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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多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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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出阙,城门上。
金陵初夏的天热得很。小宦官下钥后没歇多一会儿就被叫了出来,这会儿在皇帝身后举着伞盖,时间久了,手臂微微发着抖。
皇帝没有看他,只是道:“放下吧。你快派人看看,送信的怎么还不来?”
小宦官弯了弯腰,恭敬地:“陛下……方公公刚去问过,说是在城外驿站换了马,正加急过来呢。”
他点了点头,目光还在望不到的城外官道远处。
这一边二皇子李皓早早地候在了紫宸殿外,他的父皇却不在。青年新婚燕尔,府中上上下下诸事繁杂,竟有些消瘦了。此时站在阶下,背影孑然。
“皇兄。”
他闻声回头,展颜道:“四弟!”
李皑拱手拜了拜,小声问:“……还没回来吗?”
李皓摇头。兄弟二人也不多说,一前一后,垂手而立。
不多会儿,殿中就传来了动静。紧接着,方公公下来传召殿外诸大臣进去。二位皇子深深下拜,待大臣们依次从面前走过,方受召入殿。
“楚州来信,罪人之子业已伏诛!”皇帝手中拿着信,从屏风后快步走出来。许是嫌平身两字太多,只匆匆抬了抬手:“此后楚州必可安定了!”
“恭喜陛下………”众臣嗡然。
“怎么?”他一手背在身后,问道,“阿皎做到了之前几任安抚使都没做到的事,封个王还要你们这样说个没完吗?”
“朕自觉之前亏待于他。真是想不到,朕一向不甚重视的孩子竟如此出色,”他又拿起那封信,炫耀似的,在众臣的目光里晃了几下,“这难道不是社稷之福吗?”
“回陛下,”是户部给事中,“七殿下确有辅国定边之才,然罪人熊裕未经三司会审便意外身死,其所谓的口述之证便不足信。况其子熊怀尚是一未成之少年,对其父所为丝毫不知,这业已伏诛……是什么罪责,又经哪部批准?此举未免有擅位越权,滥用刑罚之虞……”
皇帝听了,面色不悦:“这便宜行事之权,是朕所赐。而熊裕之罪,本就昭然若揭。”他瞟了一眼列中的王穆,又对那给事中说,“你们户部不是拿到了送来的账,与之前楚州呈上的对过了吗?”
给事中低下头去:“……确如陛下所言。楚州的账有缺口……”
“好,那就不必说了。”皇帝打断他,“这个要查,继续查,不过不是现在。”他又环顾大殿,沉声道,“今日召诸位臣工来,不是吵要不要封王的事。朕意已决,封是一定要封的——只是阿皎在来信中又有一提法,供众卿一议。”
皇帝命方公公读信。李皓从开始就一直低着头,心想:竟然说的是来信,而不是上表……他直听到分划二州各领四州一句,竟出了一背冷汗。悄悄抬头看去,只见皇帝放松地斜倚座上,手中把玩着珠串。
他怎么敢……?
念罢,皇帝问:“众卿以为如何?”
大学士朱若汲回道,确是佳计,然未有古制可循。
自前朝起楚州疆界就是今日的模样,李皓暗想,当年太|祖定天下都未曾改变,七弟他……
“何妨?祖宗之法,祖宗之法也未有侨州郡之说,如今不也好好的?”皇帝回身端起玉杯,抿一口茶,摆手道,“分开也好,辖地缩小,也便于新派官员管理。只是这样一来楚王的封号就不太合适了……”
“陛下容禀……”左相谢峥拜道,“若将楚州一分为二,以何处为界,如何划分,具体到所领郡县,都需从长计议……”
“左相说得对。”皇帝笑指,“正是。此事朕本就欲交给左相和户部卢龙来做,但卢龙因涉楚州税账造假一事下狱……”他沉吟道,“这另一人选……”
朱若汲上前一步:“陛下,楚州知府杨翊,曾在户部为官,忠廉清明。外派多年,不为熊裕威势所迫,忍辱负重,暗中取证,此次为七殿下一行助益颇多。其人熟知楚州情况,又娴于民政,是极佳的人选。”
皇帝道:“杨翊?朕见他做得好,本想让他继续在知府任上的……”
朱大学士再拜:“都中也正是缺人之时。”
“好吧。”皇帝心思不在此处,便随口道:“正好也要褒奖于他,就召他回来暂代户部尚书一职吧……到时看他愿不愿意留下。”
他小臂抬了抬又放下,袖口细密精致的缂丝层叠着相互擦过。环顾着阶下群臣,没有说话。
“陛下!”忽然听到极欣喜的一声,“臣方才苦苦思索,以为楚州可以江水为界南北分划,北以荆州郡为治所,南以湘陵郡为治所。原楚州内外城,就以渡口为名,合为江夏郡……”
皇帝的眼睛突然被点亮了。他站起身来:“以江水为界……太尉,说下去!”
