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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荒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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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璇迅速地用手掌压住帘子的边缘,左手臂护住李皎的后脑。他极力克制着表情,缓和道:“我就说……刚才是什么味儿呢!!”
外面看得就更加清楚了。顾沅来不及请示,只一个手势,众将士便改换队形更加快了步伐。在越来越猛烈的颠簸中,李皎睁开双眼,环顾车内,语气沉重:“德谦,这是怎么回事?”
“谁能想到,就隔了一个楚州,向北是兵祸连结,向南更是尸横遍野……”陶麟有些哽咽,“我就在想,当初我来,怎么就待在楚州不动,再往南一点也好哇……”
“熊裕……那是马背上讨命活的人,但就因为他不愿看别人跟他活得一样憋屈,宁可把边防都不要了。为向青州寻求庇护,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他激动极了,拿拳头捶自己的腿:“而这里呢?可以说是有三个熊裕!做的事呢?和他完全相反——这里的人!生下来就是为了打仗!!”
“在北方的雍、青、凉三州,不也是如此么……德谦,你不也是从雍州、甚至更北的地方回来的吗。”谢璇心里也很难受,“区区一个湘陵郡,怎么打,能打到死了这么多人都不埋?把这儿几乎打成了一座空城?”
风穿过干枯衰败的荒地,弃耕多年的浮土无力地卷起,其中裹挟着的碎叶,破破烂烂地蹭出些声响来,好似人冰冷的低语。
马背上,何寄手握着缰绳,微仰头向着天空呼出一口气。从远处缓缓漫流而来的灰云愈发低垂,直压得人再抬不起头来。
“定安后十年,熊裕从一个校尉连续升任中郎将、将军、楚州都督、楚州牧。”柳直的声音很温暖,仿佛窗外的冷、暗、血腥,都未曾撼动他分毫。“当时他确实走过了楚州的每一个郡,用他从青州就跟着自己的兵,宣示了自己的权力。”
“可他只有一个地方没能走进去。”
他没说下去,可答案早已不言自明。
“那他二十年都没能拿下?”谢璇疑惑,“瞒着不报倒是可以想见,但没打下湘陵郡,他能甘心休战过日子?”
“正如德谦兄所言,因为这里已经有三个'他'了。”柳直道,“楚州旧贵三家,在当年先帝一统北方时,率族人主动让出了楚州治所,便于朝廷官员来接管。先帝感念,便请他们迁居湘陵,赐金千镒,约定世世勿绝……”
“只不过没有封侯。”李皎说,“此事杨先生对我讲过一些。但主动让地的行为在士族眼中过于谄媚,与投降无益,故此事并不为人所传扬。”
“尤氏、苑氏、何氏三家,本就世代联姻,关系紧密。在熊裕的人马逼近湘水岸边时,他们为了共同的利益,结成了牢固的联盟。”柳直微微挑起车帘一角,“就以我们下船的渡口为起点,让百姓们手挽着手,站在岸边。”
他神色实在是很平静:“他们告诉百姓们,湘陵是当年让出楚州,先帝给他们的补偿。或者说,是交换。今上没有权力把属于他们的一切夺走……”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方形,“丹书铁券,殿下知道的。他们还高举着那个东西给人们看,说这里是先帝赐给他们的家,所有人都应该保护它……”
“不是有武装么?让手无寸铁的百姓站在前面,难道不是人质一样么?”谢璇摇头,“所以熊裕就没打?”
“他回师了。或许吧……”柳直并不敢确定其中原因。也许就是在那一刻,昏暗未明的湘江之畔,人群沉默如城墙的景象,触动了他那因为太过多见而早已将人命看轻的,寒冷的心。
后人已无从得知,是否就是那一瞬间无从说起的悲悯,促成了他从此罢战休兵,在楚州只许务农为业的契机。究竟是一个武人粗浅简单的治理方法,还是对战争的深恶痛绝,亦或是在王氏恩遇下的被迫为之……
何寄这样想着,他心里很乱。他的右手也莫名地感到有些寒冷。
“但是后来,”柳直继续讲道,“下游的尤家嫌两家弄脏了水,上游的何家则认为下两家占得鱼鲜多……从几件小的冲突,演变成械斗、争划地盘……最后就成了各自招兵买马,相互攻伐了。”
“二十年,再厚的底子,也要打没了。”他自嘲般笑了笑,“这日子,不是人过的。受不了了,就拖家带口地跑了——和之前城门下那些领救济的人一样。”
一听到这里,众人几乎是本能地就猜到他下一句要说什么。只见他依旧平和地笑着:“我就是从这里离开,到楚州的。”
在片刻无言的安静中,李皎轻声问他:“然后你遇见了杨先生,是吗?”
