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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赤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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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在城外送别了夏朗田洪,回程时正路过月余前何寄李皎同项四见面的地方。经过近日一番修整,靠近城墙和民宅田地的陷坑大多已经填上,山林中则有部分保留下来仍作捕兽之用。
何寄顾沅陶麟各牵了一匹马,沿着矮坡走上去,方兴鹿鸣则跟在李皎后头。一行人在宽阔处稍作停留,此处青草繁茂,较初春时更盛。水渠清潺,金波漾漾,马儿低下头在丛中轻嗅,微风拂动之间,远处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是项郎。”李皎手遮日光,微眯着眼:“德谦兄能认出来是谁吗?你见过的。”
陶麟也眯着眼远望,看项四挥着手从对面缓坡上下来,静思片刻:“既然田洪小兄弟说了自己是货郎,而我瞧方才他身边那个不太言语的……鹿鸣兄弟,肖似那个迷路的外乡人。”他牵着马儿向前走了两步,“那这位项郎,想必就应是那晚的小乞儿了吧。”
“殿下,侍读郎!还有林老板!”项四大步流星,抱拳道,“多日未见了!”
“陶麟,陶德谦。”众人一道回礼,陶麟笑道,“以此身份,算是与项郎又初次见面一回。”
项四也哈哈一笑:“那日啊我只看陶兄的眼睛,便知晓是旧相识!便是惊心动魄之余,也能全心相托。”
陶麟忙道彼此。
这边厢还在叙“旧”,何寄则牵着马儿,在原地踱起步来。耳边倒也听着,可思绪却跟着近午静静的暖风,飘回了方才的杨府。
陶麟话音落后,厅内即陷入死寂。楚州一役,在场众人无一不是亲身参与,又担负了重要关节,此番也算得上是七皇子心腹近臣了。陶麟真身一亮,皆知事关重大,都静静等待着李皎发话。
“陶兄……”半晌,反倒是顾沅先开了口,“都中皆传言说你三年之前在雍州失踪,但你同时也是谢御史授意雍州选来的线人,是吗?”
见陶麟颔首承认,便继续问道:“顾某不才,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应该不会是雍州三年前就布下的局吧?
陶麟本是重华宫相关事失踪的第二个人。现在却好端端地坐在众人面前,且在半年前就暗中参与了楚州的布置。
如果当初他的父亲是为了不让他成为侍读,与雍州密谋订约,上报失踪为假,入雍州军营为真……
顾沅目光不动,心里却想:可这对重华宫没有一点好处。
若真如此,不说殿下,谢璇就不会用他。
不料陶麟却说道:“顾将军,此事说来话长。某有一议,请殿下、将军定夺——愿献出店内良马数十,供殿下、将军驱使。眼下即可供二位信使所用,如此,金陵可速达。”
顾沅立刻明白,他是想换个地方说。
“好,就按你说的……对了,说起马儿,城外恰好就有一处佳地,先前表哥同我们提起你时,我与顾将军便想着给你使用再好不过。”李皎说着便起身,“我换身衣裳。夏将军和小田你们去带行李,稍后我们送你们出城。”
众人告退。何寄跟着绕过屏风,替李皎拉开后间的小门。
“呼……阿寄。”李皎迈进去,靠在墙边长出一口气,静了片刻。
“方才可还好?我是说,应该没有让周大哥心里觉得不好受吧?”
何寄摇了摇头,扯着嘴角笑了笑:“怎会?”
“说话嘛,不只是表意,更要达意。把自己的意思传递给听者,让听的人愿意接受更重要。”说着,他把外袍搭在身侧矮架上,“我说话不够漂亮。越怕失言,越说着说着,光顾着自己,倒忘了听的人如何。表哥是常教我。可我长于宫人之手,哪里懂得那么多婉转迂回的典故,动辄就成了吵架。和他自说话识字起便在鸿儒堆里的怎么相比……”
“阿寄?”他停下来,唤了一声。
“殿下累吗?”何寄应声,理着衣裳,却没把头抬起来,“我是说……最近你也没有好好休息。”
他随手从架子上扯下来什么:“……也不是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的。”
“送夏将军我还是得去。”李皎抬起胳膊,“此事关乎与徽州通关开市,不能教杨先生失望。”
何寄又不说话了。李皎看着他低下身,眸光都藏了起来。
李皎的手悄悄拂过何寄抬起的衣袖:“这不是有你一直帮着我吗。”
何寄仰着脸,手中拿着李皎的腰带。上面还挂着他那次为他戴上的那把匕首。
——
何寄手中牵着马缰绳,低着头看马儿吃草。
“你是说……”李皎的手指上绕了一根又长又韧的青草,他转动着手指,青草的嫩尖刮过指腹,弹开后又变直。“你醒来的时候,就已经从雍州大营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是的。”陶麟说。众人正席地而坐听他讲述,面色皆凝。
“那里风貌与侨雍州相近,不过风沙要更大些。我又走了一段路才看见有人家,不算太远,但也走得十分疲累。”
“后来遇见了一个妇人,与我母亲年纪相仿。我先问她此处是何地,又问她讨水喝……”他声音沉沉幽幽,身下的草地仿佛化为了滚卷的黄沙,掀起的沙砾迎面打来。
“我发现,与她语言并不相通。”
顾沅倾身,问道:“柔然?”