“臣还请派驻北郊水师协助新州建立水师!”王穆道,“熊氏所怠,主要是州府步兵驻防。如此一来,依山川之便利,水师横江,事半功倍!”
见皇帝垂目颔首,王穆便加紧道:“陛下,之前诸位臣工对七殿下封王事有微议,主要是因为楚州所辖过大。即便账目有缺,楚州也是纳税纳粮的大州……此番殿下主动提出分割辖地,臣以为,一为荆州,一为湘州,殿下因功可领一州,这另一个……”他缓了缓声,“诸位皇子中唯有二殿下已加冠成人,理应领管一州,为国分忧。”
李皓顿时一凛。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先脱口而出:“父皇,儿臣德才浅薄,只愿终身在父皇身边侍奉父皇——”
王穆拜了拜:“二殿下过谦了……”
皇帝道:“你开府后,也只是近来才管了些禁军的事。倒不是要你去地方守着,只是遥领一州,不时监管即可——怎么如此胸无大志?”
李皓当即跪了,老四见了,也跟着跪下去。
“就把荆州封给你。有原楚州城作食邑,也丰厚些,就做你新婚的赏赐。”
李皓连忙谢恩。皇帝背着手,踱了两步,语气轻松起来:“将那个湘州……封给阿皎。如此,朕的诸子确也都该到各地去锻炼考察一二……之前皑儿说要去青州……朕准了。总不能你的兄长和弟弟都为王而独落下你一个,就将鲁地封给你,你去青州,也好顺路去看看。”
“谢父皇!”李皑干干脆脆地谢恩,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下。皇帝笑说免礼,也不用礼部,即命朱大学士拟写诏书。他一早便登上城楼等信,确已有些疲累。草草安排几句,便说散了。诸大臣拜送后,也三三两两下殿去。
王穆没有久留,回身只深深地看了李皑一眼。谢峥上前道了恭喜,也匆匆离去。朱若汲年高,拄杖走在后面,小内监连忙跑过来——方才上殿也是他扶着的。
“不必扶我。”朱大学士晃了晃手杖。
小内监垂首间下意识循着方向看去,只见二皇子李皓,仍跪在原地,额头紧贴在地上。他吃了一惊,赶紧过去扶起他。口中直呼二殿下,却没见他藏在衣袖下握紧的拳,猛地松开了。
——
“小田,搭把手!帮我把书箱抬回去。”谢璇撸了撸袖子,招呼着。
“来咯!”田洪蹦跳地过去,抹了把汗蹭在衣摆上,和谢璇一前一后地把箱子从车上卸下来,“谢兄不带着?”
“不了,太重了。挑了两本揣着就是。”谢璇从车上跳下来,笑道,“只是去那儿看看,又不是不回来了……”他转过头,问在院门口牵着马的苏严,“小苏!先生出发了么?”
苏严搂着马鞭,喊道:“还没来报——!”
