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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微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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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留下焦黑的废墟,如残肢一般的断木杂乱地堆叠,踩上去会发出令人齿酸的微弱脆响。这脆响自午后开始渗进了雨水,便更加失了气力似地显出颓势,原本狰狞枝桠的断裂处一捻就成了齑粉。
清理工作在日落时分暂歇。参与这项善后任务的大多是周边的商户和百姓,他们都低头做事,三三两两地铲开障碍,堆上独轮车,再无声地推走。一州之主的暴亡、夜里城内外的兵变,已飞快地传入众人耳中。可太阳升起的时候,一切又都随着黑暗退潮,惊天变动的余震可能还未开始,城中依然平静。
好像只是在处理一场普通的失火事件。何寄将那最后一车的残渣挨着墙根停好,今夜城门关闭之前,会有人把它们接到外城去。要用这些东西,把之前散布在外城的陷坑一个个填掉。
说起来,那夜之后,众人都还来得及休息就各领其职分散到了城中几处要地。何寄离了章华台就一直在这,中途只草草吃了一餐,歪着歇了不到两个时辰。他本就睡得浅,闭上眼就又都是之前奔袭内外城的场景,浑身酸乏不说,几次都不知道自己正身处何地。能做的只是铲土,堆好,推走,维持基本的秩序。可也就在这不到一天多的时间里,城门下原本如金城石室一般的仓房,现在已大致呈现出了宽敞平地的样子。
茶摊老板送了热茶过来,给淋了雨的众人暖身。何寄不好意思,奈何楚州百姓尤为热情,只好礼貌地接下,并对老板说,这两日在仓房这边辛苦的都可以到知府大人处领些酬劳。
众人本就对这外乡来的生面孔感到好奇,私下都猜他是金陵派来的人,又无人敢问。听他这样一说,一位扣着斗笠的中年人趁机问道:“竟然还有酬劳?小兄弟从哪听说的?”
何寄抬头一饮,虚握着拳头蹭了蹭嘴角:“有劳便有得,大哥不必担忧,这是杨知府定的新规,就从这次仓房清理开始。不过这办公的地方不在章台,暂时改到了知府家府上……”
茶摊老板顺手便接过了他手中的茶碗,好嘞,这消息就由我来告知诸位乡亲啦。何寄忙直起身道谢,老板笑眯眯道:“小兄弟,客气啦。”
何寄伸手替他扶着小推车往前,那老板又问道:“想必您也是金陵使团……”他瞟瞟何寄,见他面色如常,便接着问:“不知是谁家的公子……?您休怪,休怪……我是说,早听说使团中有当今谢相家中的三公子,殿试探花郎!”
“这……我……”他打量着何寄,欲言又止。
何寄闻言笑笑,微微俯身道:“您放心,也是到知府大人那里说明便好。”他停了停,目光好似越过了他不住道谢的头顶,轻轻地说:“不过我吗……谁家的都不是。”
——
云气霭霭笼上城楼,这夜似是要比往常来得更早。
不多时人群便散了,何寄踩着雨花,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回走。远处仍能隐约望见巍然高耸的章华台,在雨雾朦胧中,愈加静谧苍茫。
他的脚步没有停歇,直往杨翊府上去。
作为临时办公地的杨府大门敞开,一州民政长官的住处与熊裕的章华台相比,说是寒酸也不为过。何寄手里是临走时乡亲们非要塞给他的家常吃食——多是软糕一类,揣在怀里怕压塌了,只好用手捧着,又用衣服笼着。他跨进厅堂时带了满身的水汽,雨水珠穿着发丝而过,一颗颗掉在地上。
杨翊闻声从书案里抬起头,认出何寄后脸上立刻就带了笑,与他见礼。何寄怕把一身湿意带进去,在门口脱了外袍跟靴子,才捧着软糕进屋。
杨翊道:“何侍读回来了。”
厢房正中桌案后头的身影这才扶着高过人半身的竹简书款探出头,唤了一声:“阿寄。”
这一声教何寄莫名其妙地放下心来,又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绕过桌案,李皎也是一直没休息,面前铺着绢帛,腕子撑着脑袋,用笔杆轻轻戳着额发。
“处理完了?”他问。
何寄称是,且说凭证也已发放,明后两日便有百姓来领本次工事的报酬了。说着把软糕放在李皎案边上,又讲了来由。李皎伸指翻开,一时清气扑鼻,发现里层竟是荷叶,白糯软糕簇着甜脯,糖渍发着亮。二人同时抬头,不约而同相视一笑,何寄起身去拿筷子,李皎跪起身,邀杨翊一道尝尝。
“侍读,且住。”杨翊忽然道,“可曾验过?”