“在我父亲被征发走之前,我的家里还是有几本书的。”他说,“不过没有老师,所以那也不过是带字的纸罢了,也不懂什么意思……但很奇怪,我很喜欢,想了一切的办法会读了,看了几遍就会背。后来和母亲逃去了楚州,就在现在灶王台的那条街上讨饭。”
“卖孩子的,都说些好话,吉祥话。我几天没喝水了,喉咙干得快流血。可碗里什么都没有。母亲说,背吧,大声背你的书……!!”
“……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
他的声音那么响。像哭声似的冲上笙歌曼语的酒楼,有人说,快把这嚎丧的打走。可他闭着眼睛背,什么也不在意,什么也感受不到。
一双刷洗褪色的灰布鞋停在母子二人面前。他是这街上唯一一个听见这孩子在说话,在说什么的人。
“孩子,你背得真好。”他轻轻地说。
年幼的柳直睁开眼睛,他脸上的灰尘被泪水充开了两道痕迹。
“我的家里还有很多,别的。”新来不久,年轻清瘦的杨翊,眼角湿润了。他问那孩子,你想读吗?
他蹲了下来,背挺得很直。
和现在坐在众人面前的柳直一样。
——
项四在外面,仔细地掌控着马车的方向。走了这许久,目的地离江岸还远着,毕竟只有偏僻的地方不易受战事波及,才存留了一片较完好的民居。在即将驶出那片荒野时,地上反而愈加泥泞了。
众人又问了陶麟一些湘陵如今的情况,除了举目可见的,他大概地讲了些打听到的民情。总之三家矛盾已至临界,大有共盼一决生死,不然也要同归于尽的架势。
谢璇问三家间势力对比如何,陶麟说基本相当,只是上游的何氏打起架来更勇猛些。
方才听柳直介绍三家姓氏,何寄心中就微动。陶麟再一提起,他不禁更加在意。可他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目视着前方。
马车的颠簸声重如急鼓,车内说话的声音他都听不清了,李皎刚说出:“我想,可不可以………”突然间,后边半句就丢掉了。何寄本能地转头一望,可此刻身侧发生的变故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马车不受控地向□□斜,车轮猛地陷了下去!!
马儿高嘶几声,可无论如何也挪不动了。何寄当即跳下马,张臂稳稳扶住向他倾斜的车厢。后边的兵士们也迅速过来,有的帮何寄一起顶着,有的则围了一圈作警戒。
车内人只是受了点惊吓,好在都在刹那间互相扶住了,没有受伤。项四从前面掀开帘子询问的时候,只有谢璇动作太大,撞到了李皎的额头。
“哦唷!哦唷……”谢璇哄孩子似的,搂着他,“痛死了痛死我们阿皎了……”
李皎乱拍着躲开他的手臂,他只是觉得鼻子酸,根本没什么事,倒叫他说得怪羞人。
顾沅绕车查看了一圈,问鹿鸣说:“怎么样?”
鹿鸣是御战车的老手了。这次是他看了一夜的船,本想让他休息,不想这道路太难走。项四满脸的歉意,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马儿旁边。谢璇探出头,悄悄给他个口型:别自责。
转头问蹲在车轮旁查看的鹿鸣说:“阿鸣!我们能下去吗?”
