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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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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无事。
唯独州文官考试在此期间举办完毕,杨翊和被推选为州学官的大儒屈謇担任主考官,又请李皎作为监督参与了全程。
熊裕执政十余年来,推举不循规,乡试如虚设。此番骤然恢复,除了少数本就有家学之基的不提,报名应考者的资历,大多是仅够应付公文往来的小吏等级。故从设闱开考到定等放榜,惴惴不安,翘首以盼,世间百态喜悲各半,此番倒教素来不识人间世的殿下见了个遍。
三人同坐一乘,空间虽狭却暖意融融,李皎为尊师礼,坚守末位。这几日相处下来,杨翊屈謇都知他谦虚好学,轻繁礼也并非图虚名,皆视李皎如爱重晚辈一般。因二人还需到新将落成的学堂视察一番,便先就近送李皎回府。
杨翊正提起方才所审试卷中较有见地的观点,屈謇偶尔点评二三,李皎静静听着,一路上行得倒快。将至杨府时,屈謇忽转而问道:“平时跟在殿下身边的侍读今天怎么不在?”
“听说夏朗将军快到了,叫他带人去迎一迎。”李皎答。这回夏朗带来不少人,除了金陵临时派来协理州郡事务的,更有特遣来行维持监督之职的一队羽林军。纵是楚州上奏申请,朝廷批准,但毕竟是军队过关,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马蹄立定,三人话别,李皎独自掀帘下车。甫一出来,就看见谢璇何寄二人正站在门口,便也不要人扶:“这么热,怎么出来等?”
谢璇何寄先向车上二位先生见礼,直到马蹄声远了,才对李皎道:“已在城外见到夏将军了,他们去统兵营整顿下就来。”
李皎点点头,又问:“门怎么关着?”
“诶。”谢璇抬手拦下,“怎么这般急?”
“我和杨知州虽都不在,但又不是不做事了。”他推了推谢璇的手,叫他打开。
谢璇与何寄相视笑道:“敬受命。”语毕,二人一左一右,将门向里推开。
随着府门大开,眼前显露的景象让李皎忍不住睁大了眼睛。他踏步上阶,细数院内,皆是初出金陵时随行的十来位兵士。此前他们跟随顾沅整顿统兵营,一直驻扎在城外,有好几个都已数日未见了。
“你们这是……”李皎指了指田洪手里的扫帚,整日里开心的小田便扬着笑脸回道:“这些日子除了乡亲们帮忙,都是杨大人府上给我们打牙祭。我们也没什么好报答的,好好打扫打扫院子,叫他们休息休息。”说的是杨府里仅有的仆役,一对老夫妇和两个侍女。
“打扫就好,别搬动大物件儿了。”谢璇嘱咐,田洪边答应边跑走了。回身见李皎若有所思的模样,谢璇稍低低头:“阿皎?你不会也想参与吧?”
李皎欲言又止。他本想说,我们也在这叨扰数日了,怎么能光教兵士们干活自己闲着?谢璇却仿佛早知道了他的想法,立刻道:“夏将军回来,事儿也越发繁杂了。我们大家还是回吉事街的宅子住,不打扰杨先生。”说罢他侧了侧身,何寄便上前说:“殿下,我和谢兄擅自做主,已给杨先生备了份谢礼……”他眨了眨眼睛,李皎心下便了然,跟着进了屋。
房中窗台放上了谢璇买的一盆茉莉,正是幽绽清发之时,香气袭人,周身都轻飘飘的。
“是什么……”他二人自吵了第二次,倒落了个单独相对便要发笑的毛病。这会儿何寄还要故意遮遮掩掩,李皎只好去掰他的手,何寄弯下腰反压住他的,抽也抽不出。二人僵持着对视,又笑红了脸。谢璇在外面听不真切,还觉得这俩人好得有点儿奇怪。
“谢兄本想给先生写幅字,后来我知道先生原本是陆氏门生,就想着亲手给他做点什么……”何寄被李皎偷挠了下腰间,怕痒得躲开:“殿下……不闹了……”
李皎听他这样一说,竟立刻停了手。“那你做了什么?”他仰着脸问。
何寄从身后桌案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锦囊,放在李皎手心。他抽开系带,软锦里裹的是一方玉印,通体澄黄,如蜡如蜜。
“田黄?”李皎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又翻过来看,“吴郡延君……”他抬眼笑了一下,显出不常显露的,独属少年人的俏皮:“这是杨先生求学时起的别号?”