谢璇点头应了声,错身拍了拍小田的肩:“好嘞,我去叫殿下去。”
李皎站在窗边,透着光瞧见人影绰绰。“来了。”他转回身,对何寄说,“走啦。”
“殿下,这个。”何寄背了个包袱,指了指桌上的绢帛。那是都中加急送来的旨意,封七皇子李皎为湘王的。命其先往湘陵封地,之后再继续向西巡防即可。另召楚州知府杨翊回京述职,代任户部尚书,与左相谢峥共商二州划地之事。
然自它被送来,李皎都没有看过。
他连回头都不肯,只是说:“不必收拾,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放慢了脚步,等着何寄跟上来。房门一开,热闹嘈杂的空气几乎是一瞬间包围了他们,谢璇也正迎在阶下,欢喜地对二人道:“走吧!我们先到城门那去等杨先生。”
一行人便在城外汇合,先走陆路:杨翊送他们到江夏渡口,之后走官道向东往徽州去,李皎等则换乘水路,一路向南到湘陵。
本就分走南北,却非要在城外一见相送至渡口。其实是有心照不宣的缘故。马车上,杨翊与李皎对坐,身旁还有一个细目长眉的年轻人。
“老夫怕自己此去再难回来,等殿下巡防事毕回金陵,又不知要何年何月了。”他向李皎介绍说,“这是我的爱徒,柳直,字峻茂。此番殿下就国,身旁少一个熟悉民情的人。”
柳直恭敬地拱手拜道:“殿下。”
“先生高足,合该留在楚州的,跟着我远行岂不是受苦。”李皎回礼。
杨翊没有直接回答,只笑说殿下一定用得上。又问起来出发前可有派人到湘地探路,李皎便答说已遣了心腹之人先过去。
“此番急着召我回京,又让殿下去封地……老夫实在不能不多想。”杨翊暗暗叹了口气,“如今楚州无主,表面平静,又能维持多久呢?”
“说是已经派了人过来,我们走后两日便到。”李皎注意到柳直一直垂着目,不由多看了两眼,“不过人家是去荆州,谈不上与先生交接,更不必见我……”
“殿下此去,万万小心。”杨翊又流露出不安的神色,“只带这些人马怎么好?”
“人多反而扎眼。”李皎宽慰道,“这些都是从金陵一路跟来的,各种应对也习惯了。方才先生还担忧楚州局势,我也一样。”
若再分兵,只怕刚刚平定的大事又要死灰复燃。
杨翊便不再说话。他自知逾矩地握了握李皎的手,又低声嘱托了柳直几句。不多时,便抵达渡口。众人下车马而别,依依而叙。杨翊和几名随从一直立在岸边,直到那几叶扁舟再望不见了,方才启程东去了。
——
水声潺潺,十条小舟在江中轻荡。小舟不比大船,护卫难以集中,谢璇便仿副车之计——中间三艘以活扣铁索相连,前船他跟何寄同住,中船无人只置物,后船是顾沅李皎。
甫行,还觉不如楼船平稳。待到仓内小炉架上,茶香飘然而出,这涛声沸声交融,倒颇有与仙人同游,乘风于云端之上的风味了。
小船仓矮,谢璇一进来整个人都抬不起头,茶刚煎好,就不愿再待了,急着邀新友柳直到船头,切磋论道,好不热闹。
何寄不大习惯长时乘马,这会儿躺在仓里小憩。仓前是相谈声,身后则静得很,时不时传来些轻如裂冰的响声——是顾沅李皎在下棋。
何寄翻了两下身,定定地盯着棚顶半晌,一骨碌爬起来,到前中两船之间。索下浪涛汹涌,越看好似奔流得越快。他向后望了望,俯身抓按住船尾,奋力一蹬,身体便飞跃过去,落在中船船头还向前滑了几寸。何寄顺势起身,钻进船舱,在挨在两侧的行李里挑了个又小又软的枕了,从怀里小心地掏出一本册子,在仓下避着日光看。
一点光斑偷偷照进来,打在他额角。又一寸寸顺着发丝落下去。何寄的掌心微微有些潮湿,他不忍心太用力地去翻,只是看着看着,眉头便松不开,指尖也冷了。
半倚的姿势不一会儿就滑下去背对着前船了。也是看得入神,并未发现谢璇什么时候过来,等到谢璇拿着钓竿钻了进来,踩得小船一倾,何寄才被晃醒似的猛地坐起来。
他顺势把书压在身下,指着谢璇手里的钓竿:“……船这么走着,怎么钓?”
“愿者上钩嘛!”谢璇笑。
他直不起腰,伸长了胳膊从何寄脚底下抽出来把小胡床,支好了搁在船头,出去后才问:“在看什么呢?”
