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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梦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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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能帮帮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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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轿四角,金穗铃铛坠坠摇摇。
轿中人被骤然的晃动惊醒,睁开的双眼仍旧昏沉。日光溜进帘缝,一下一下,在他眉间跃动。
方才我是在做什么……?
他捏了捏酸痛的脖子,耳边又响起聒噪声。
烦,真烦。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些。
要是能在那时候死掉就好了。
他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柔软的日光却像火一样烧燎着他。他回想着方才与那人的对话,心中不免惴惴。可一想到那人,又没来由地逐渐平静了下来。即坐直了身,随手掀起轿帘一角。
叮———
“等——!!”还未将随行的名姓唤全,闯入他视野的身影,却如风一般倏而不见了。
随行问他怎么了,他只能呆呆地任由轿帘从指尖滑落,暂时封存了他热烫的面庞和悸动的心。
——
紫峰楼。
陆恒坐在窗边,望着楼下熙攘。梯上脚步踏声渐近,他立即起身理衣,携着春风迎将出去:
“泽言兄!”
来人容色如玉,举动温文。通身穿着极暗,飘然湖纱竟染成玄色。正由店小二引着进屋,一见陆恒,面色愈加柔和下来,语气带了几分无奈:
“介忠……”
他抄着手,又点了点桌上酒菜:“你此番若还是为劝我出仕,那免开尊口。”
陆恒一把拉住他:“顾兄!泽言兄——!”他扯着长音,半拖半推地让顾谈落座,“今日可是家事,小弟正苦于无人诉说,这才略备薄酒……”
顾谈被他按着肩膀坐下,小盅塞进手里。
“不会还斋戒吧?”陆恒未坐到他对席,反而挨着顾谈身边坐了:“兄长知道,我家那支在吴郡的远宗,”见顾谈颔首,“前两日,那堂弟携家小来金陵了,竟是做生意把祖产赔了进去。”他毫不意外地看见顾谈面色淡下去,“他书读得不成,做不得官,思来想去啊,就想到了去观里抄写符文,不知顾兄……”
“他若能舍了妻子儿女,自然可以。”顾谈小啜一口,“可陆氏子弟怎能沦落至此?一小吏总做得。”
“正是陆氏子弟,”陆恒说,“败坏祖产本就无颜,若为小吏岂不更加辱没门楣?”
“怎的陆氏就非要子弟人人都据高位?”顾谈反问,“不及第,可以一直考。难不成初入仕不为五品官的陆氏子弟,就要羞得自绝于宗祠梁上了?”
陆恒听了,只是笑:“泽言兄,你我不都是一样的命吗?”
“我无意于此,谁劝都不能。”顾谈眼角发红,“陆兄,不论你是受托于皇帝,还是我父亲,”他停了停,复又坚持道:“都不能。”
“那是我堂弟。”陆恒看着他,“本家供他吃住,能供到他百年,供他儿子百年。”
“但他心下安吗?”他提高了声音问道,“吴郡的祖产,说不要就不要了?”
“——在他手里丢的,他该不该拿回来?”
陆恒静静地看着他。顾谈没回答,只是又饮酒。
“本家替他拿回来,和替他找营生,让他拿回来,是不是也不一样?”陆恒将斟满的酒盏,置于顾谈杯前。
“顾兄愿意帮我吗?”他问。
顾谈红着眼睛,终于抬起了头看他。
“或者说,”陆恒看着,笑了,“顾兄愿意为了别人,委屈自己吗?”
顾谈深吸一口气,痛道:“你知道我的,不是吗?可我觉得二皇子并非英主。先不说得位不正的传闻,他设所谓的侨州郡,明摆着是要倚扶北方四姓与士族相抗。”
“你说服我一人容易,可又有何用??”
“泽言兄。”陆恒注视着顾谈的眼睛,“如今朝廷流落,亟待重兴,正是我等大展宏图之时机。若朝廷仍安居秦雍西陲,我等终其一生,不过是地方一边官尔。”
“兄常说,能者居之。可兄不愿出仕是因为不【能】么?”他握着顾谈的右腕,“江南文脉,不会因为兄入朝做官就断了的。顾兄如今教化乡里,能影响到的,不过顾氏族中至多百人而已。今皇都定于金陵,不正是发扬踔厉之时吗?兄若愿以所学成就一番功业,那士族的文法学说著述便不再局于一线之南,如何不能更近一步成为当世显学?”