陶麟颔首:“正是。后来我便借住在这好心的妇人家中,她家里有二子一女,大的与我差不多,小女儿与殿下一般年纪。他们并不在意我是个外族人,很快就把我像家人一样看待。我很快,也很莫名地,成了这个柔然人家的孩子。他们给我穿衣吃饭,带我放牧,还教我说柔然话。”
众人皆沉默着。何寄手里的缰绳突然被马儿扬颈一扯,横勒在他掌心。
“那里是柔然北方的赤山部落。中秋后不久,柔然人便要逐水草向南迁徙。他们也带上了我。我问那家的大哥,要走多久能到侨雍州。他告诉我,赤山部现在归柔然王弟掌管,他是个贤明温和的人,每年南迁都会尽量避免与李朝冲突,因此就算跟着他们到部落的最南方,要想到侨雍州的边界也需要我自己再走上五天的路程才能到达。”
“部落之南的置空地带,往往驻军作为缓冲。一开避免战事伤及百姓和生产,二来防止百姓误入对方疆域。”顾沅说,“这与李朝所置侨州郡是同样的——但这样的话你又如何通过?”
“抵达部落南部边界后,我即将动身的那一天。那……那个柔然妇人对我说,在中秋节的前夜,在我敲响他们家门的前一天,曾有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找到她。对她说……”
他抬起头,清了清嗓子。
“向南行,莫归家。信自云中来,隐往荆湘去。
向南行,莫归家。无人知我名,青史留我行。”
“歌谣?”顾沅疑道,“她是如何听懂的?”
“那人确实是用柔然语唱给她听的。根据其曲调和含义,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嗯……”一旁的鹿鸣小声说道,“调子觉得有点熟悉。”
“是小时候在西城听过?”李皎立刻问道。
鹿鸣一愣,有些茫然:“不……不敢确定。殿下。”
李皎说无妨,又对陶麟说:“现在看来倒是很清晰。歌谣告诫你不要回家,等待从云中的书信,到荆湘之地隐瞒姓名。所以你就回到侨雍州兵营牧马,一直等到表哥寻人的书信,自荐来到了楚州——可问题就在于太清晰了。”
就像这歌谣是为他写的,为现在他们在楚州的一切所为写的。
陶麟点了点头:“然而这个黑衣人算是我到赤山部的唯一线索,歌谣的内容实难不让人留意。顾将军方才问我是如何通过柔然的驻军,说实话,虽然吃了几天的沙子,但比想象中要容易得多。这还多亏了那个柔然王弟。”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调扬起来,“这还真是个要紧的情报。说不定侨雍州前线知道的人都少有。”
“愿闻其详。”众人洗耳恭听。
“柔然虽仿中原政制,改汗称王,设立官署,简化姓氏,但兄终弟及的继承制度和收继婚的习俗却没有改变。掌管北方各部的王弟,简其姓为闾,单名一个涂字。合该是下一任柔然王。问题出在他后面。”
“兄终弟及。幼弟寿终后,则为长兄之子,依次继承。这长兄的儿子们继承完,又是长兄的长孙继承了。”李皎手里还摆弄着那根草,“如此一来,那幼弟的儿子,就轮不到了。”
“问题出在王弟闾涂的儿子身上?”他问。
陶麟赞许道:“正是。闾涂贤明宽厚,可他的儿子却完全不同。自小好勇斗狠,是柔然有名的力士,犹擅空手格斗。狡猾而有谋,凉州那边的桓家五郎桓宵,唯一的败绩就是对上了他。”
“……”顾沅忍不住,“暮卿师兄他……”
“将军稍安。”陶麟撑着自己的膝盖,“叫桓五郎吃的那次亏,虽让他在他的王伯面前露了脸,可此后他也离开了西北,再没跟桓五郎较量过。我倒觉得是他不敢。”
“借声名赫赫的桓暮卿打响自己的名声。”李皎继续问道,“之后呢,他的王伯将他调往何处?”
