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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雾开 ...

  •   渐疏的雨滴顺着屋檐坠下。似空洞的更鼓,敲在那个正坐在矮阶上面的人的心头。待了一夜,他仿佛已经与街上的商户静静的融在了一起,此时,还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

      落地炸开的水花突然溅了过来,他终于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狠狠揉了揉眼睛。

      耳边的雨声在这个时候悄悄变了轻重,啪嗒啪嗒击在头顶。他缓了缓湿透了的,也早已僵掉了半边身子,抬起眼皮一看——原来是眼前降下了伞。

      “怎么在这里坐着。”伞下,是莼鲈酒肆的林老板。他微微弯着腰,面上带笑,大方露出他的好性子来。

      周大扬起布满血丝的眼,张了张口,却没说什么。林老板就索性收了伞,迈步上阶同他坐在一起。

      “忘不掉……”他那平日粗犷的嗓子哑了,像是失去了力气,再也不能像往常那样痛快地喊出来:“你能吗?”

      林老板没有回答,只是从腰间抽出了自己许久都不用的烟枪。湿润的雨汽里烟草难燃,他试着点了几次。

      “兄弟,我没跟任何人说,你相信我的吧。”周大看见他点了点头,“我睡不着觉……只能出来。这一闭眼啊,就又看到仓库里的样子。”他又揉了揉眼睛,疲惫地把脸埋在手掌里:“最后怎么样了呢?都……死了吗?你一直在的吧?”

      林老板把烟枪放在阶上磕了两下,被他的身子挡着,周大也没看到里面是不是掉出了什么东西。可当他再去点燃的时候,周大看到薄雾一般的烟正缓缓地蒙住了他。

      他还听见他对自己说:“走,带你去见个人。”

      ——

      何寄睡得不好。

      按说累了这好几天,本该是睡得又安稳又黑甜。毕竟小时候那会儿若是贪玩累了,又或者是跟顾沅打了一架筋骨痛,当晚无一例外都会睡个好觉。

      可他做了一夜的梦。梦见李皎与他坐在一起说话,又梦见谢璇在乌衣巷考他背书,最后又恍恍惚惚回了家,顾相就坐在院里那树梨花下教他兄弟三人写字,雪白的花瓣飘了他们满身。

      李皎放他睡觉之前,提了一句要他明日早些过来。何寄边答应,边也随口问了一句什么事,李皎也边写边随口答了。可也就这多出来的“明日带你见一个人”,勾起了何寄久违的好奇。他缠着问是谁,李皎却对他讲,若是说了,怕他今晚多想会睡不好。

      这一晚的梦里,时常交错着陌生的面孔出现在杨府厅堂,嗡嗡如蚊蝇的嘈杂中,何寄独自坐在下首,反反复复起身行礼寒暄,一晚上筋疲力竭不胜其烦,直折腾到清晨。醒的时候有些恍惚,反倒感觉更累了。

      何寄起身后坐了一小会儿。出了耳房,院里刚洒下一丝晴意。他理了理衣裳,方踏步往李皎那去。昨夜殿下他非要把述职表赶完,可这会儿门就已经开着了。何寄怀疑他一夜没睡,但还没跨过门槛,就听见里头道:

      “嘘——别动!”

      何寄刚抬起的腿只能滞在半空。

      只见李皎两臂伏在案上,昨夜小山一样的案卷已经矮了下去,寥寥几册的上头竟立着一只灰羽的小雀。李皎并不敢轻动,正拿了支干净的笔逗着。

      何寄扒着门框,小心翼翼:“殿下——需要帮忙吗!!”

      李皎摇摇头,眼睛不离那小雀儿:“怎么把它弄出去?”

      他尝试曲着手指,缓缓靠近小雀。那小鸟儿歪着头,待手指凑近后,竟乖乖巧巧低下去挨着他蹭了两下。

      李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下意识间伸开了手,那小雀随即蹦了两下便落入他掌中,又歪着头,轻轻啄了啄他的手心。

      “好痒……”李皎捧起它,近在眼前端详。何寄则顺势带上了半扇门:“小雀儿还挺通人性,殿下若喜欢,我去找个……”

      “不要不要。”李皎立刻起身,护着那雀儿似的拢着手转过屏风,用手肘把后窗顶开,接着伸开手掌一抬,雀儿便立刻扑棱棱飞出去了。

      何寄心道,还以为殿下喜欢,想养着呢。待他行待走近了,又隐约猜到他什么不愿意,也就不再主动提起,转而问他今天要见什么人。

      李皎回身,只一眼:“阿寄,没休息好?”