鹿鸣点点头,朝身后打了几个手势,顾沅便明了,叫几个人一块儿上来推。
“哎哎哎!等我……”谢璇第一个跳下来,陶麟紧跟其后,柳直脚刚落地,就见谢璇调头回来:“哎?说别下来了!往左边坐坐,车要翻了……”他伸手接了下柳直,把李皎堵在帘下,小声说:“你别下来了,没地儿站,还脏了鞋子……”
李皎不想。可他一动,这车好像真的开始摇摇晃晃了起来。他就只好坐回去,挨着左边儿,听外面小田领着喊起了号子。
奈何后边推,前面拉,所有人的靴子都被泥巴染去了一半儿,那陷进去的车轮就跟嵌进去了似的纹丝不动。急也没用,谢璇拍了拍右前侧的车梁:“弟兄们,咱再使劲儿试一次啊——”
鹿鸣陪项四在前面赶马。不经意间回头一看,觉得那车的斜度怎么看怎么怪,刚要过去,就听谢璇田洪两个一起高声:“一、二——!!!”
众人只听脚下发出一声巨大的令人齿寒的“咔嚓”声,那车轴竟一时支撑不住,从中间断裂开来,两轮顿时失去了联系,一个分明无力地倒下,另一个本就尽力承担着全部的重量,紧跟着又是一声脆响过后,便整个地向□□倒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好在顾沅的兵个个反应极迅速,几乎与声响同时便有人冲上去把车擎住了。可车轮都散了还能好到哪里去,何寄耳边只听得车里人“嗯!”了一声,身体便先作出反应,手臂急伸,正巧接住了差点从里面掉出来的李皎。
他一边跟着兵士们一起撑着车体,一边揽着他。一时间呼吸都不会了。李皎半个身子趴在他肩上,看不清表情,只急唤了声单他一个人能听见的:“……阿寄!!”
跟着指挥,最终将那已然不是车的车,给安稳地放在了地上。可众人都不敢说话了。谢璇也纳闷儿,这儿这么多人都是保护殿下的,可几次了,反倒是大家都没事儿只有殿下一个人受伤了。
“真怪。”谢璇跟在何寄后面,看他把殿下放在路边沿不那么泥泞的地方,“还真是一刻也不能离人。”
更怪的是俩人都没听到。李皎捂着额头,小声嗔怪谢璇道:“……刚说要下来问问人,你不让下,现在不还是下来了?”
“这路真不好走。”何寄拂开他的额发替他看,可他也忒糙,直接向后掀了又揉了两把,李皎不太舒服,摇着头躲开:“别人都走得,就我走不得。”
他指了指那车,对还想补救的将士们道:“别管了,就放那。给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遇见,拆了也能避风雨。钱呢如数赔给人家,再把我们带的粮食分一些。”谁都想不到,他竟直接向下踏进水坑里,朝前走了几步,对众人说:“走了!”
何寄忙拉住他,说不如跟自己乘马,被谢璇止住:“这路只怕前面马也骑不得了。陶麟的马都识路,叫它们驮点行李,绕开这片地儿先回去吧。”
说把,即推着何寄跟上。回头向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将士们道:“哎?殿下都发话了,再不动,后边的可要背着前面的走!”逗得大伙忍不住乐。
陶麟抚着马儿的耳朵,和几个人一起放上了几件行李,轻轻拍了拍它,那马儿便领着另两匹,往别处绕路回去了。
顾沅带着三五个人在前面开路,谢璇何寄李皎在中,陶麟柳直其次,其余将士在后。离岸越远,路越宽坦,荒草堆里什么都要少些。田洪瞧见不远处有一团灰黑,不知何物,想先上前查看一下再给移走。他快步过去,纵使心中有些防备也骤然一惊——不必细看也知,是具未放稳滚落下来的尸首。其上已蒙了一层土了。
顾沅上前一看,脸色也变了。
“冻饿而亡。”他向殿下汇报,想请几件旧衣收殓,还道:“殿下不要看了。”
他本想说怕传了病,可又实在不忍说出“不干净”。
李皎却了然,嘱咐说让动手的将士们多注意。
这小插曲并没有耽搁前行的步伐。队伍缓慢地经过已经蒙上旧衣,准备抬走埋葬的饿殍身边。兵士一个接着一个,迅速地低下了头。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进泥水里的声音。
不知他的眼睛是否已紧闭。不知这些日子里是否也有人路过了他的身旁,不知溅起的泥水是不是沾到了他的脸上。可衣服盖上,就再不会有什么打扰他分毫了。风轻轻呜咽,和着水声,这偌大的荒野,生死人杂糅在一起的荒唐,此刻却有渺小的一隅,意外的宁静。
直待稍远了,谢璇才轻轻问道:“在想什么?”他垂眸看着何寄李皎。
“湘州,竟如此……”李皎撇过脸,道:“我并不怕,若真像峻茂说的,让我到这儿来是明褒暗贬。”
“只是我到现在才明白,折了熊裕一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比他放肆、比他贪婪、比他更不把人命当人命的——!”