“验……”何寄被问得一怔,可也立刻停了脚步,回头看着李皎:“这……乡亲们给的,不能吧……?”
杨翊撑着案几站起身,对他二人说道:“众人知晓你使团身份,这吃食便要算来路不明。”见他二人若有所思,杨翊便道:“院中倒有只老病的狸猫,不如拿来一试。”
“不不不……”何寄拦在桌案前不让他出,李皎也说道:“不可,我与阿寄只是贪嘴,别因为这种事……害了好好的一条性命。”他把那荷叶盖上,拿起又放下,“到底是一片好意,在这多放一会儿吧。”
气氛一时有些难堪,杨翊顾念着他二人年小,便又说道:“我差人熬着粥过来,这么久殿下该歇歇了,也给侍读暖暖身子。”
他稳步踱出,走至何寄近前却停了下来,看着他的脸,双手握了握他的胳膊。
“……”何寄有些莫名,但又模糊地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张了张口,杨翊却先松开他,转头对李皎说:“殿下,官员遴选考试既然已经定下,那臣下今夜便在书房出考题……”
李皎接道:“您也快去歇息,不必劳烦照管我们。”他翻了翻手边的册子,“是……五日后张榜,回信后再举行。”二人重新对了下日期,都点了点头。李皎又道:“还有……您是我的长辈,不必对我称臣。”
杨翊作揖。何寄将他送至门口,去厢房换了衣裳,回来时阖紧了门窗,又轻手轻脚坐回到李皎身边。
李皎已提笔写了一会儿,背上一暖,觉得耳边的雨声顿时息了下去。
此次楚州事件的经过由谢璇主笔,已由他和杨翊修改完毕,一份存入州府卷宗,一份则要送至金陵。与这份明日之前便要快马加急进京的述职表一道,还有后续有关楚州民政、军政、农政等诸多方面的改革案要进京——正是他笔下在写的这一卷。
绢帛丝质极细腻,是从金陵带来的珍品,亦是各州大员、边关重将上表的专用书材。这表难写,不仅在于这绢帛墨迹易透,请求金陵拨人拨款的话也很难说,要少了,解不了楚州的燃眉之急,要多了嘛……
“若陛下看了卷宗中熊裕所为,加上青州新败,想来必是会勃然大怒。”今晨商议之时,杨翊说道,“殿下要国子监生一百人,只怕……”
李皎继续在纸上拟了两笔,抬起头:“先生指教。”
“只怕不光陛下不会给,这都城里的监生又有几个愿意离开家乡,来这难有出头之日的地方呢?”
