便不再裹着毯子读书。
"燕窝……"何寄念叨。
"燕子窝。"谢璇笔走龙蛇,问道:
"歇够了?策论你自己回家再练,再不懂问你大哥。"
何寄向后倚靠在榻上,望着院内点点夕照,咂咂嘴:"饿了。"
"再背个政制相关的我听听。"谢璇头也不抬,指尖是书页起落,"衣冠南渡。"
"嗯…先帝元佑二十八年,柔然入侵幽并二州。三十年,雍州失守。今上英武有决断,以徽州界为侨雍州,以凉州二郡为侨并州、侨幽州,以集北方流民。三州子民自此衣冠南渡,是为侨民……"
"就这些?"谢璇放下笔,"不能写在卷子上的,说给我听。"
"时有北方侨族四姓王庾桓谢、南方士族四姓顾陆朱张。"
"桓氏世代为将,至今仍坚守在雍州边缘。领凉州、侨并、侨幽三州,故称三侨州牧。"
"今上即位,以豫州张氏女为皇后,有二皇子李皓。张氏薨,改立王氏……有四皇子李皑……"何寄看着谢璇的表情:"几家势力,此消彼长……"
"此消彼长?"谢璇沉吟,"哪个消,哪个长?"
何寄声音小下去:"……现南方四姓只余顾氏一族。"
"鸠占鹊巢了,是吧?"谢璇冷笑一声,他将笔放下,指着门外,"你看那燕子窝,明年回来的可还是今年飞走的那只?"
何寄察觉出不对,坐起身,但不语。
"还有呢?"谢璇双手撑颊,"说,说我家。"
何寄被谢璇盯着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封谢侯为公爵,尚武安长公主。"
"就完啦?"
"你家的事!你不比我清楚!"何寄不想说,撂挑子不干了,“……你问我点儿别的!”
他理不直气也壮,顶着钻进屋的冷风不打喷嚏。二人僵持良久。
"阿寄。"谢璇正色道,"你不必因为是对着我而不敢说。"
"你怕说真话得罪我?但我不会这样想,我喜欢听真话。"
谢璇合上书册,直视着何寄的眼睛:"我是谏官,若我都连真话都听不进,还怎么讲真话?"
何寄低头,也将书轻轻放回榻上。
"李朝缺的就是讲真话的人。"
"王谢二家鸠占鹊巢,就是事实。他们拿什么跟桓家比?桓家日日所想,皆是北伐!滔天的封赏,一概不要,只情愿在凉州吃沙子。”
“这温柔乡、佳丽地……是好,谁不爱?我也爱。可有些人,就真的安下心来了,把血性都给磨没了!他们早忘了当初是怎么顶着柔然人的刀死守城池的。”
何寄从谢璇眼里,终于透过平日的豁达放旷,读出了不甘的痛意。
“他们光记得自己怎么落荒而逃。”
“丢脸啊,丢脸!!!王业不偏安!本应寸土不让!自己客居他乡,却臆想出士族的每一个眼神都是蔑视:你们丢了长安,到我们这儿讨饭来了!”
谢璇觉得可笑至极:“所以他们就也不想着回去了。浑身解数,只想着让那些自诩清流的士族为他们的高傲付出什么,所谓的代价……”他手指点了点桌面让何寄抬头,继续说:“是顾家的低调救了自己。"
"但我谢璇……"他言语间是张狂的自信,又带着些许自嘲,"是这一辈,谢家压定你顾家的一步棋。"
"我参与文试入朝堂,为的就是来日在中枢制约你哥顾沉。"
"这还不算,他们还咬死了和我一般年纪的顾沅。你舅父把顾沅送到凉州学武,本是受制于人的破局之法。可他与我一般年纪,自己打的根基又不在金陵,升迁自然赶不上我。”
谢璇倾身,逼近何寄。何寄反而毫无惧意,丝毫不退:“我不仅要在朝上给顾沉使绊子,还始终要在官阶上压顾沅一头。”
何寄紧咬着牙,额角青筋跳动。
"恨我?"谢璇问。
何寄想都不想,摇头:"这并非你所愿。"
"我是不愿。"谢璇坐回去,方才锋芒毕露、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我跟你说这么多干什么……交浅言深。可寄情山水,只留渺渺文思流传俗世……那好像才是我。因此凡是我知道的,会全部告诉你。我不在意你如何看待。"
"你跟了我,就承了谢家的恩,是半个谢家门徒。日后你入朝堂就要时时在养育之恩、授业之恩中为难一世。"
谢璇眸中情绪明灭,断言:"你还没入局,他们便轻易废了你这步棋。"
他手一甩,袖中折扇啪地坠在地上。冬日里冷风更冷,可痴人只盼夜夜风寒,好教自己冷静。
我是谁呢?
