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似梦》叙棠

6、忠奸

　　次日一大早，远至笪桥的百姓都纷纷出了门，挎着菜篮，推着小车，状若无事地从南城顾府门前走过。

　　明明是去西市，绕远又如何？你有所不知，今儿真真难得——谢府的马车竟然停在顾府门前！

　　“来，何小郎君。”谢璇一指挑帘，一手拍拍自己的身侧，"带你逛逛。"

　　“小谢大人称我阿寄便好。"何寄弯腰过去，坐在谢璇对面。

　　谢璇笑道："那你还如此客气。"

　　"我与你顾沅哥哥年纪相仿，你不如以也兄长称呼我。"何寄乖乖叫声谢兄。谢璇满意地点头，遂命车夫往贡院去。

　　谢璇是今上登基开科后年纪最小的及第进士，两年前的殿试探花郎。在他之前，正是顾家大哥顾沉占了好些年这“第一”的位子。

　　"我也是家中老幺。"他从小案下拿出个素漆食盒，里面是桂花梅花海棠三色糕点，示意何寄挑自己喜欢的拣。"但看见比我小的，就想关照，你可别嫌我烦。"

　　何寄简短道谢，只咬了一小口。跟谢璇说道："好吃。"

　　"陛下爱重，将你交给我。我定不负所托……”谢璇见何寄兴味索然的样子，便问：“阿寄也是快加冠礼的年岁了吧？你们顾家小辈从水，顾相可替你拟了字了？"

　　何寄摇摇头："舅父说，名字他起，表字让我自己取。"

　　"我倒有一妙字，"谢璇笑道，“不过还不能告诉你。”

　　——

　　车行至门东剪子巷，游人便多了起来，子衿山赏花下来的人多赶来此处吃便饭。前些日子连着几场秋雨下来，幸没伤了花枝，方能有此美景。十里丹桂飘香，清风穿帘而入。谢璇手肘搭在小窗边，借着吹起的帘缝看街上行人熙攘。

　　他二人乘车在道路上安然行进，外边人声鼎沸阻隔，车内独自一方寂静。

　　"为什么是我？"何寄把糕点虚虚笼在手心，开门见山："陛下怎会知道，顾家有个连宗谱都没进的养子？"

　　“嗯？”谢璇疑惑：“你问我么？”

　　"我大哥一个外臣，怎么突然朝会时被太后召见？"

　　"你不知道？陛下早有给顾侍郎赐婚的意思。这最了解金陵王公贵女的，非太后莫属吧。"谢璇抱着手臂，审视他。

　　"你跟我哥顾渊亭不对付，"何寄目光不避，"我听说了。"

　　"这种风言风语，你哪里听来？"谢璇回答说，"就算我跟他不对付，你怎就认定是我要为难你？"

　　"不然？"自昨夜听了父兄对谢璇的评价，何寄多少存了些谨慎。到底他没什么阅历，此时仅凭一腔意气，只想为被谢璇为难的哥哥出气，回敬道："我哥势单力孤，只求救我出来。谢兄在紫宸殿可没给他留一点儿余地。"

　　"他乔装进宫，若被捉到与禁军来往甚密，到时候倒霉的不单你自己了。"谢璇说，"况且，不是我不给你留，是你本就没有余地。”

　　他言辞恳切，可何寄感觉不出一丝的良善意味：“到底之前的人，都是因着七殿下才没的，早有人传些对殿下命格诟病的话。偏你没事儿，宫里还没死人，众卿自然觉得你是个大难不死的好苗子，尤其适合给宫里挡灾了。"

　　"他们得按着你在这侍读的位置上，不然下一个指不准就是谁的儿子。他们哪敢拿这个赌？”

　　谢璇坏笑道：“赌他们比你命还硬？”

　　“再说，这大好男儿，广阔天地，你就不想闯荡一番？”他眯着眼睛饮茶，眼里闪着何寄想称之为“精光”的东西：“贤弟，我看得出来……你啊……”他没继续往下说，只悠悠道：

　　“我顺水推舟，助你一臂之力而已。”

　　“但我最想不通，”谢璇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顾相究竟有什么顾虑，藏着掖着的，就这么不想让你进朝堂？"

　　"……谢兄别问了。"何寄急切地打断这段谈话。他主动发难，却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我猜你也不知道。"谢璇笑，"但人总不能躲一辈子。"

　　吱呀一声，何寄没防备，应声向前一跄。

　　“到了，下车。”

　　——

　　何寄跳下去，车便驶离。他四下看看，猜着像是小市。谢璇摇着扇子往前走，他一步不动："这不是贡院！！"

　　周围人都看他：啊似个外地小杆子……

　　"过来！"谢璇合扇勾了勾：“哥哥我是好人！那不成光天化日把你卖了？”

　　何寄心里咬牙跺脚地追上去，趁别人不注意在谢璇耳边：“你在陛下面前那个说一不二的样子可不像好人。”

　　“这叫大忠似奸，你懂什么？”谢璇反倒得意得很，带着何寄兜兜转转，走到花市里。他跟老板颇为熟识的样子，打了个招呼，便钻进铺子后面。

　　何寄不想进。他怕谢璇捉弄他，一会儿自己怎么回去都成问题。这时听得谢璇在里面高声："愣那干嘛！"

　　铺子后像是个库房，里面是各种花苗花土种子。明明是个并不宽敞的空间，何寄甫一迈进就感觉呼吸都舒畅了不少。

　　“你看，这是雍州的关陇土。”谢璇抓起一把，沙土从指缝间流下。何寄忽然觉得他一进到这里，整个人都为之一变。那咄咄逼人的外壳一碎，留在铺子外面。

　　“我养的花儿挑得很，不是关陇土要闹脾气的。”谢璇半蹲着，目光在各色的花苗间流连：“多亏你，现在刑部说要把重华殿顶掀开，里里外外查那酒袋子怎么进去的。这也是四年来，凶徒留下的唯一线索吧。”

　　“这跟我没关系。”何寄也挺感兴趣，凑过去看，"但我倒是蛮想知道我怎么被放过的。”

　　“总会真相大白。”谢璇问了句店家自己之前订的西府海棠苗到了没，又回头对何寄道：“我只是忧心，那三个孩子，如今是死是活。”

　　“好在重华殿拆了，阿皎也能出来了。”谢璇难得温柔，“所以我说，多亏你。”

　　“谢兄跟殿下倒是相熟。”何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和谢璇错开视线。

　　谢璇一愣。想不到，他完全无意暴露出的破绽，何寄瞬间就抓住了。

　　“你倒敏锐。”谢璇接过包好的小树，仅二指之围，“我母亲武安长公主，我怎的不能称他阿皎了？”

　　何寄终于得了便宜，狡黠一笑：“你快买啊。”

　　谢璇指了指：“一样给我来一花盆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