李皎的手指在这几月的药养下恢复得很好,可这两日连续写作,又教笔杆磨得发红。他已是十分疲累了,但仍坚持在写:与正各处奔波的其他人相比,坐在无风无雨的屋子里已经轻松许多了。视野里的光又明晃晃亮起来,李皎揉了揉眼睛,探出腕子去蘸墨。
“呃……”何寄的手停在半空,手背上掠着一道墨痕。
李皎一时也困得发愣,来不及擦揉出来的眼泪,抬手在何寄手背上抹了一下。可那墨痕顺着他的指腹延开,这下两个人的手反倒都被墨迹染脏了。
李皎看了看自己的手,摇头:“……我糊涂了,怎么抹这个。”
何寄也低着头笑:“我去端水来,殿下稍候。”
李皎想抓住他,却怕手上未干的墨再沾染了别处。这一动,肩上却跟着轻了——李皎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又给披上了一身薄袍,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何寄是换了衣裳过来的。
他将绢帛扯近,等何寄回来。何寄在廊下洗了手,恰巧遇见杨府的侍女来送粥,便带着拧好的巾子一道进来。放在李皎案前,粥和巾子都还是温热的。
他坐下时自然地就要伸手把袍子给李皎披上,小殿下却向后支了下:“不忙,阿寄。”
他用手指虚点了点绢帛:“问问你的想法,有关州学堂重建。”
何寄有些意外,但还是在将粥碗递给李皎的时间里打好了腹稿。按理说,这些都是他们在私下调查时与谢璇商议过、制定好的,只需与杨翊针对一些未探查到的具体问题进行调整即可……何寄斟酌着先问:“殿下这是考我,还是……?”
“还没定下来。”李皎捧着碗,“与我们事先所知并不太一样。”
何寄倾身,洗耳恭听。李皎用木匙舀起一小口:“杨先生有门生五十余人,这比我们预计的要多了。本打算让这五十余人大多留在州府,少数派往支郡,而将金陵借调的监生分派到支郡去。”
“杨先生的意思,是监生主留州府,让他的学生下到支郡。”李皎将杨翊的顾虑告诉了何寄。他二人静静地对着,碗里微弱的热气隔在中间。何寄垂眸,边思索边说:
“殿下,杨先生所想,确有道理。”他也拿起粥碗,继续道:“楚州如今的状况,支郡与州府间联系太过松散。熊裕交租免役的政策,只在本府治所楚州城内形成了规制。对支郡,平时从来不管不问,一涉及到钱粮,楚州无法承担的部分就要靠支郡补上。去冬储粮一尽,支郡又没有了余财。流民徘徊城中时间已不短,可他们询问无门啊,一说支郡来的报官都不理,有的甚至就等得饿死了。”
“百姓们自己也知道州府不管支郡的事,”李皎说。“可惜我们没能到……”
“我们人手有限,时间又短。况且楚州这边州府和支郡之间本就消息不通。”何寄宽慰道,“也幸好谢兄那边有安排。”
“既然这里州郡之间是这样的关系,那先生的弟子到郡里,倒是与日后联络沟通有益。”李皎小啜一口,“我是怕金陵遣来的人……放在州里会对先生不利。届时再派来个新州牧就更为掣肘。”
“我瞧殿下要了……一百五十人?”何寄看了看绢帛,又悄悄看了看李皎。
“……随便写的。”李皎含糊道,“具体能拨多少又不是这几个字说了算。”
“臣斗胆……”何寄仍看着那绢帛,建议道:“既然如此,殿下还不如不详写数目。不仅监生,还有兵马钱粮一应需要金陵商定给楚州的物资……”
“不说要什么,”他眨眨眼,对李皎说,“……只说现在楚州有什么。”
李皎听了这话,咬着勺边陷入沉思。半晌他放下了碗,转而对何寄笑道:“这招妙,阿寄。”
“支郡和州府之间必须紧密。但殿下忘了,对陛下而言,楚州也是陛下的支郡。”何寄轻捏住绢帛的一角,“殿下和杨先生一样,都是为了楚州在做打算……”