何寄自然推脱说没什么。谢璇一挥手把舱帘子掀到顶,揶揄地俊眉一挑:“哦~不会是我丢下了书箱,你走前去翻了吧?”
“不是……!”何寄脸一阵红一阵白。
“既然不是我箱子里的……”谢璇下了钩,“楚州现有的几间刻书坊都是我在管,你就说吧,没什么的,总是我知道的。不过就是殿下又要讲我带坏你……”
何寄捏了捏自己的手,说道:“是杨先生家中的藏书。”谢璇听了手上一滞,“先生说这次去金陵,藏书浩繁,不能尽数带走,便让我去拿……还说是那方玉印的回礼。”
谢璇瞟了眼舱里:“是孤本吧。”
“谢兄,”何寄低着头,咬了咬牙:“我想问你……”他的手抚过粗糙的边页,“……这里面为什么完全没有提到尚书令的妻子呢?”
书册的封皮上赫然是斑驳褪色的《陆尚书事略》几字,可那题名上分明有反复描补的墨痕。
谢璇听了,甩了甩钓竿,呵呵地笑了两声:“唉呀…!知远,知远……我还以为你……”伶牙俐齿如他,至此竟也斟酌犹豫了片刻,“真的说放下就放下了呢。”
“我确实不是。”何寄挫败地答了一句。既然挑了这本书,那确实不是。
谢璇复又问道:“这话问你兄长不是更好,你们两家才是世交。”
“谢兄说过,自己是我半个老师。”何寄说,“我也当你是我老师。既然学生有疑,自然是问老师。”
“好吧,”谢璇看着水面波纹迭起,“不为避我,那为什么在这里……偷偷看?”
何寄没有立刻回答,直到这阵风停了,才道:“……怕殿下伤心。”
谢璇扭过身子看着他,似是在想什么。半晌道:“……阿寄,你坐着罢。”何寄便也取了胡床,回到舱外日光下坐了。
“你不问顾渊亭,应该也是怕他伤心。”二人虽并肩,可视线都在江上,不在对方。谢璇道:“我问你,这两种怕,是一样的么?”
“……不是。”
“你更怕哪一个?”
“怕殿下。”
何寄额前的碎发被江风吹起。他心潮起伏,向后看去,明明有铁索系着,可小舟间的距离仿佛越发远了:“可能我对兄长没有那么多顾忌。毕竟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我所谓怕,是怕他以为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心里就会疏远他,他会失去我这个弟弟。而事实上我又确信他不会这般想,这般计较的。”
谢璇笑了,用肩膀撞了何寄一下:“好小子,你既信你哥哥,那怎么怕殿下多想?你方才这话要教殿下听到,他才真要伤心了。”
何寄恍然,忙道:“我不是说他计较……!!”
“好好……我知道。”谢璇揉了揉眼睛,“你是觉得他二人不同。但我告诉你,阿寄。他们俩的心,甚至连同我的,是一样的。”
何寄抬眼看着他。
“与其说我们不告诉你,不想告诉你,其实是我们没有那个权利。别怪我从金陵来时仍对你半遮半掩。那些事,你不知道可比知道了要幸福……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实。”他目光低垂,仍看着水中上下浮动的钓钩。
“我们这些人,一面是绝不愿你过得不好的,可一面又不忍心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些话,相信你已经听过好几次了。”
“阿寄,原谅我们。或许多年以后……或许有人会说,如果我们几个人能早一点直接告诉你,后面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他自嘲般笑了笑,身体向何寄身旁倾了倾,“就当这是我们为陆案所牵连的所有人鸣冤求证平反计划中必需的一环吧。”
“从我们来时在船上,后来在章华台,再到现在。”何寄没有叹气,只是目光都恹恹的,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粼粼的水波。“三次了。时至今日,我知道了陆案是王氏主谋,也算是手刃了参与其中的仇敌。可就算加上了这本书,我并不觉得自己有离真相更近一步。”
“积微虽能致著,然过程不常显现。就和解连环一样,有一个最重要的关扣你解开了,之后的不用你动手,一提就开了。”说着他还提了提钓竿。
“那……”何寄欲言又止。
“你方才的疑惑,可以问问殿下。”谢璇在他完全不敢相信的目光中回应他,“现在已经可以了。”
——
一夜无事。何寄守在中船,看完了那本小册子。天快放亮的时候,就将它塞在枕下,和衣而眠。
李皎和顾沅早早起了身,掀开帘子看江上。鸥鹭翩飞,舞入缕缕霞云;蒹葭浮波,拥擎点点朝露。待到拂面的微风已回了些暖,顾沅才愕然发现身侧小舟的船尾上站着的是谢璇。
一个“你”字还未出,就听谢璇笑道:“莫慌,是我将前船铁索解了。你也别担心,中船有鹿鸣在撑篙……”李皎听见了他的声音,也凑过来。
“殿下,船夫说到前方渚田,就要停下了。”谢璇实在是疼爱他,本来调笑的语气都和缓了。
李皎偷偷抓着顾沅的外袍袖子:“离湘州还有路程吧?”