“顾兄,我知道你那是疲于应付。可有些事,只有你忍着难过挨到了,才能遂自己的心意。”他忽地调皮一笑,对顾谈眨眼道,“等兄做到了相国,家里那五不五品官的规矩,还不是兄说了算?”
“你……”顾谈想叫他不要乱说,可一口酒喝急了险些呛到。陆恒忙为他抚背:“泽言兄莫怪……莫怪……”
顾谈抹了抹眼,手虚遮在嘴边:“……好,我应了你。只你方才说,堂弟的事……”
他蹙了蹙眉:“不必麻烦,我可以帮忙……”
陆恒听了直笑,不住拱手赔礼道:“对不住,对不住……堂弟他还好,就是到了年纪,想让本家帮着说亲。泽言兄母家表妹,芳名换作眉儿的……不知婚配否?”
顾谈顿时失语。陆恒这边双手合十,赔了罪又要罚酒的,也只好作罢。
“你呀……”他笑着摇头。
——
“这离中秋还有日子呢,怎的现在就开始放灯?”宴毕,二人沿贡院后街漫步消食。天色已晚,这街上却热闹非常:说书斗茶,杂耍演卦,胭脂绮罗丛中,透出汤羹甜水香。陆恒拽着已有几分醉意的顾谈,于彻夜不息的灯火下穿梭,最终在一处尤为显眼的摊位前驻足停下。
“所绘花灯拔得头筹者,可得玻璃绣球宫灯一盏。”陆恒踮着脚,越过人群去看摊上告示,对顾谈说:“泽言兄,想不想玩这个?”
顾谈与这世俗烟火气久别,摆摆手,说在旁看着就好。陆恒转念一想,让他来画岂不是太欺负人,索性也不再劝。好容易凑到前头去,兴冲冲抽了一签。
“芙蓉……”他一时失望,可也领了空灯穿过人群,找了空位择起颜料来。
可惜没到过益州去。他心想,签上没写明,画水芙蓉是不是也行?说干就干,陆郎挑了笔,先在空灯上草草铺起色来。
玻璃灯悬得不高,洒下的碎光探手可拾。如万千星点,恰有一片执着地留在陆恒的空灯上,他想,就在这里画。
他早入了迷,身旁往来嘈杂皆不入耳。换笔过去,要点两笔柔嫩的淡黄,却发觉墨碟中正有一支短毫犹犹豫豫地掭着。
陆恒顺着那比自己小上好些的手看过去。灯上绘了稀疏疏几簇小白花,尚未点蕊。作画者是个年轻的姑娘,柳眉微蹙,正犯难的样子。
陆恒只多看了她的灯两眼,那姑娘立刻便知道自己蘸得久了。她捧着灯:“抱歉。”
他摇头,“嗯”得拐了个弯:“姑娘,冒犯了。不知你画的这是什么花?”
她有些挫败地从袖中取出。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确是橘花。
她道:“我实未见过此花。”她偷偷看他,又垂下眸去,“只是听说很香。”
“确实,橘花香的。”刚及冠不久的陆郎乐于在任何场合显示自己的博学。当然,他也时刻勇于承认自己的无知:“有橘子味儿。”
陌生的少女笑起来。她颊边的笑涡浅浅的:“可总不至于在旁画两个橘子。”
“画些别的倒可。”他放下自己的灯,抬了抬手,让袖子落下去。又问:“姑娘可介意?小生冒昧加笔,可表其为真橘花。”
她杏眼圆睁——好清亮的一双美目。陆恒被她瞧得只敢看灯,他想,那玻璃灯也不过尔尔。
他低着头,用双手的手指去接。甫一接到就赶紧抱在了怀里。她却问:“郎君你的灯呢?”
陆恒指了指早放在一边儿去的:“那个,芙蓉。”
她小心地捧过:“这不是荷花吗?”又道:“是了,水芙蓉也是芙蓉。”
他仅以墨色,占了灯下一角。只听她说:“不过我家乡的木芙蓉才是真芙蓉,每到花开时,满城如降下红云一般。若落了雨……”
陆恒突然抬头:“姑娘益州人?”
