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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野驯 ...

  •   楚州府狱。森寒之气随着大门轰然的关闭声被阻隔在背后,谢璇这才意识到,外头正艳阳高照,晴空万里,就连牢城中央的旗杆都没了影子。

      他正由典狱长和两三牢头拥着出来:“谢御史,您慢走!当心台阶!”

      “御史大人哪,还请多多美言……我们的难处您也晓得……”

      “是……我看见了,挺卖力气的。”谢璇咳了两声,曲着手指靠在鼻端,说:“以往的犯人,都是未经审理,由守备营抓了直接送来,这事儿我也知道了。可现在呢你们也晓得啦,这熊大州牧畏罪自尽了,所以不能再这么干了。”

      谢璇看着阶下黄土隐隐蒸出的热气:“陛下的旨意不日便会下达。在此之前,我可以给你们提个权宜之计——接下来的案件,有确切证据的,先押在这儿,但不要动刑。有疑虑的,留档暂搁,但随时查问。相关人等,尤其是从郡县过来的告案者或者苦主,先安排馆驿居住。”他顿了顿,“关起来的那些,后面发现有冤的,州府要按罪等赔偿罚金给他。”

      典狱长和牢头们纷纷点头如捣蒜,嘴上恭维话还没停。

      “还有,”他指了指后边牢房,“不管是谁,有罪无罪的,要先保证吃饭。”

      谢璇拍了拍半个身子都低下去的典狱长的肩:“拷问这个活嘛还要注意方式方法,文雅一点,效果也会有。”

      谢璇回身,余光瞥见牢头偷偷把沾血的鞭子藏在了背后。这边厢典狱长似是想继续追问什么,而谢璇只是笑笑,挥手道:“好好,别送了!我回去吃饭了!”随即慢悠悠走出牢城,留他们几人在后头弯腰拜送。

      这两日天气骤然就热起来,初夏好似是跑着就来了。谢璇好歹沿着了阴凉,朝不远处那暂设在内城北侧的统兵营去。他走得不快,边走还边张望周边景致。行至半路,却突然毫无征兆地转身一头扎进巷子里,扶着墙无法抑制地咳嗽起来。

      “天呦……太恶心了。”他掏了掏袖袋,拿出帕子来抹嘴。州府刑狱现在暂代审理熊裕亲信的任务,为撇清自己,也是为在新主面前示好,个个卯足了劲儿严刑拷打,想从那些旧人的嘴里抠出些什么话来。谢璇大理寺出身,做主簿时,难言的案子也已多见了。可这会儿周身的血腥气竟久散不去,他在墙边平复了些许,方如常走出。

      事毕后,城内兵马调度是个大问题。这事儿也就自然落在了顾沅肩上。他将原守备兵营驻地打散后调整了哨所位置,大体计算了向内外城的适当距离后,在东城墙附近设置总统兵营,集中半数以上兵力。其中主要是顾沅亲兵和项四招募的少年义勇,当然,还有一部分投诚的原楚州守备营兵士。如今诸事未定,这一干人等每日跟随顾沅等熟习武事,编制阵型,分队定时在城内外巡视。

      谢璇提袍上阶,竹帘一打,甫低头进来,就听得里面有人道:“谢御史来了!”

      是个生面孔,他就先笑着回了礼,颇自在地讨水喝。那未着兵士衣装的少年挽着裤腿和袖口,听罢爽快地跑去提了壶来。谢璇净了手,漱了口,又重束了发,方问道:“你们顾将军呢?”

      “顾……顾将军?”少年还未答,后间里就出来一个顾沅的亲兵,是谢璇熟识名叫苏严的:“哎?谢兄怎么来啦!——我家将军刚刚才出去了。”

      谢璇退两步,只将竹帘堪堪掀起了一条缝。远远就见顾沅那匹白马好端端地待在厩里打盹儿,便问:“他自己?”

