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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乐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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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望楼熊熊燃烧的火光,倒映在熊裕漆黑的眼眸里。
一些往事,一些遗憾,一些疑问……在其中幽幽闪动着。
“殿下给我看这些,”他站在高台上,望着远方火起之处,问李皎:“是要做什么呢?”
“你也知道,与那件事有关的人,都死了。”他缓缓转身,戏台上正唱着:
赵氏满门俱杀尽,老夫才得放宽心。
杀了赵家三百口,除掉冤家对头人。
庄姬已然身有孕,我岂能叫他留后根。
倘若是生下了儿和女,那时节我进宫门搜出婴儿斩草要除根。
校尉带马你就把宫进………
他咧嘴笑了笑,指了指胸口:“连同我在内。”
李皎的目光终于从台上转向他:“那只是你以为。”
年轻的小殿下执起桌上漫盛的小盏,缓缓将酒液倾倒在地:“可明明还有人在等着看。”
熊裕一见此举,额角便不受控制地跳了跳。他放松语气,好言道:“殿下啊,有些陈年旧事,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的。好,就算你知道很多细节……可这有什么用?”
当看到李皎的帷帽偏了偏,身侧的谢璇好似听戏入了迷几乎半阖了眼,他便近前一步,微微低头,继续道:“……我知道你冲着谁去的——但我劝你不要掺和,就这件事。”他伸出手,向李皎的方向上下一比划,笑道,“殿下小小年纪,就聪慧过人。那殿下也该明白,生在帝王家,锋芒毕露不如明哲保身。好生在金陵安心做个闲王,锦衣玉食,平安富贵,不论是好个金石字画,还是飞鹰走狗,哪个不是天下人供着让你玩儿到腻?等到了年岁,娶妻生子,这又是多少人梦中所求?殿下唾手可得。却为何不珍惜,偏要管二十年前的闲事呢?”
“这怎么叫闲事?”李皎笑着打断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你的刀都伸到我的人的喉咙边了,你说我在管闲事?”
熊裕一愣,不解其中之意。他刚要继续说些什么,就听见殿外卫兵跌跌撞撞跑进来:“州牧大人!城,城外……来人了!”
高大男人的肩背因这句话重新挺直了。他十分刻意地长出一口气,踱着步,转到桌边将佩刀拿起。他眯着眼,盯着殿门外逆着城外火光而入的剪影——
是外城营半新不旧的甲胄。此时的熊裕其实非常好奇纱帘下小殿下的表情,他假意道:“只怕顾将军早已被美酒佳肴绊住了脚……”又见李皎站起身,好似不可置信想要上前确认的模样,只好艰难忍着笑意:后生总是要在不断地犯错中成长的。
可惜你遇见的是我。他跟在李皎身侧两步后,跟着劝道:“殿下就不必等了……”
他难掩轻松的眼瞟到宴席的矮阶下,那传令兵果真稳步走近纳头便拜——只不过,位置有些偏。
不妙的错觉只闪过一刹那。随着眼前人将头盔摘下,明明无比熟悉的赤红盔缨竟使他遍体生寒。
那人低垂的眸抬起,自下而上地凝视着阶上人。阶上人的身体向前微倾,样子几乎是要上前将他扶起。
“殿下,”他开口道,拱手时目光已低下去,“臣复命。”
李皎没有说话,只是停住了欲扶的动作。谢璇则大笑着执起桌上小盏,大步下阶递给何寄,继而高声问道:“城外美酒,较此处何如?”
何寄双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他本不善饮酒,饮罢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他用手背沾了沾下巴上的酒液,抬眼看了看满脸难以言喻的熊州牧。
此时的殿内出奇的安静,开宴时一召即出的守卫精兵好似消失了一般。熊裕咬紧了牙关,这小子的眼神,为什么……
那么让我生气?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拳,却恍然想起自己手里正拿着什么。他的眼睛迅速扫过背对着自己的谢璇,左臂抬高一寸,微微曲肘——
此时,一阵风毫无预兆地从殿外袭来,熊裕当机立断,瞬间抽刀出鞘——!!