      何寄摸了摸脸。

      “还好……”他故意道,“就是想着殿下说的话做了一夜的梦。”

      他说完了又觉得好像有点歧义,找补道:“……就是猜不到今天能见谁。”

      李皎拍手掸灰,笑道,“我不爱养,又不会,怕养坏了,你别在意。人嘛……名字一提你就知道了。”理袖间,他不经意往门口一瞥:

      “来了。”

      何寄跟着回身。来通报的是顾沅安排护卫的兵士,一眼看去就发现他手里拿着的不是惯常的拜帖,竟是一本书。上头没名姓没事由,兵士进屋后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何寄接过来后也傻眼——这,这不是谢兄带的话本子吗??

      李皎则温声说,只把客人请进来就好。何寄拿着那书在一旁,有些发愣。李皎便也不想再跟他卖关子,趁着人还没进来,手附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恰此时,正堂上来一高挑一壮实两道身影。而何寄仔细一看,其中一个竟是吉户街里那酒肆的老板。

      林老板带着周大进堂,拜道:“正使大人。”

      又对着何寄:“侍读郎。”

      何寄回礼,手放下后却在袖子里悄悄攥紧了书册。他坐回到李皎下首,目光却跟着二人。

      林老板说道:“大人让我回忆并探查首批进入仓房的证人都已找齐,这是最后一位,周孟。”

      周大那边乍一听见有人叫自己学名,一时间怔住了。他偷偷瞄了一眼堂上人,又猛地埋下头去。

      “你……也没说是要见官啊!!”他从牙缝里挤出句话,努力不让自己结巴地报了姓名。

      李皎年纪轻,人又长得秀气,和颜悦色请他二人坐,可周大却怎么听怎么不敢——正使?金陵来的正使,那那那不是什么皇亲吗?他战战兢兢由林老板拉着一旁坐了,这才敢正经抬起头。

      竟是两个小娃娃。

      这下周大的背略微松弛了下来,悄悄地打量起了厅堂的陈设。原来这就是知府大人的家——他想,不算豪华,但普通人家也无法相比;不算简陋,但与那熊……某个名字骤然浮上脑海,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旁人都是您带了画押的书信过来代为转交,”李皎清脆脆地问,“这是有别的事?”

      林老板点点头,低声对周大说:“周大哥,什么都可以问。”见他有些迟疑,又说道:“正使是帮我们来的,必不会骗你。”

      周大仍有些支吾。他虽然从没见过知府大人,但平日里对着州里大小官,从来是不卑不亢。若官民之间遇见有争议的事儿,他周大就没有不据理力争的。一句话,这世上的不平事要是被他周大过路遇上了,就一定是义气相帮、拔刀相助。管他是官不是官,有什么就说什么。

      可对着这像是画里的人一样的娃娃,他倒打了怵,不敢问了。也不知究竟是怕他答不了,还是怕他不给答。

      林老板用眼神鼓励他,而李皎见二人有些僵持,便缓和道:“既然是仓房那边的证人,自然是想知道里头的东西是怎么处理的吧。”他翻了翻手旁的案卷,说道:“仓房内所余粮食,共七千九百石,由杨知府亲自率人清点。今日午后,在仓房原址依律分发给申领救济的流民。”

      他又从案卷中抽出几纸约契:“为防分发不足,又向城中富户借粮两千三百石。此后若再有余,则由治粟官核查后放回仓中,随时取用。”

      “有粮,可那治粟杜大人为什么宁可眼睁睁看着人饿死却不按律分发?”周大愤愤道,“我们内外城每年加起来上交的粮食,怎么用能用得就剩这么少?”