“只怕除了这里,还有得是!还根本无人知晓。仅凭我们能把他们一一除尽吗?”他眼角发红,按捺着激愤,“方才听德谦说,三家多年的军费来源是出卖山林沼泽地权和赎役钱。表哥,我尚未想好要怎么应对,只是如果我们能平定这里,租税我不会取要一分一厘。如有想移居湘州的,还要免役十年。”
“阿皎,有些消极了。”谢璇微笑,“如果有真正实际可行的制度,不怕除不尽的。当然,我指的不是杀光……是从一开始,就让他们不会对自己不该觊觎的东西动心思。”
“平定之后的计划,确实可以招揽人口的,你不要食邑的租税,确是你的仁心。不过你也知道,当务之急,是要先解决这万里尽荒芜的惨相……”他抬了抬下巴,对何寄道:“阿寄呢?”
何寄略一思索,缓声道:“我一时竟理解了为何支郡里会有人对熊裕感恩戴德了。”
谢璇顿时来了兴趣,忙问为何。
“比起湘州,熊裕治下的楚州百姓,大多是不致挨饿受冻的。”他说道,“我们反对他,是因为仅令民事农的做法,受年成的影响过大,太不稳定——那些领取救济的灾民就是实例。但这么多年未出大的变故,一是说明楚州地区灾荒的发生范围较小。二来,如年成当真不好,百姓也不会将原因首要归结到熊裕的政策上。”
“所以……?”李皎眉头微蹙。
“感谢他,是因为他让他们活着。”他微微侧头,对他说,“不用打仗,有饭吃,能活着……如果我没有离开金陵、离开楚州看到这些,我恐怕不知道这对很多人来说是多么难得。如果把曾经楚州百姓的生活放在湘州的百姓面前,我想他们不会有人不想要。”
“确是如此。”谢璇表示赞同,陶柳二人亦是。李皎只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我们反对把人框在地里的做法,是因为看到了更多像项兄、二毛弟弟那样的少年,还有在德谦兄帮助下,日子过得更好了的周大哥他们。”他抬眼看着远处,“人应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追求更好的生活……我想,那是等到年老的时候回顾这一辈子,可以说出’我曾这样活过……’而不仅仅是’活着’……”
“活着……活过……”谢璇喃喃,欣喜道,“阿寄,你也让我受教了!”
何寄笑说不敢:“我并非在替熊裕开脱。只是觉得自己当初见得少,未免想得太浅,一概说成罪大恶极,一点功劳也不论了。并且,我与他,还有私仇的一面在……”
话一出口,何寄就知道这句不该说。他立刻噤了声,见身后听者都没什么反应,心才稍稍放下。此后,虽然听着陶麟陆续嘱咐些进到村庄后要注意的事,但难免有一点心不在焉。待抵达了之前找好的住处,天已傍晚。
一行二十余人,从金陵来时化装成商队,倒无甚稀奇。可在此地,衣着干净完好又携带辎重,外来人的身份就再明显不过了。防止他们太扎眼,陶麟在主要的住处周围又找了三间,分散着住开。
说是院子,也不过是用篱笆围开了界限。就连位于正中的主屋,也只是断壁残垣,堪堪能挡着点风。境况如此,顾沅匆匆扒拉了几口饭,就带着几个人换了旧衣,到周围警戒去了。中途回来了一趟,是已将近十日换班的时间排好,送来了就又走了。
屋里点起了一盏灯。说是这几处掘地三尺找到的唯一一盏也不为过。灯油几乎是没有,仅剩的一些还是陶麟先来了这几日,想尽了办法求来攒下的。
因此直待顾沅送来了安排,谢璇才给点上。他眯着眼睛,迅速地浏览了一遍,只说:“小顾将军是不用睡觉的吗?”