“殿下。”柳直从舱里出来,向二位行礼,“前方名曰夹洲渡,若要从此经过到渚下……”他长目微敛,“得交钱。”
“……郡守敛财?”在水路渡口设关卡,李皎惯常地就想到了这个缘故。
柳直说道:“非也。”他顿了顿,“殿下,到了自然明了。您瞧……”
众人皆随他往岸上看。果然,渡口前方所立两人,不是事先派来的陶麟和项四又是何人?二人身后一架小马车,项四手中还牵着两匹马,望见他们,高高地挥起手来。
船上数人也都远远地同陶麟行礼致意。船头随着水波,轻轻地磕在渡口木板上,何寄的脑海中仿佛寺中晨钟敲响,恍然间,大梦初醒。一时不知身处何地。
湘陵……
他嘴唇微颤,嗫嚅般说出这个名字。
他猛地掀开眼前的帘子,天光骤然打进来,李皎恰好站定在船头抵着的岸上。
殿下回头看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快来啦,阿寄。
——
项四在前面执缰,振臂一喝,马儿嘶鸣,可速度却没有加快多少。路上泥泞,车轮不受控地歪斜,连同车里的人跟着一起——
马车实在是太小了。
李皎、谢璇、陶麟和柳直坐在里面,真真的促膝长谈——腿都伸不开。几次剧烈的颠簸,谢璇的头都要撞到车顶。他微驼着背,臂膀护在李皎身后。
“小主人。”自接到他们起,陶麟就格外谨慎,“这里情况实在复杂。您也看到了,我们只能找到这样的车驾了……”他很抱歉地向各位抱拳道,“住处也一样,实为简陋。各位多担待……为安全计,我仍如吉事街一般在街对面租了一间作掩护。”
“德谦,”李皎晃得头痛,“到底是怎么回事……?”
陶麟虽压低了声音,但各乘一马护卫在车驾左右的顾沅何寄也能听得清楚。其余人等皆作行军阵形。田洪疾走,一不小心踩在泥坑里,溅了一靴的水。
“啊呀!!真是……”他扭着身子拔出脚来,快步赶上队伍,“陛下给殿下封的这是什么地方啊!”
苏严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他只好捂住自己的嘴,挤压自己的脸。
“我才知道楚州是那样富庶,每年不仅交得了税,还供得起青州了。也知道为何有人会对熊裕感恩戴德。”陶麟叹道,“熊裕是王氏拥趸,为了助益青州,表面上起码对着朝廷把楚州的文章做了个样子。”
“这里可不同。”说来都齿冷。他悄悄拉起帘子一角,对三人道,“前面那片荒地,杂草长得快有人高了。”众人循着窗缝看去,只听他说:“我们即将路过那里。”
他们都没看出有什么不同。直到马车加速驶进了那窄道,谢璇觉得看不真切索性全掀开了——
草丛里是!!!
众人脸色骤变,李皎几乎是瞬间骇得闭上了眼睛。在外的何寄顾沅离得就更近了——只见荒草堆里,全是一双双饥饿的眼睛。他们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经过,没有动作,也没有声响。
只有背后咫尺,荒草更深处,层层叠叠的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