      “……正使大人只是告知你后续如何解决。”何寄冷着脸道,“为什么不发,或者偌大一个州怎么就剩这么点儿余粮了……”他淡淡地:“该问你们州牧大人。”

      周大语塞。他是心急了些,因为他最想知道的并不是还有多少粮食——就算仓房里真的一粒米都不剩了,全城的百姓一人舍出一捧来,怎么也让那些支郡的人有饭吃。他坐立难安,生怕接下来说出口的话触碰了什么禁忌。汗滴顺着鬓角流下,这入春后的天气确是很暖,暖得焦灼,暖得凝滞。

      “其实……今天带周大哥过来,是想知道仓房里那群幼童,怎么样了。”最终还是一旁的林老板捅破了那一层窗户纸。替周大说完后,又对着他解释道:“那个治粟官已被罢免,现由主簿暂时兼任。”

      “至于为何余粮这样少……”他停顿了一下,朝李皎拱手示意。

      李皎随即颔首,回答道:“周大哥,我听闻前日夜里,是你坚持把治粟官叫来,才有了后面众人冲入仓房,发现余粮和孩童们的事。”周大有些木然地点了点头。

      “你是支郡流民的恩人,我在此先代他们谢过。”

      周大听了又是摆手又是摇头,李皎稍稍抬掌,继续说道:“起初使团调查楚州诸事,也只是听说熊裕用高于其他州田税数倍的粮食,与州民做赋役交换。之后再拿着这些粮食与侨青州保持联系。”

      “但这些在章华台没有搜到任何的文字证据。目前州府刑狱正在审问治粟官和管理官用、军用船只的人员,希望最后能拿到一些口供。”说到这儿,他静了片刻。

      “但我们从未想到仓房里会关着那么多幼童。”李皎说道,“自然也没有做好营救的准备……”

      听到这儿,周大心都凉了半截。

      “万幸,你带大家冲进去的及时。他们虽然看起来狼狈,但并非火势造成的。”他听见他这样的说道:“你也是那群孩子们的恩人。”

      周大瞪着眼睛,拳头握着松不开。他想,自己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农人,怎么就糊里糊涂成了这么多人的救命恩人了?

      恩……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始终没回过其中的滋味来。

      “我们询问看顾他们的奶娘,这些幼童都是熊裕使人秘密地从外城乃至支郡抱来的。一来,三岁以下的孩童没入籍,丢了也没法报官。二来,支郡本身与州府联络不深,治安也差,孩子丢了多半也不了了之。”

      “他要这些小孩干什么?”周大急问。他刚问出口,却突然顿悟了似的,脱口而出:“难不成和粮食一起送给……??”

      李皎和林老板都颇赞许地点了点头。

      “明明说是……我们的孩子,不用打仗……”他恨得不行,手心里一片冰凉,“却偷偷地送过去了!!还是用偷的!!”

      “而且送去了之后他们在侨青州也入不了籍,”何寄补充道,“如果……受了什么伤,也没有抚恤。”

      就是白白地去送命。

      “那奶娘也是从支郡抢来的。自她被关进去,已有三批约四百多个孩子被送到青州去了。”李皎在这安静的隐怒中开口,“她亦是受了害……又心疼这些孩子,刚把他们救出来,就把这些全都倾诉出来了。”

      话音落下,堂内又静下去。林老板笑了两声,用力拍了拍周大的肩:“周大哥,你听听,正使大人都说了,你救了好多人的命!你可是英雄啊,快别睡不着觉啦,大家都平安无恙哪!”

      不……明明……明明我看到那如山的粮食,还有那群紧挨着,哭喊着的孩子……我就吓得跑掉了。周大笑不出来:我怎么会是英雄呢?

      他喉头发苦,只弱弱地问:“那……大人啊,那些孩子们,还能找到家吗?”

      “杨知府已经派人将告示张贴出去了,支郡稍晚,但以支郡为主。三年内家里丢失过孩子的,可以来认亲。若是孩子能认出父母亲,那一定会让他回家。若是丢失时太小了没有记忆,仅凭父母亲指认的话就先登记留存,后续再通过询问邻里等方法核查。若是孩子始终没有人来认亲,州府扩建的慈幼院会抚养他十年,期间也有学堂可上。”李皎提着这一口气,“周大哥……”

      “可以放心。”说罢,他还跟着周大一起,点了点头。

      “太好了……”周大不住地点头,擦掌。声音也激动起来:“学堂!是吗,大人!我们楚州平民百姓的孩子也有学上了?”

