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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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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日那天紫宸殿下了朝,群臣陆陆续续都走了。谢璇由皇帝留下吃茶,出来时正赶上何寄由宫人们领着从七殿下处出来。谢璇没过去,就站在亭后看着送顾沅何寄的马车驶离皇宫,自己动身去了大理寺。
寺丞取回的那酒傀儡就"躺"在一张木板上,程风背对着门,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弄些什么。
谢璇故意吓他,悄无声息地走进去,一拍桌子:"大胆程一帆!"
程风手一抖,不知道什么东西翻倒在地。他恨恨回头,脸都气扭了,引得谢璇捧腹大笑:"又在偷吃什么?这你也吃得下去?"
"谢兄,你……"程风指指地上,"我就差这最后一点儿了,又重来……"
"晚上请你吃酒。"谢璇绕过木床,也蹲在他身边,"什么发现?"
"酒糟有问题。"程风递给他一张纸,上边是一堆细细的粉|末。"准确的说,那袋子里除了酒糟,还有别的。"
谢璇拿手指捻了点,轻嗅:"酒味儿都透了,你怎么发现的?颗粒大小不同?"
"是也不是。"程风颔首道,"中秋晚上那场雨,顺着殿顶那么细的缝渗进来,多久能把那玩意全弄湿了?"
"你是说,那东西本来就是湿的。"谢璇说道:"肚子里的酒袋,脑子里的酒糟。"
"对,那场雨是意外。"程风拿过来另一堆粉|末,"这才是酒糟的颜色,那场雨把肚子里的酒释开了,酒糟以外的东西就现出了本来的颜色。"
"妙啊。"谢璇赞许地拍拍程风的肩,"你眼神儿可太好了,我服。"
"谢兄,你听我继续说,"程风却皱起眉头,"按理说,凶徒并不知道那晚会下雨,也不打算让我们发现这里面包着不一样的东西。"
他看向谢璇:"那他为什么不选择全用酒糟?"
"等等,等等。你的意思是……"谢璇摸摸下巴,思索良久。
"难不成他酒糟不够了,要用这个凑吗?"程风抢先说道。
"说半天,"谢璇问,"这一堆,不是酒糟,是什么?"
"你行家里手的,这时候露怯?"程风笑道,"是土。"
谢璇几欲无言:"你有意思吗。一个装神弄鬼的,做个傀儡娃娃拿土凑酒糟子都不许?一帆,你对这种人的要求也太高了。"
程风站起身来,把酒糟放进证物柜里锁上,对谢璇说:"你拿回去,跟你院里的对一对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
谢璇第二日领何寄参观了贡院,又去了附近一座谢家名下的闲置院落。自谢家从南城搬到东城,那处小院便留给谢璇作为方便出入贡院的落脚之地。他平日打理得好,现在要带何寄,便正好打算改为他二人读书教习之处。到对方家里实属不便。
此处黛瓦粉墙,正是乌衣巷。
二人傍晚分开,谢璇差人送何寄回顾府,他独自归家,见下人们搬进搬出。
“嘛去?”谢璇扬声问。
“回少爷,大小姐回来了。”
谢璇一喜,但当即便联想到太后赐婚的事,提了衣摆连忙跑上楼去。
“姐?”
“阿璇。”谢瑛正借着轩窗下柔柔洒下的夕阳作画,谢璇的心情一下子就平复下来。
“姐这回在金陵常住的吧?"谢璇轻手轻脚的过去,生怕影响了谢瑛,"姐又在画山了。"
“长不长住,看父兄安排,也看我自己。"谢瑛抬起头,温柔道:"阿璇,又长高了。"
“我光长个,不长智慧。"谢璇仍忍不住像儿时一般耍赖撒娇,谢瑛只好道,"是是是……"
“听闻陛下差你去带顾相顾先生的儿子?"谢瑛替他挑了个青瓷的小盏,谢璇起身自己去斟茶。
“……不是顾沅。"谢璇说,"是另一个养子,没什么人知道。这事儿长,一会儿我再跟姐细说。"
"我也没说是顾二少爷呀。"谢瑛笑道,"不过……"她指了指案上未完的山石图,"姐姐对你有个不情之请。实在想求一卷顾先生墨宝收藏,可先生又多年不画……"她惋惜道,"顾相墨宝如今大多为陛下所藏,民间流传的更是天价……"
"我尽力替姐姐求。"谢璇不轻言许诺,也不愿让姐姐失望。
谢瑛温声谢过他,谢璇便叫她不必管自己,继续画便是。
青翠山石,朦胧云雾,自谢瑛笔下缓缓流出。谢璇看得入迷,轻呷一口,喃喃道:"我看不出哪里不好……"
谢瑛回头,与他相视一笑:"我都不把二哥的话放心上,怎的阿璇反倒当真?"
谢家二哥谢璋与长兄谢琮一样,自小在军营长大,但他对丹青工笔之事颇为不屑。且谢瑛作为女子,女红并不算得上出类拔萃。每每作画,都要被谢璋讥讽一番。李朝画山石、亭台、人物,最胜者即为右相顾谈,皇帝亦附庸前朝风雅,有"左相宣威沙场,右相驰誉丹青"之语。谢瑛尤喜山石花草,谢璋却说她一辈子没法赶得上顾谈。
谢璇十岁时,曾因这件事与大自己五岁的哥哥大打出手。直到现在两兄弟的关系也颇为微妙。
"此座山石,是我这次从徽州路上亲眼所见。"谢瑛说,"你瞧它,可与我往常画的有几分相似?"
"姐姐往常都要画的流水。"谢璇说。
"我也想过,我为什么要画呢?有时候,是因着它确实存在。"她看向谢璇,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刮了刮谢璇的鼻子。谢瑛想,阿璇小时候软乎乎的,可如今竟已长成,是个俊朗英武的男子了。
"要给像阿璇一般,没有见过那块石头的人们看上一看。"
谢瑛继续道:"又有时候,它不存在。它或许本是园内一块假山石。但是啊,人总要知微见著。我可以去想啊。"
"只要我愿意画我心中所想,就算只见过笨拙的假山,也能画出我想象出的怪石嶙峋。"
谢璇趴在案头。他眉目疏朗,此刻倚靠着最信任的人,神色间尽是温柔惬意。
"奇峰秀峦,皆是千万载风雨凿刻。"
"顾相为人端正清雅,其画飘逸秀丽。"
"我自是越不过他。"
她抚摸着谢璇的头发,轻声说:"可我是谢家女儿,正如你所言,我们胸中自有刀兵。"
谢璇睁开眼睛。
"我不与顾相争高下。但我必与他不同。"
"作为后辈晚生,若有一日,我的名字能在顾相之后被顺带提起便已是荣耀了。"
谢璇把脸埋进臂弯中,闷声道:"姐要一直画下去。"
"会的呀。"谢瑛笑道。
夕阳潺潺,香气沉沉,谢璇的心境难得覆上了片刻安宁。山石如同一个遥远的梦,寄托着他心底某处无人诉说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