她点了点头:“……是,是呀。”
“那太好了。”他将画好的灯恭恭敬敬奉还给她,“若有机会,定向姑娘请教。”陆恒拾起她沾了明快嫩黄色的短毫,在自己的灯上点了两下。再还给她时,指着架上的琉璃灯说了什么。
可她没注意那灯,只记得他笑得明亮。
——
片刻后店家开始收灯。其间共三十六盏,架上正面十八背面十八,分别编号,由在场所有观灯人选出前三甲。前两名各领嬉鱼灯一盏,这第一名,所得自然是那盏琉璃绣球灯。
票投得快。姑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十六号面前已堆起了一座小山,各色票签斑斓,她兴奋地回头望去,正欲寻找少年的身影,便见人群中,有二人并立,倜傥风流,如琢如磨。陆郎稍踮踮脚,就能将摊案前的状况一览无余。他朝她眨眨眼,二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姑娘转回,正想要帮他查看芙蓉灯的票数,这边厢店家已高声道:“夺魁者十六号,橘花——!”
“什么花?”人群中有人叫到,“菊花怎么长这样?”
店家遂道:“是橘子的橘,灯下都标了。”
“画花便画花,”另有人不服道:“在边上画人不是喧宾夺主?我看那幅画荷花的,就很好!”
店家一时语塞,正要讲明,只听人群中有人朗声吟道:“豫章橘柚,非老人所种也。”
众人齐齐看去,又听得:“是说难见起长成。绘者画一老叟,一幼童,共在橘树下,想必有孝亲意,有惜时意。且橘花在江东不常见,只听闻其有清香。此花是以人赏花侧表其香。”那人顿了顿,“窃以为当得起这魁首。”
陆恒小声:“你醒啦?”
顾谈脸还红着,眼里颇迷离,好容易才看清那灯。可神色十分认真,如同正给门生讲解题目一般。
那姑娘在前排也看着,此番听罢,方知其中巧思,心下好不敬佩。
周围观者皆服,店家忙问十六号灯主何在?姑娘即上前奉上花签。此时人群中已隐约传来窃窃低语:“这个人是顾家的大公子吧?穿的衣服也像是清修的……”
陆恒一听,忙挽住了顾谈要溜。未料,恰此时:“亚者,二十七号,玉兰!再亚者,九号,芙蓉!”
完了——陆恒脚步一滞,这边顾谈已被人围住。几个年轻女子手提花灯,叫着:“顾郎,真是顾郎!”仍醉的顾公子只能呆呆地靠着他,左边拱拱手,右边拱拱手。
而他,只看见摊案边,有人正朝他招着手——
“小郎君!是你呀!!”
——
他坐在重重围帐中,香炉青烟袅袅。鹅梨清甜,沉香幽远。过了很久,到眉间的日光已落到身后,不知是谁,将纱帷挑起。
让我再多静静……他想。可他已被浸透了的狭小空间就此吹进了风,就此冲淡了鼻端袅娜的、柔靡的香气。
他看见两个人在近处的软垫上跪下,对自己说了些什么。
我很乐意。他听见自己说。
那两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恍惚间,他的眼前又闯进了一个身影。就在这时,纱帷上的铃铛突然响个不停,他惊慌地起身,却被香气缠绕着绊倒。
他狼狈地趴在二人面前,眼里尽是花蕊的颜色。
——
“唔——!!”榻上的人猛地掀开软被,周身黑暗中,只有外间烛火微明。可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用力地呼吸。他咳嗽起来,而眼泪早已先一步涌在眼眶。他用被子捂着脸,在来人进来前放下,一切回复如初。
“陛下……”方公公擎一盏灯,跪在榻下。“老奴斟了茶,压一压。”
他没有回头:“是不是有事?”
他从日落时睡到现在,是陈疴又发,牵动了肺疾。老内侍不忍,只道:“还未到丑时,陛下再歇歇罢,明日好些了再看也来得及的……”
他稍停。匀了气,才问:“……是不是楚州?”
老内侍不敢欺瞒,埋头应了。他又问道:“是谁?”
“沈徽州副将夏朗,顾宣威帐下兵士方兴,及随行两人,已在官驿住下。”他回道,“书函业已送到……”
“拿来朕看。”他即刻披衣起身,将方公公手中灯盏接过。在这瞬间的光亮里,他看见皇帝的神情极为冷肃。老内侍忙不迭下殿去取书函,小跑回来时,发现陛下他竟自己点好了榻旁灯架,正在榻边等着。
将书函奉上。皇帝的手放在膝上,静静地握住了。他的目光低下去,没有动作。片刻后,说道:“你下去吧。”
当珠帘再次恢复静止,偌大的寝殿内再无旁人的呼吸声,重重地摸了摸冰凉的函匣。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将它打开,只是凭借本能一眼就找到了那卷用丝帛所写的信。他突然发了疯似地将银匣推下去,将丝帛狠狠地搂在了怀里,墨色紧紧贴着胸口。他倒下去,扑在被褥里,无法抑制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