      苏严答:“不是,黎师傅来找。”

      谢璇听了,难得冷哼一声:“好嘛。”他当即谢过二人,不再多留,抬脚就走。苏严见惯了待人亲切,甚至偏爱插科打诨的谢御史,这会儿有些莫名,与少年面面相觑。

      谢璇朝市集里去,路上没高阁,愈加晒得不行。他耐着性子,找挂了赤色牌的铸坊走了个遍——现如今,楚州原全数官营的铸坊,根据所制铁器的品质,颁布不同等级的牌匾。赤色,便是最优等。

      谢璇不知道是不是个子高会更热。他在人潮往来密集的街道上,不住地拿帕子擦汗。

      不急,不急。他对自己说。

      集市边缘,本该是行人较稀的地界了,不料围了密密匝匝几圈,谢璇若想过,只得挤过去。

      他把对不住借过当口诀,正在人气儿蒸腾里渡劫,周围忽地爆发出哄叫,谢璇低头捂耳,不想却被推挤得站不稳,可巧就巧在这一步未踏对就万劫不复——正进了最里圈。只见他眼前徒留一片狭小的空地,再向前——

      “我的妈……”他吓得一哆嗦,踉跄着向后退去,被前排的人扶住。

      人群环绕的这片空地上,是一只大鹅。

      那鹅通体洁白,体型也大,扬起脖子来足有半人高。它趾高气昂,睥睨苍生……正欺负肉摊家的小狗。

      谢璇突然冲进来,它便好似看见了新的对手。不再理会旁边被它啄秃一块毛的委屈小犬,挺着胸,朝谢璇就过来了。

      它拍拍翅膀,高叫:“啊———!!”

      谢璇眉毛一抖,忍不住道:“你家这鹅叫得怎么跟驴一样。”

      众人哄然大笑,摊主人这才从鸡笼鸭筐里站起来,他头上发髻竟已被扯得乱七八糟:“郎君呦……要真是个驴倒也好办了!这下撒了疯了,抓都抓不住了,还见谁咬谁!”

      大鹅扑棱着又宽又大的白翅,谢璇笑着看它,竟出奇地发现其姿态竟颇有鹤的神韵。

      他抬了抬手,袖子落下去。环看左右:“我来试试?”

      周围人见状便都退开了两步。其中有几个叫好的,有几个让他别逞强的。正叽喳议论着,那凶巴巴的大鹅一振翅,凌跃至半空,朝谢璇迎面扑来。谢璇侧身而立,神态自若,仅将左臂一挥,宽袍大袖便横亘在其中。鹅一早就是奔着他脸来的,这下视线受阻,尖鸣一声,死咬住他袖角。谢璇不慌不忙,左手顺势握袖上甩,鹅立刻便扑腾不稳了。可直到这时,谢璇仍不躲,只见那袖子再顺着鹅的脑后绕去,当即就把它半个鹅头蒙住,咬着袖子的鹅喙也没法松开了。

      谢璇扯着袖子,让那鹅在空地上乱撞,笑问左右:“何如?”

      周围人正目瞪口呆,他竟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大鹅的脖子。那鹅激烈地挣飞起来,白翅高展,扑腾着几乎打到谢璇的脸。

      他将袖子摘下,鹅见了天光,动得更凶,也不松口。

      谢璇提着鹅,问摊主:“放哪儿?”说罢还扯了扯袖子,不动。

      “可这……这它也不松开啊……”摊主欲哭无泪,抱起地上呜呜的小狗,“不然,壮士你要不嫌弃,就拿走吧……”

      谢璇说:“不然,店家你若不嫌弃,我把衣服脱了给你吧。”

      众人方还沉浸在谢璇三两下把这猛禽制服的震惊中,一听这话来了劲。有热心的要把自己的外裳给谢璇将就的,还有的开玩笑说把袖子剪了的。

      谢璇听了后面的,莞尔:“哎呀也不是不行……”

      店家连忙上前阻道:“别别,壮士。这还给我了我也没法治理它,再发疯,我和我家小狗只怕要被它折磨死了……壮士您就当好人做到底,把它拎走,是炖了煮了随您,就别让我再被它拧了……”说罢,还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看起来是挺疼的。

      谢璇说:“我不能白要吧!这么大一个呢。”

      “您就当是您救了我,我给您的谢礼。”摊主再拜,又对周围人道:“多谢各位,这下终于能开张了!”