见何寄颔首,李皎又问他:“你怎么会这个?石头从哪里来的?”
他顿了顿,又问:“你哪儿来的钱呀?”
何寄忍俊不禁,只能一个个答:“篆刻,是我小时跟着顾相,学了些皮毛;石头是德谦兄帮我寻的;钱……钱嘛……”他偷偷瞧了一眼李皎专心看印的侧脸:“谢兄说那钱是我的俸禄呀。”
“谢……”李皎听见了什么似的,半晌只小声叹了口气,“真是的……”
何寄佯作不知:“嗯?什么?”
李皎把玉印放回锦袋:“没有……”把它塞回何寄手里后,又摇摇头,说:“他挥金如土,你不要学他。等他这回花完了,说不定又要去统兵营蹭饭……”
何寄笑出了声,说州狱离统兵营近,去就去吧。正当此时,李皎忽然虚按住他襟前:“你听,有人叫你。”
“哪儿有啊,对了……”何寄全没听到,他本想为谢璇辩白两句,李皎却揪住他,“嘘——!是小田的声音。”
——
方兴怀里的纸堆成了小山,是夏朗从金陵走时,拜托郑烛夜收来的将士们的家信。他在统兵营刚落下脚,就让方兴赶快回来给他们依名发下。
从孟春至入夏,离家数月,艰险接连。家中墨迹数点,也让人宽慰不少。兵士们个个都是半大少年,此番拥上前去,身贴着亲如手足骨肉的兄弟,手擎着一纸家信,都不禁欢呼雀跃起来。
田洪眼尖,方拿了自己了,又一眼瞧见何寄的。他嗖一下就抽出来,边向外挤边叫:“知远!阿寄!你的!!”
谢璇伸手欲拦,却没抓住。他被抱得歪歪斜斜,回头见是苏严,这小子刚拿到家里的信就眼泪汪汪的了。
“叫你的字,你就听不清了?”李皎早听见外面喧闹,推了推他道:“快去吧。”
何寄反抓了他手,边说边带着他向外走:“想是夏大哥带了徽州的好物件儿。殿下,快……”
李皎本不想去,可也没拗他,由他拽着出去。刚开了门到檐下,田洪就跑了过来:“知远知远,是你的信!你瞧,这上面——”
何寄放在手里一看,信上蜡封,是顾相往日向凉州给顾沅写信时专用的那方私印。
他心里一阵翻腾,眼眶发酸。向旁去,李皎立在他旁边,正看着阶下欢喜热烈。
“阿皎!”谢璇底气那么足,这一喊,喧闹的众人就都看向他。他本就高,一伸胳膊大家只得仰着看:“你姑母问你,长个子了没有!”
众兵士听了,都笑起来:“当然啦!”
李皎脸颊微微发热。谢璇立刻跑过来,一手搂着他,一手搂着何寄,把他们又带回屋子里。反手按上门,隔断了那些快乐的笑音。
谢璇进来后就倚门看着何寄,盯得何寄有点儿发怵。只消片刻,他就觉得自己的袖子被拽了拽:“姑母真的问我了?”
谢璇回过头,他那绝不会收到什么家信的小表弟正半是期许,半是怯然地看着他。
他将手上的信向下一翻,笑着挠了挠他的下巴:“当然了!不过你具体长高了多少,还要量量才能告诉她。在此之前,还有更重要的……”
他将下面那张交到李皎手中,在他低下头去看时,又佯做嗔怪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何寄。
何寄料想并没有人知道自己见过那绢帛,便压了下去,面上仍对谢璇的暗示似懂非懂,心里盘算过后单独同他说。
“程风?”李皎没读完,就被谢璇拿了回去。他伸手去追,又被挡下:“我给你说,你不要看了,程一帆一贯事无巨细……”谢璇将两张纸都捏在手里,缓缓道来:“都中不太平。一是没料到我们几次都逃脱了,二是他们都不相信你真能拿熊裕开第一刀。”
“如今你威名传遍金陵了呀,殿下。也不知道密函送至后再到夏将军走就这么几天,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但总之是都知道了。王家第一个就坐不住,正蠢蠢欲动让四殿下去青州把借粮那事儿摆平,生怕陛下把楚州真封给你了。”
“封我也不要。”李皎看谢璇又露出消遣人的坏笑,问他,“既然如此,我们什么时候走?”