“可殿下…也得为自己想想。”
他们终究要回到金陵去。李皎必须把自己的作为控制在——从熊裕手中夺下的楚州——为止。接下来要做的,是将它双手奉还给中央朝廷。
毕竟皇帝不会让它再度成为除他本人之外“谁的楚州”了。
“若不想止步于此,这一次就必须点到为止。”李皎了然。“我还是太欠缺。”他目光低了低,“好在阿寄为我镜鉴。”
说罢,他立即低头提笔在原稿上勾画起来。何寄被最后一句说得微微耳热,坐不住想要起身,不料李皎又开口道:“……可惜这好绢被我糟蹋了。”
何寄道:“殿下给我,我有法子。”便凑回到案边,看着他写。李皎臂弯挨到方才那捧吃食,他就拿了远去,又说过会儿给扔掉。
李皎听了放下笔,无奈道:“今晚不仅糟蹋好绢,还糟蹋好吃食。”
何寄笑着说:“这可怎么好……我却没办法了。”
两个人相对无言,只看着那绢那糕发呆。何寄念叨:“杨先生是心细认真,方才那样子,倒让我想起家……”
“阿嚏——!”他话没说完,急忙偏过头去。这喷嚏打得猝不及防,他自觉失礼,不防红了脸,扯着袖子告退。李皎却言,一定是淋雨着了凉,回过身去摸那袍子。趁何寄矮身行礼,手一挥便盖到他背上去。李皎扶他起身,两手扔抓着袍边。何寄蓦然抬起头来,不由错觉自己仿佛正身处于用袍子和李皎手臂圈成的怀抱里。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案几上的光便再投不进衣袍拢下的影。
李皎眼睫动了动,此时桌上的笔忽然滚落,白绢上又添一笔干枯的墨痕。
“你现在问我什么,我都会回答。”他说。
杨翊关心人的唠叨劲儿,让何寄想起了他的家人、他的养父。
那是李皎不曾拥有的,但却能准确地知晓何寄欲言又止的是什么。一直想弄清楚,也终究无法再含糊其辞下去的是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此时正在说什么。
可何寄垂着头,半晌后只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我什么都想知道,却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李皎忽然转过身,将何寄方才错开的角度再次校正。他们相对跪坐,膝头隔着衣裳贴着。何寄有些不知所措地抬眼,而李皎已经抢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目光也迎了上来。
“我……”他顿了顿,像是微微叹了口气,“你昨天刚出门,表哥就说我了。”
“本不该在那个场合说出来的……”他继续迎着何寄投下的眼神,说:“是我先乱了阵脚,便不管不顾,只想着搅得他更乱些,好让他答应跟我们回去,”
何寄感觉握着自己的手又紧了紧,只听他说道:“完全没顾及你当时,能不能接受……”李皎咽了咽,目光闪动却没有避开:
“对不起,阿寄。”
何寄被这长久的对视困住,闻言怔了好一会儿,才猛地低下头去:“…臣不敢!”
他下了极大的决心似的,反握住李皎的手:“殿下,不论我是谁,对殿下的忠心……”
殿下应该知道。
李皎笑了:“我早说过,不要你说这种话。”他也低下头去,看着膝上被捧住的双手。李皎动了动食指尖,薄薄的皮肤摩挲在何寄的掌根。
“私下里也不要臣来臣去的。”他轻声说,“板桥脱困后,在船上那夜。你那样急切,可表哥和顾将军都认为就算离了金陵,也没到合适的时候。当然,也有怕你我还未熟识便生分了的考虑在。”
“那些与殿下无关。”何寄不假思索,“陆氏案当年殿下都还没有出生,我怎么会……?”