      人群便三两两散了,有几个顺着吆喝上前看鸡鸭。谢璇拗不过,偷偷往鸡笼里塞了几钱,这才拎着鹅走了。

      谢璇手里有了这猛禽,也不好再继续逛下去。遂保持着他拎鹅,鹅咬袖的姿势,往杨知府家去。

      这鹅本就分量不小,又一直跟他比着劲儿,谢璇迈进门的时候,两条胳膊都酸得快掉了。可他抬眼望去,院中正立着二人。何寄面朝大门,一见他便呼谢兄,另一个背对着的,闻声恰好回头,不是他寻了一路的顾沅又是谁。

      谢璇手送来,鹅啪叽落地,立刻斗志昂扬地薅他袖子。谢璇被扯得身子跟着向前一倾。

      顾沅问:“这什么?”

      谢璇答:“鹅。”

      那鹅似是不满意,竟松了口:“啊——!!”

      谢璇心想,你这坏东西!累了我一路,到地儿了别人一问就松口?他作势又要抓它,鹅扑腾着翅膀,向后飞了几尺。

      何寄对他道:“谢兄,兄长为我打的剑到了,你看!”他双手奉上,谢璇就着他的手稍拔开,凌厉的剑光猛然刺出。

      谢璇推手回鞘,揉了揉眼。

      “挺好的。”他不咸不淡,状似随意地问:“殿下呢?”

      何寄抱着剑,宝贝得很:“在里面……田洪前脚才回来。”

      “这么快?”谢璇有些诧异,径直往堂内去。经过何寄,想撂下句话又忍下了。接着经过大鹅,不防被状似消停的坏家伙狠狠啄了下屁股。

      谢璇:………

      那鹅在他僵硬回头的过程中又啊啊地叫起来,笑似的。

      何寄道:“谢兄没事吧?”可他刚上前半步,那鹅便乘胜追击,飞冲过来。何寄大骇,抬臂格挡,那鹅张着大嘴咬在他小臂上,硌得痛了似的落在地上。

      他灰溜溜地躲到顾沅身后,可谢璇只看到向来静若深潭的顾将军憋起笑来也是如此波澜不惊。谢璇感觉自己额角抽了抽,牙缝儿里蹦出几个字:

      “你不是会做吗,今晚就炖了吧。”

      他忍着痛又状似无事地继续走了:“给阿寄的新剑见见血!”

      那鹅能听懂似的,高声抗议起来。谢璇知道他们俩看不见,又气又恼又羞。进了堂屋,红脸才消下去,正瞧见田洪滔滔不绝地跟李皎说话。殿下披了件水蓝的外氅,薄薄地快融进近旁的屏风里。他面带浅笑,边听边轻轻地点头。

      “夏大哥说他在徽州最多待个三五日就来,大家的东西也都在他身上……”他顺着气,不知道的怕要以为他亲自用两脚跑回来的。见殿下目光转向他身后,也随之回头,顿时眼前一亮:“谢兄!我回来了!我可一刻都没多留!陛下的御笔,刚写完,只怕墨还没干呢就命我拿了立刻启程……”

      谢璇给他捏了捏肩膀,拿着腔调:“小田辛苦啦~是不是背也痛,腿也酸哪……”

      田洪皱巴着脸用力点头,又道:“可殿下的事,再累不能耽搁……”

      话未毕,他们俩一齐看向李皎。谢璇这时见他虚扶着案沿起身,立刻就发现他面色不好。他收了笑,却听李皎道:“既然表哥回来了,正好小田把事情再给你说说……”谢璇再清楚不过他笑得多勉强:“我头痛又犯了,去稍歇……不怪小田,我今天起来时就不大好……”

      谢璇放下田洪便过去,李皎转身从另一个方向往偏室去,恰好看见何寄顾沅也进来,竟逃也似地跑了进去。

      谢璇拧着眉头,径直朝案后去,果然在地上发现了皱成一团的帛书。他弯腰捡起,翻过来只看了一眼。

      “谢兄……殿下他……?”何寄追到门口,推门却推不开。正回头看谢璇时,谢璇腕子一翻便将帛书藏去袖中。

      “他头痛。”谢璇说道,“没事,没大事。诸事顺利,陛下都批了。”他又朝案上扫了一眼,问田洪道:“只一份?”