“这么点儿风声就要逃?”谢璇抱着手臂摇头,一脸痛心样:“你对得起大家伙的辛苦吗?”
“时至今日,大家助我,是为了让我成为一个藩王吗?”李皎反问,“我若留在这儿了,和没从金陵出来有什么区别?”
“你也占据一州,好和王稷相衡啊。”谢璇还故意提点何寄,“不然呢?虽然你之前不想,可现在都送到手边了——天赐之而不取,可乎?”
“你要这样想,那我们这么多年都白认识了。”李皎说完,瞪他一眼,扭头就走。谢璇忙冲上去:“唉唉唉,我错了。我还能不跟你站在一块儿么……?不过是把那些人的想法说出来——你听我说就这么生气,以后他们当面说,怎么办?”
“就你说才生气。”李皎不看他,却也任由他领着去坐。何寄迈开步子去斟茶,听谢璇说:“阿皎,纵使你不愿,也要做好不得不为的准备。你说要走,不失为一个表明立场的办法,可目前来看,走不了了。”二人同时投来目光,谢璇继续道:“一帆打探到,一日廷议,陛下说起此事,说安抚使代行天子令,打算要你循旧制,八月西巡狩,十一月北巡狩。”
何寄说:“之前我们计划着把学堂军队通商事开好头就走,主要不是交给新任的州长官和知府去磨合吗……?本打算趁霜降之前出凉州往回返,这……”他看了看李皎,言语间颇担忧:“十一月正冷的时候……”
“陛下是打定主意让你在这看着楚州整顿出个样子再走了,时间都给你留好了。可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所有人满意……”谢璇微微摇头,“这就要另说了。”
李皎听了,顿感头痛。从何寄手里接过茶碗,挨了挨嘴边,就又放下了。
——
是夜,谢璇又去州狱里取了文书,回来时顺手带上了前几日订的花苗。在楚州虽待不长,但实在手痒。侍弄个盆栽,也能让为公务所劳的心神放松放松。
他独自来到了吉事街宅院。前些日子损坏的院门业已修好,檐上却未挂灯。庭内幽深静谧,漫天星斗尽收于狭小天井,谢璇低头翻土,晚风轻拂,背后树影婆娑。
他很专心,手下土壤细腻的沙沙声颇有节奏。忽然,动作稍缓。
“谁?”
谢璇猛然回头,直指着身后那棵老槐树:“小贼……有本事你下来啊!!!”
仅有回声在空空的院子里荡了两圈。此后越发静了,谢璇恶向胆边生,把铲子一摔,撸起袖子就过去。刚走出两步,便听见树上终于传来了声响:
“是我。”
他脚步停住。那枝叶后面露出半张脸,浅浅的月光不甚明亮,可谢璇却看得分明。
“你不好好待在营里,怎么坐树上?”谢璇恶声恶气,“树是用来坐的吗?”
“你又种花?”顾沅倚了回去。他仍着一身黑装,茂盛的叶遮着他的脸,恰隐在暗夜里。
“你就这么喜欢花呀?”他又问了一句。谢璇看见他的小腿搭在延展的枝干上,轻轻地晃着。他只看了两眼,就又蹲回去,继续摆弄他的梅。
“是啊。”谢璇说,他拿铲背将土拍实,“为了我日后的归隐生活做准备。”
顾沅轻轻笑了两声。谢璇没怎么见他笑过,这浅淡又爽朗的笑音在这静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回头去看,又讪讪地转了回来。
“谢御史,”顾沅说,“我能看到你哦。”
“多话。”谢璇嘟哝着,手上拍得更用力了。
他二人都静了下来。其间,只有风过叶片的扑簌声。
“这里还可以看到统兵营的旗子。”顾沅的声音懒懒的,谢璇竖起耳朵:“你知道吗,听说那天晚上的原守备营里,有人看到江边的方向有黑色的旗子。”
谢璇站起来,掸了掸腿上的土:“你喝多啦?你想说什么啊?”
他转过身去,看见顾沅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晃了晃手里的酒袋。
谢璇失笑:“喝酒上树,顾将军好清奇的爱好——你怎么不上房呢?”