“说起这柔然王郁久闾绰,诸子皆早夭,只有一个幼子,名叫阿福的,可以说是艰难长成。本来寄予厚望,可这孩子年小体弱,与柔然尚武之风颇不相适。而王弟闾涂这个儿子——单名一个杌字的,出现的可以说正是时候。大杀凉州威风后,柔然王将其调往西南,驻兵于雍州边界。每年冬天,可接应并保护其父率民南迁。”
“在闾涂的教导下,闾杌不与侨雍州起大的冲突,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闹的,总之是不消停。雍州大营消耗不大,但始终不能前进半步。”陶麟停了停,不好意思地笑道:“说了这么久,竟也没说到我是怎么跑回去的。”
“那一日,恰好赶上南迁之民圈定住址,有两家因为十几匹牛羊的归属吵起来了。那一家人便劝说我趁机溜走,因为不一会儿闾涂便会派理事官来仲裁,人们都会聚过去,没人会注意到有没有人向南跑。”
“我拜别他们后就一直向南而行,想着只要不遇上柔然军队,就一定能回到雍州。五天的路程,我不吃不睡,走了三天半。路上没遇上一个人。只在快望见武关的时候,远远看见了一队仅有八人的柔然巡逻兵。我趴在沙子里,等风薄薄地埋住。待他们走过去以后,我就一口气冲到了关下。”
驻兵哪里去了?
陶麟先是摇了摇头,复又叹了口气:“闾杌的南部驻军就消失了。谢雍州顾及南迁后柔然大部分人口聚集南部,贸然挑动只怕他们直接以民为兵,讨不到好,就一边派探子打听,一边着力修筑城墙防御工事了。”
“之后就是数月之后了。传说青州那边上去了商船,柔然王子挟持了王穆,要粮。”陶麟双手交叉,解释道:“以下是我的猜测:那个自称柔然王子的人,是闾涂。”
李皎缓缓眨了下眼睛。众人也都静静地捋顺这一猜想——
“他是不愿让自己父亲继位后,再让给自己的这位堂弟的。”
众人皆应声回头。来人施施然摇着扇子:“怎么找这么个没阴凉的地方坐着啊。”
“谢兄!”
谢璇阖扇,低下手轻敲了敲坐着的顾沅的肩膀。
顾沅不动。
方兴和鹿鸣起身挪屁股:“谢兄过来坐!”
顾沅稍稍抬眼,只是看这,也没瞪,可方兴立刻噤了声,鹿鸣也识相地讪讪。李皎见了,回头看到何寄仍是握着马缰绳,便站了起来,绕到他身边。
谢璇嘿嘿一乐,坦然接受了殿下让给他的,顾沅身边的位置。
“继续继续。我贸然前来,打扰了。”谢璇说,“陶兄请讲。”
“我之所思,谢兄都已猜到了。”陶麟爽朗一笑。
“啊,我也就猜到这儿。”谢璇盘着腿,“那好。阿寄,你谢兄我,就请你来为大家解惑,可好?”
“我……”何寄突然被叫到名字,手倏地一松。
“说好的,出门在外,功课不落。”谢璇眨眨眼,“没事儿,咱也都是猜的。”
何寄听了,只好慢慢地点头应允。他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虚握的拳上:“我猜想,闾杌是瞒着自己的父亲,向北往王帐方向反叛。为师出有名,他或许是假传了雍州北上掠夺民众的消息,请王东迁避祸——当年他与桓五郎对阵,就放出他们要临时撤兵支援南部的假情报。桓五郎本不欲追击,可闾杌竟在战场上自刺一箭,柔然兵慌忙逃窜,凉州兵一见此势,都力求乘胜破之。可刚一冒头,就被他们掩藏已久的援军包圆了。”
谢璇扇骨抵着下巴,示意他继续。
“由此事可见,闾杌是个为达目的,不吝对自己下狠手的人。”他也以二指揪住一片草叶,却没有拔下,“如果现在的王制挡了他的路……”
何寄抬眼:“柔然王绰,此时应该已经死了。”
“等等……”顾沅抚膝,“阿寄,你怎么断定闾杌已经灭亲?我知道,你认为青州借粮的柔然王子是闾杌,可这是建立在郁久闾绰已死,闾涂继位的基础上——闾杌就是名正言顺的王子了。而我倒觉得他杀王子福更容易。按你的设想,骤然东迁,王师人数有限,路上意外随时都可能发生——他随意使点手段,让小王子在意外中走失,伯父郁久闾绰无子,等他父亲死后,他也能继位,何必背个弑君的罪名?”