      “陛下只把批复给殿下的让我先送回了。其余例如任命调职等御诏,都在夏朗将军那里。他回徽州办理完,一齐带回……”田洪也发觉气氛有些不对,因他回金陵其实也没来得及落脚就回来了,只跟顾沅又提了一句他出城的时候郑烛夜郑将军、谢璋谢统领曾派人来送,便匆匆告退了。

      待他走了,谢璇才道:“阿寄,你进去。”

      何寄心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叫我进去!况且殿下一看就是心情不好……我进去,我进去了说什么啊……

      谢璇似是能听见他想什么:“他烦,烦别人爱把他特殊关照。要是回信跟我们一样,慢慢送回来他就不烦了。”他指了指门,“你去说说他,他听。我说的他都听腻了。”

      他直盯着何寄又挪回去才作罢。下堂前对顾沅说:“忘了问你。为什么擅自离开统兵营驻地?到休息的时间了吗?”

      顾沅见他现在目不斜视的样子就好笑,仍如常道:“该吃饭了,我回来吃饭。”

      “我不是管闲事。”谢璇仍不看他,“我分管监察,包括所有人,有没有恪尽职守,有没有松懈懒散……”

      “你……”顾沅皱了皱眉,说:“你身上好像有什么味道。”

      谢璇顿时噎住,一甩袖子走了。顾沅抱着手臂回头看去,只见他小跑着穿过院子,直奔后间换衣服去了。

      ——

      何寄立在门边,悄悄地用二指挠了两下门框。他鼓起勇气,慢慢地将门拉开。

      李皎背靠着另一扇,坐在地上。

      何寄怕再推要挤到他,顺着门缝就把自己塞进去了。他阖上门,李皎抱着腿,脸埋得很低。

      何寄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坐在了他旁边。过了半晌,最终还是李皎忍不住:

      “……别听表哥的。我只是头痛……”

      “头痛的话,我为殿下按按吧?”何寄跪坐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像从金陵出发时那样!”

      李皎抬起头,何寄发现他眼睛红了。

      “你知道我恨他。”他说,“可你会是因为我也恨他而不讨厌我吗?”

      何寄一时无话。片刻后才道:“殿下怎么又提起这个?”

      “对不起。”李皎挡着额头,“我太容易被动摇了。”

      “殿下,”何寄正色道,“陛下他只是让田洪把要紧的书信加急送来了。虽然我不知道写了什么,但我想一定是要紧的批示。陛下他一定是为了楚州……”

      “不……”李皎突然放下手:“别再提他了!”

      何寄用力缓了口气,继续道:“我是说,或许不是为你一人。殿下不必……”

      “阿寄……!”李皎实在忍不住,手掌拍在地上,“你——!”

      “殿下不想要那种特权,不需要特别的关照。”何寄听得感觉好痛,可他仍继续道:“可殿下以为侍读是什么?我自以为是家臣。从我知道这个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是家臣。”

      他握住李皎的手腕:“是股肱,是幕僚,是朋党……从此后殿下不管做什么,我都义不容辞,也脱不了干系。”

      “殿下说什么我都会做。”他看着他的眼睛,“这算不算特别?”

      李皎被他盯得被迫微微后仰,何寄用力拽了他一下,坚持着问:“你对所有的特别都这么讨厌吗?”

      “……我们说的不是一件事。”李皎镇定心神,回视他,“阿寄你不要……”

      “别叫阿寄。”何寄打断他,“我有字了。”

      “……不知道你又在气什么……”李皎用力挣扎起来,“怎么真的跟出金陵时一样了!”