话音刚落,只见顾沅身形突然向下坠了几分,谢璇还没反应过来,脚就先动了。可也就在这时,顾沅腿向后轻轻一钩便在半空中翻过了身。下方的枝干成了踏板,他脚尖抵上,撑着手臂飞身便跃上了屋顶。顾沅坐得很低,小腿依旧晃晃的,把手里的酒袋抛给谢璇。
谢璇接了,却没有打开,手胡乱抬了抬:“你要是掉下来,我可接不住。”
顾沅笑笑:“你怎么不搭茬?”
“只是看见了旗子,能说明什么?或许是雍州的夜巡船吧,看见这边火光冲天的就过来看看。”谢璇自觉有理有据,“没有靠岸,就不算过界。”
他抱着手臂,继续道:“再者,渊亭,你是否想过,或许是雍州的黑旗让码头守备误以为我们水上有援兵,才那么轻易的就投降了呢……”
谢璇踮了踮脚,炫耀似的朝他笑。顾沅避开他的目光,眼睛里映着月亮。
“是啊。”
“不都在你的掌控中么。”
谢璇愣了愣,复又如常道:“何出此言……我……”
“是运筹帷幄还是能掐会算。”顾沅仰起头,下颌的线条莹润又锋利,“汝身在章华台,明明不知彼何时发难……”
“你想多了,渊亭。”谢璇阻止他,“我不会隐瞒任何事。向雍州求援,仅用了陶麟一人。而我和他也只在来楚州以后见过。如果你非要……非要认为我向我大哥借了水兵……”
他深吸一口气,定定道:“我没有,而且我不敢。”
“我不会做陷殿下于不义的事。不会做任何……有可能落人口实的事。我向你解释这些,也不只是因为你我现在同在殿下手下做事……”
他目光低垂。
“渊亭,我……”
二人之间,夜色如此轻柔。花影静幽,月色交辉——谢璇犹豫了一瞬。
“哎?”顾沅好似把刚才所说的都忘了,突然问道,“你的表字是什么啊?”
谢璇哽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谢雍州名琮字伯珩,谢左军名璋字仲圭,你行三,是叫……叔……?”
“叔琙。”谢璇说,“叔琙是我姐姐的字,因为是女儿,也写作舒玉的。”他手指在空中划了划,见顾沅点头,道:“反着你还看得懂啊?”
“是你反着写了,”顾沅说,“我正着看还不懂?”
谢璇听了直乐,弯着腰直摆手。顾沅知道他是故意试他究竟能不能看清他动作表情。可他并不在意,接着问:“所以你呢?”
“我……?”谢璇拖着长音,“我不想说哎。”
顾沅想了想,同辈为官的确实无人称谢璇的字,皆以兄以官名称。
“行四那个字犯了叔祖的讳,就没用。”谢璇说,“所以你问这个干嘛?我叫你的字,你也要叫回来么?”
他又笑起来:“你和你弟弟真是从小一起长大,这还讲究一样的。”
“骗我。”顾沅反驳道,“若是犯字儿,你还一口一个阿寄,被左相听见了不找打?”
“顾家人他管不着。”谢璇道,“其实是我父亲起得随意,我不喜欢,所以不想用。”
顾沅将信未信地点了点头,又转过去看月亮了。
“算了,还是告诉你吧。”月亮周围的如丝缕般萦绕的云尽数散去了。庭院里被照得通明,谢璇抬高了声:“告诉你……我叫……”
轰———!!
他剩余的话音,被远方的一声巨响完全掩盖。顾沅几乎是与之同时起身,目光紧抓着统兵营的上空。
谢璇余惊仍在:“……你……”
“我得去了。”顾沅看了看他,“你呢?”
“我想跟着你,但是……”他深深地呼吸,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艰难,“我得去找殿下。”
顾沅又微微点了点头。他的面容被月光照亮,冷静,清醒。像冰一样——谢璇想。方才那模糊的酒气仿佛是他自己的错觉。他偷偷咽了咽,对顾沅说:“你小心。”
说罢,就不再停留,立刻跑出了宅院。
——
李皎翻身下榻,拢衣擎灯,推门出去,见何寄竟已在堂下等他。
“是什么??”他双眼圆睁,握着灯台的手微微发抖。
何寄走到他身边:“已派人过去了,殿下。”他停了停,又轻声补了句:“不怕。”
何寄就着那盏灯,看他眼下柔柔的影。
他从他手中轻轻接过了灯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