      “州学郡学乡学,都在计划中,具体还要看人手。”李皎耐心解释道,他透过正对着的门看见通报兵士又跑过来,“我们会尽力让楚州各项都恢复到和其他州府一样的……”

      “夏将军顾将军到了。”

      一听通报,倒是林老板先起了身:“大人,叨扰了!”

      李皎也从案后直身,和林老板一道说了些教周大不要再挂怀的话。周大感动得一个劲儿道谢,直到夏朗顾沅等四五人进到堂内,方才再拜告退。

      二人直走到杨府外门,林老板说前几日的证言还有几处需加盖府印,便不再送他。周大双手握着他的手,一直说想不到钦差会是这样的,楚州有救了。

      “我这就去给我儿子买笔墨纸砚!”他说,林老板笑着道不必,届时我与小侄从徽州府带上佳的宣纸歙砚……

      “哎,对了。”周大突然道,“说到这儿我想起来,方才那…将军后头跟着的,倒有个长相和那夜那个小货郎相似……”

      “有吗?”林老板拍拍他的肩,“大哥你一夜没睡了,快回家歇息吧!”他退着迈进府里,招手道,“快回吧!”

      ——

      “殿下……我方才怎么觉着那人盯着我看呢?”田洪从何寄肩旁探出脑袋,问,“不会是认出我来了吧!”

      何寄笑着戳了戳他肋下,田洪立刻痒怕痒地转开。李皎手里正拿着顾沅带回来的,楚州各处守备营兵力情况的文书,他就着田洪让出来的光,读完了结尾。

      “应该不会,你那天回来的时候贴的小胡子还没掉。”李皎搭了一句,将文书平放进银制的信函之中——里面已经放好了杨翊、谢璇和他自己写好的奏表。上锁之后,起身双手递给夏朗。

      “麻烦夏将军了。此行不必过于焦急,回了徽州,带小田歇歇脚再往金陵不迟。”

      夏朗躬身接下:“殿下放心,最迟后日一早,信函定能呈放在陛下案头。还有,我和田洪兄弟再带两名兵士足够。剩下的徽州兵,全凭殿下差遣。”他后撤半步,田洪也跟着跪下:“我等在所不辞!”

      李皎被案几挡着不好相扶,恰这时林老板也已赶回。众人虽一早便知道谢璇在楚州有线人,可有的也一直没见着真容,目光跟着他从门口走进来。

      “表哥不在,就由我代为引荐……”李皎抬起手,“这位,就是谢御史在半年前从雍州前线秘密调来楚州,我们前期能了解到的楚州基本信息,还有后来许多重要情报,都是他提供的。”

      “是咱们吉事街那院子不远的邻居,酒肆的林老板,对吧!”田洪用胳膊肘点了点鹿鸣,“晚上瞧得不太清,这会儿认出来了。”

      “你眼神儿最好,还说看不清?”方兴笑完他,转而道,“殿下,往外城营的酒,还有我们往返的良马,也都是仰仗林老板准备充分。”

      “我知道,你们中有几位已经见过,还打了配合……”李皎顿了顿,“不过还有一事,今日有必要说明。”随即他眼神示意,林老板接着道:

      “诸位,我为线人,除了有个像模像样的假营生撑门面打掩护,这姓名乃至样貌,或许也都要与往日有所不同。”

      “难不成……”田洪喃喃,“易容术?”

      “小田兄弟说笑了,”他笑道,“这半年虽把假营生做成真事业,但本名不能忘。”他朝李皎拱手道,“近日楚州诸事将毕,我也该以真面目示人,方不负我与诸位性命相托的袍泽之谊。”

      他又深深一躬。再抬头时,眼里已半湿:

      “在下姓陶,名麟。表字德谦。”

      始终在一旁默默听着的何寄心底一震————

      三年前在侨雍州营帐里失踪的那个太仆寺少卿之子,陶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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