“陆氏案始末,卷宗封存,不见史载。亲历之人,死的死逃的逃。活着的,除了宫墙里面的,就是高门大户,哪个是能轻易探听的?”李皎慢慢地说着,他的声音和外头的雨声揉在一起,绕在耳边,“这么大的事,就只剩下了坊间流传,还都是些不可说的秘闻。”
“阿寄……我想说,不论你多大度,多不在意……他人的中伤,背后的指点都让人不好受。”
“就算你能承受的住……”他的目光也浸了雨似的,望着何寄,“但珍视你的人,也会为你的处境难过。”
“毁一个人的名声太容易,可重建要用上千百倍的努力。所以,我们想的是,让你的身份,和那场意外的真相一起大白于天下。”
李皎苦笑:“可我当我真正面对他……熊裕的时候,我却忍不住。”他紧紧握着何寄的手,坚决道:“仇人就在眼前,如果就让你这样不明不白地与他擦身而过,即使自始至终不被仇恨和传言的阴翳所扰,但……”
“这对你不公平。阿寄,我想没有人可以替你做决定。”
他的肩膀微微发抖:“原谅我的……任性。”
何寄认真地听着,同时也坚定地回应着他的目光。在灯火照不到的一角,李皎的眼神炽热、明亮。带着歉疚、自责,和无条件的信任。
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渴求。
何寄为读出了他的眼神而感到欣喜,几乎忘了要怎样回答他。反倒是李皎先打破了沉默:“……阿寄,你……”
“啊,我在想……”何寄莞尔,“殿下好像从来没有把我看作臣下。”
他看见李皎脸上露出微微愕然的神情,说道:
“殿下不要说抱歉。您所做的,和顾家一直以来对我的爱护一样,已经是尽你们所能……”
“说是做到极致都不为过。”他努力地笑了笑,以忍住那一丝涌上的泪意,“殿下,当我听见熊裕亲口承认自己当年所为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是罪臣之后了。”
“所以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因别人的非议,怀疑、厌恶过自己。”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我无以为报,殿下。”
李皎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何寄缓了缓气息,继续道,“在楚州的这段日子,我真正感受到了我自己。殿下,尤其是这一次,我们虽然有随时开启计划的周密分工,但就在我潜入外城营,再为夏将军和兄长打开城门的时候,我从未有那样强烈的感受……我,何寄,在这样活着……”
“名字,来处,或者什么身份……在那段时间,那一刻,都不重要。”他的眼里闪着光,“我都忘了……那一刻,只为达成一件事,一个我们所有人共同筹划、努力推进的目标。”
“广阔天地……”他热切地说,“人活着有无尽的归处,何必纠缠于一处?”
“那时我便想好了,我要用自己的作为来证明我活在这世上,靠自己的努力立足于世。”何寄抬眼看着李皎,“跟殿下一起,跟谢兄、兄长一起……”
“……你很好。”李皎忍着鼻音,“你这样想,顾相一家一定也很高兴。”他抿着唇,又说道:“他们都希望你不要往回看。”
“可如果说,”何寄却说,“洗脱冤屈,本来就是我所背负的责任呢。”
李皎停了停,似是在回想着什么。他在静静看着何寄时,总是这样不自知地微微叹气。何寄时常错觉他的眼光中是透过自己看见了别人,而此刻,这种感觉愈加强烈。李皎说道:
“有一个人曾对我说,没有谁是生来就要背负着仇恨的。”
他后半句说得很慢,何寄下意识地在脑海里回顾。他承受不住这样深重,又无法释读的眼神。他努力地思考:“这应该是对两方说的,”他道,“如果说报仇是讨债,那么不是谁生下来就是讨债的债主,也不是谁生下来便欠着债要还……”
他不想看到这样的哀愁。
不论是不是自己让他背负这样沉重的包袱。
何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这话说的,倒像是什么前世情债今生还啊什么的……”
他突然停住,不敢继续往下说。李皎只是看了他一眼:“嗯,以后还是少看表哥的那些话本……”
何寄连忙点头,李皎接道:“话是这么说,但我不这样想。谁欠下的冤孽,谁就要还。就算那害人的祸首死了,可那受了苦害的人,还没解了冤屈,没得到补偿的话,但凡他想,就是开棺戮尸也做得。”
“只要他解气,”他补充道。
“也不要求人家原谅。”他又说,“做了坏事的人,就应该让他想想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感受。若自己都无法承担这样的痛苦,那么凭什么求别人原谅?”
李皎微低着眉眼,从何寄的影子下离开。他抱着腿,目光最终停留在桌案染墨的绢布上。
“被你伤害的人又为什么平白受这样的委屈呢。”
何寄只道他是为陆氏鸣不平。可他又始终隐约感到,李皎还另外意有所指。何寄此时仍想着要如何对他说,不要思虑太多,上一辈的事固然要了结,但这与你我之间……
“……父债子偿。”何寄的思绪骤然被打断——他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一个词。只见李皎微微侧过头,枕在膝上,对何寄说:“也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