难怪暗地里都觉得他谢璇是个傻子,是没有自我,不论是非的刀。他只是谢府在朝堂的意志,是侨族集团用来压制士族的伥鬼。
"是啊……"谢璇捡起扇子,听见自己头顶传来满不在乎地一声。
"正如你所说,我还没入局呢。"何寄露齿一笑,他是个不知险境的牛犊啊……
"路还长,我凭什么按别人给我指的路走?"
——
夜色降临,二人简单收拾后锁了院门去找些吃食。
贡院后街是太学生荟聚交游的地方。有些从外地赶来的学子,拿着举家凑的银子才换得州里一个应考资格。剩点儿微薄的盘缠,就只能在学宫附近租个与贡院内号舍一般大小的小屋房。白天搭桌子读书,晚上当床板睡觉。学里讲学的时候出门,下午回来走不了几步路就能到居所,正图个方便。毕竟作为外地的学子,绝大多数都是没有在金陵城住个把月的客栈的财力的。
谢璇何寄前后进了紫峰楼。
俩人甫一进去,原本吃酒笑闹的大厅堂就蓦地一静。待他二人落座,议论声又陆陆续续激起涟漪。
“…那不是顾相外甥吗?”
“干|儿子?顾相俩儿子,还要干|儿子干什么?”
“怪事儿,怎么跟谢三公子在一块儿?他们两家不是……”
“哈……?私生子!!?”
“是!怎么不是!靠他爹的权势进来的……”
“难道左相没有意见吗……?”
越说越离谱,连谢璇的脸色都不对了起来。
“顾相为了个外人把顾二郎搭进去了?这不恩将仇报吗!可真行……”
何寄把筷子一拍:“都说够了没!?”
"是,我是顾家的外人。就算有天我改了姓,我也不是顾相亲子。"何寄站起来,直盯着那编排自己的学生,"但我从不会借顾相之名在外胡作非为,构陷他人。"他环顾众人,朗声道:"同样,我既蒙右相救济养育之恩,顾家声名我要维护到底。"
他又看回那人,挑眉问道:"敢问郎君?"
"……我……我父亲是光禄寺丞——"
"哦,我当是谁,"何寄嗤笑着打断,"你不也是靠爹进来,怎的还瞧不上我?"
“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的家世辱没了你的才华?"何寄把凳子一踢,"郎君你既这般自命不凡,咱们不如考场上见!”
“你!”那小子也气得拍桌而起,手直指着何寄。何寄一脸挑衅地瞪回去,周围人都纷纷道算了算了,何必置气,有两个还观察着谢璇的神色。
如果是顾沅在,此时会唤他一声“阿寄,莫冲动。”
谢璇只在一旁揺扇,顺便还加了个菜。
双方正剑拔弩张的时候,忽听得二楼尖叫炸起:"救命啊————!"何寄应声抬头看去,两个姑娘并三四个中年人,正横冲直撞地破门而出。
"闹事?"何寄二话不说,衣袍一掀:"小爷正愁气没处撒,倒有人送上门来!"
他抽身后撤,轻轻一跃,腿借着桌案使力一蹬,轻松便摸到二楼栏杆。顺势一勾一荡,一个跟头就翻了进去。
下边谢璇还兀自瞅着面前空空的座位:
“……还是太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