“一定让他休息好,表哥,你给调一调。在这儿与在前线也无甚分别了。若有变故,一切可都要仰仗顾将军。”见谢璇立刻应允开始动手,李皎叹道,“只恨我却帮不上什么忙……”
“殿下啊,你安全才是帮最大的忙。”谢璇接过何寄递来的笔,看了一眼,拧了下眉毛,“嗨呀,这也要这么省么?”复又对李皎道,“此番与楚州不同,殿下是名副其实的湘州之主,若说之前身为安抚使还要避避嫌,这里,那就是平叛,放手大干便是!”
灯下二人都知他是开解之语——楚州,那时内有杨翊知府,外有徽州夏朗,且他们自己筹谋半月,早有应对。现在就他们二十来人,孤零零跌进这坑里来了,什么也不熟悉,谁也都没法帮,只有随时都可能呼啸着波及到他们的三贵间的攻伐,摧枯拉朽,卷走一切。
李皎静静看着他勾画,没搭腔。过了片刻,忽然说道:“方才有旁人在场,我不便说。”
“阿寄。”他唤道,“我明白你所说的,楚州湘州百姓境况之不同,与二州主政者政策之关联。比起让百姓身受兵燹,熊裕确实护了几代平安。可唯独有一处,”他伸出食指,在空中点了点:“你后边说了与他有私仇……”
见何寄微怔,可眼里明明是想起来了。他稍平复,继续道:“德谦峻茂虽可信,但万不可在他二人提起你身世了。况且,私仇又如何?我们又不是单单为了报私仇,故意来楚州寻他的错处的。勾结他州贩卖幼儿杀害钦差,哪一条不够他死罪呢?桩桩件件,我们外人看来是公愤,可分到楚州每个身受其害的人的头上,就是桩桩件件私仇。”他倔强地抬起脸,迎着昏暗的火光,看着他,“怎么你的私仇一加进来,杀他,反倒落得你不义了?”
何寄没想到他为自己一个词反应如此强烈,一时真愣了,没搭上话。谢璇听着,没抬头,捏了捏笔杆道:“你一向最疼阿寄,今天怎么因为一句话就要教训人家?本来他能反过来再看楚州事,是看得更全了,我想再夸他来着,现在都不敢了。”
“常读忠臣义士死国之事,为公而死,自然大义凛然,为人敬仰。可是,私仇并不可耻。”李皎竟红了眼睛,“刺客游侠,常让我感慨万分。生身之恩,手足之情,朋友之义,也都值得用性命去报偿。”
何寄内心震动。只听到:“在我心中,公愤公义,就是千万人的私仇。是感同他人之私,以为己之私,他人之苦,他人之痛……为什么?我们虽未亲尝那痛苦,但也只不过是幸免罢了。”
李皎声音颤抖着:“我区区之身,不敢轻易代表那么多人。什么封国封邑,也不过是借名而已。平定,平叛……叫什么都无所谓……我只想为饿死路旁,无人收殓的人报仇。为江岸边白白战死,尸骨无存,也无人记得姓名的人报仇。”他的眼中,是顽强不熄的一抹烛火,“为每一个人,为他们说出来也不会被听到的,杀身之恨,灭门之仇……”
那是千百万个私仇。
少你一个,该讨还的也不会减少。但多你一个,却是又重了千斤啊。
何寄看着他,忽然就想,是啊,殿下一直以来比自己更执着于陆案的平反,明明与自己无关的事,又为何要说成幸免呢?他想,殿下方才也不当着陶麟柳直的面反驳我,而是选了私下,还在二人都最亲近信任的谢璇面前……
若只是拉拢他要他效忠自己,不必做到如此的程度。若要驭下立威,也不是这样做法。
他看着他,见他眼底的火,是浮在粼粼的水面之上的。
阿皎这是是把我的事,在当作自己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