      何寄毫不费力,将他拉扯自己的另一只手也制住了:“……能不疑心我了么?都这么久了,怎么还跟一开始一样?一提到谁就要牵扯到我,明明我什么也没做。不仅这样,还就离不开那些旧事——我是我。那晚我们不都敞开来说过了?我也不开心啊,你能生气,我就不能了……?”

      “我没有叫你来!”李皎动不了,被迫只能看着他。也就索性豁开去,“我也反复说了不要你居臣子位,你听了吗?方才叫你不要提他了你也不听,这叫什么我说什么你都会做,这叫什么特别?!”

      “不做臣子,做什么?”何寄问他,“我也一直想问,那为什么我兄长就能做臣子,我不能?”

      “还有,”他突然笑起来,“殿下待陶麟兄是臣子么?”

      他藏了下半句没说。一想到他有在我之前成为侍读的可能,我就觉得自己多余……

      李皎快哭了,他被拽得很疼:“你真的很过分……为什么要拿自己跟他们比……”

      “我待你是哥哥。”他把脸埋在臂弯里,“不行吗?”

      ——

      直到李皎恢复了平静,何寄才回过神来。不知道的时候已让他趴在自己肩头,何寄的手缓缓放在他的背上,李皎却在此时与他分开,用袖子遮着脸:

      “对不起。”

      何寄默然。他张了张口,李皎突然捂住他的嘴:“不要问。你如果问,我就……”他并没有想到什么实际的可以用来威胁他的话,再一想这份不必听命的自主又是他亲口说亲手给的,心里就更是混乱不已。他有些发怯地去看何寄垂下来的目光。

      何寄眨了眨眼,李皎便放下了手。

      “我不问。”何寄说,“在你打算告诉我之前,我不问。”

      李皎摸了摸自己的眼角:“……谢谢你。”

      何寄低下头,偷偷笑起来。李皎正生疑,何寄却道:“殿下还头痛吗?”

      李皎不由愣住,颊边微微发热:“嗯。”

      说罢自己也笑了笑,小声说:“现在更疼了……”

      何寄让他枕在自己腿上,像从金陵出发时那样为他按摩。何寄将他的头发拢到一侧,李皎背对着他,道:“阿寄知道吗……”

      何寄动作一滞:“你有时候真的很凶。”

      何寄听了,继续摸他的额头:“那是殿下闹起脾气来,总是不好好说话。”

      他手指用了点力气:“殿下不必事事向我说明。但不要总是自己瞎想,然后怀疑我……然后不理我。”

      李皎在他手掌下面点了点头,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眼睛上。

      何寄捂着他的眼睛。不一会儿,他便在他膝头睡着了。

      ——

      何寄将他放回榻上,轻轻阖好门之后,走出院了才松了口气。闹腾了大半天,他也有些累了。可府里静悄悄,倒像是没有人走动。何寄信步就朝谢璇的房里去,想问他那鹅哪里来的。

      见门半掩,何寄唤了声谢兄招呼过便进去,看了一圈谢璇不在,刚要走,发现榻尾胡乱堆了一团衣裳。

      何寄心道奇怪,谢兄自买了吉事街的宅子以后节俭得很,一应随身物件极简极洁,未见他这样随意地乱甩衣服。何寄见那外裳下摆都拖下地了,便随手帮他拾起。这一动无妨,眼见着那团衣裳里单飘下来一段丝绢。

      他从地上将它捡起,想放回衣服里。可那红字太过刺目,生生硬闯进眼里。

      何寄整个人顿在当场,立即如无事般将它放回去。他走出房间,本想将门仍半掩上。可他这想法仅在脑中闪过一瞬,便用力将门扣上了。

      绢帛上寥寥数句,可撞得他心里发慌,发抖。

      皎皎吾儿!汝去楚后,吾无有一日安寝!尝念重华宫事,不觉泪浸枕褥。吾儿念我乎?
      汝之所求,吾未尝有所不允也,况来函诸事?勿问矣。楚地野鄙,吾儿安乎?悦乎?思金陵乎?思我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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