“这固然是一个法子。但兄长,到青州的那位不会是王子福。”何寄解释道:“正如你所说,杀王子福本该是闾杌的首选。可柔然王就算再信任他,也不会完全不设防,王子福可是他的独子。”
他环顾众人:“他会让对王位虎视眈眈的侄子威胁到儿子的安全吗?”
“王师再轻车简从,王也会让精锐保护他的儿子,而不是他自己。这是我的想法。”何寄沉声,“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问题。陶兄,”
他问道,“柔然各部,都是王室宗亲姻亲掌管。这其中是否有居于王帐之东,并无承继王位的资格,但绝无反叛可能的……”
“首领……”他未等陶麟回答,自语道:“例如……”
“女子!!”“女子。”
何寄李皎同声道出。
众人还惊得未及反应,陶麟即答道:“……有。”
“王绰与闾涂有一个妹妹,”他说,“在乐平清河郡之间,他们叫平南部的。是个小部落,属王妹郁久闾衍。在李朝與图中,此地归姻亲也就是她的丈夫所有,但她嫁人没过两年丈夫就死了,乐平这里一直是她管着。”
“所以,”陶麟有些迟疑地问,“何兄认为是王妹救驾,保住了王子福。”他将这个想法又从脑中过了一遍。
“将闾杌,驱逐出了柔然境!”陶麟说着突然激动起来,“所以,王绰已死,远在南境的闾涂为王,闾杌确实就是王子了。”
“可他这一出不仅背了大骂名还闹了大笑话,一场空。”谢璇笑道,“他会不会跟王稷说是他姑姑杀了他伯伯又抓了他堂弟的啊?王稷怎么就信了呢!”
“还有就是商船。”何寄又道,“他也知道光用说的骗不过王稷。”
他的手指抵在地上:“商船的货舱,装得下他的大部残兵。”
“何兄,真的。”陶麟边说边摇头,“我只想到王师人数少,打,必然是打不过闾杌。若王师战败,王子福东逃,先不说他跑不跑得掉——此时闾杌占领了王帐,怎可能不迎他的父亲北上?然现在赤山部至今都未向北徙回原驻地,说明什么?”
“说明闾涂不能妄动。”李皎说,“儿子弑君让他失去了义理。而柔然现在不是王位虚悬……”
他终于将指尖的青草轻轻一挣:“就是二王并立了。”
不知名的雀鸟从天际的另一端嗥鸣而起,振翅声扑拉拉盖将过来。众人一齐仰起头,望着它们渐渐飞远。
“如何?”谢璇盘着腿,前后晃荡着,“德谦,阿寄算是我的半个学生,如何呀?”
“麟自愧弗如。”陶麟连连抱拳。
“陶兄过谦了。”何寄施一礼,又把头低下去。可谢璇还是不放他,偏不让他藏起来:
“阿寄,宫里封赏下来前,愚兄我先奖你。说罢,想要什么?”
何寄自然说没什么。谢璇正心情好,还撺掇别人一块问。何寄没意思,随口道:“那兄将手里那扇子赏我吧。”
莫名一静。就连闭目静心的顾沅也看了过去,只听谢璇急道:
“就这个不行,你换一个。”
何寄哪里知道这扇子的事儿,只看着谢璇认真的样子有些奇怪罢了。可他没多想,也没来得及,就听谢璇又开起玩笑来,甚至说过阵子带他去云香院也不是不可以……
何寄作势起身要走,谢璇和方兴鹿鸣都笑他面皮薄。他手一撑,正偏到李皎那边,隐约间听见李皎问陶麟:“德谦,你在赤山部待了四个月,又在雍州大营半年,这期间……”
何寄撤手坐下:“谢兄,可还记得初次到顾府见我时,你说,有一好字许我,现在可能告诉我了吗?”
谢璇语塞,偷偷看了看顾沅的脸色:“这个……你不是说顾相让你自己取表字吗,我来是不是不太……”
“我算谢兄半个学生,这是谢兄刚刚才说的。”
“嗯……”谢璇见顾沅仍是淡淡的,便道:“《史记》有云,聪以知远,明以察微。'知远'二字,与你何姓陆姓,都还算相配……”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
顾沅转脸看着他:“阿寄让你给他取字,你看我干什么?”
“这不是,你是他哥……”谢璇后退,“我一个外人……”
“阿寄,”顾沅问,“如今已五月了,依使团的行程,你的冠礼确实等不到回金陵了。”他握住弟弟的手,柔声问:“你若觉得好,那就是好,无需观望。”
暖风似轻纱笼罩,众人皆停了下来。李皎也蓦然回首,正对上何寄的双眸。
“好,就要这个。”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