帷帽坠地。
电光火石,天地静默一瞬。阶上无声漫过鲜血如河,随后,大殿里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声。
熊裕格挡在自己身前的左臂竟被何寄生生斩断,跌落阶下的手中犹紧握着刀。
熊裕用仅剩的刀鞘指着地上的帷帽,来回地,看着李皎的脸,又看着近在咫尺的,何寄的面容。他边笑边点头:“果然啊……我说呢……”
他歇斯底里地笑,好像就在这一刻抒发出了一辈子的疑惑。他兴味盎然地盯着被谢璇护在怀里的李皎——方才被自己突然挑落帷帽,现在仍是一副强抑惊恐的神色。熊裕脸色苍白,目光却灼灼。他幽幽地咬着字:“这个模样,我见过……”
“你说什么……!?!”何寄伸出手一把捉住他的领子,熊裕了然地望着何寄的眉眼,淡淡的目光完全无视了他的怒气。只微微摇了摇头,说:“看来你不知道……他啊,是最没可能护着你的人……”
他勉强地转过脖子,方才难以与自己以真面目对视的李皎此时仰着脸,散落的几缕鬓发拂过颊边。
熊裕忽然感到自左臂袭来一阵钻心之痛。
——
火烧起来了。
他仿佛浸在水中,头顶是被水面扭曲了的火光,周遭是奇异的、压迫的安静。
年轻的女子歪坐在角落,怀中是那个婴儿。
熊裕睁开眼,何寄用力地扣住他的脖颈,他便被迫地与那道无比熟悉的目光错开。
呼出的气在水中化为泡沫,耳边的重压逐渐放肆地轰鸣。远远地,远远地他听见:
“定安十年中秋夜,从子衿山到西城平叛的路上,你遇到了怀揣圣旨的大理寺少卿顾评。”
一路飞奔的文官终于望见了宫门的飞檐,他汗如雨下,撑着双膝,喘着粗气,朝着策马而来的右军校尉大喜道:劳烦载我一程!
宫墙下投落的灯笼的影,在剧烈的晃动后,战马掠过了他身边,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李皎向他走来,将手轻轻放在了何寄紧绷的手臂上:“那是太后懿旨……命王穆撤下子衿山兵围,全力营救尚书令陆恒。”
长刀从文官的背后刺入,骤然穿透了胸膛。惊愕的表情甚至来不及停留在脸上,怀中鲜血浸透的字迹,便连同还未冰冷的尸身,被抛进了宫墙下的古井中。
扑通————
他感到自己终于钻出了水面。何寄的手被李皎轻轻压着,颤抖着放开了熊裕。
“今日见到了陆氏遗孤,”李皎与何寄并肩而立,望着双目赤红,艰难地呼吸着的熊裕,启唇问道:
“不知你作何感?”
熊裕听了只是笑。他看着他二人的面孔,看着李皎袖子后面,极力克制的何寄绷紧的手臂:“……不知陛下见到今日这一幕,又要作何感?”
李皎一哂。他眉目间风轻云淡,这一笑与其说是不屑,不如说是毫不在意。
“你这样……可不像他们李家的孩子。”熊裕大口呼吸,体力的流逝是他只能拄倚着刀鞘来支撑身体。“王氏灭陆氏,是山火和军户暴动……这两场意外撞在一起,促成的意外……”
“世人这样看,皇帝亦是如此……”他终于平静下来,对李皎道,“你知道的,他有宁可这是个意外的理由……”
他的眼光掠过何寄,又落在别处:“我做什么,又哪里由得我自己?不过是顺水推舟。”
始终未发一言的谢璇忍不住道:“确实。那时候你由不得自己,之后就再没有一件事由得自己做主了。”他抱着手臂,眉心微蹙:“王穆有意提拔你,从青州回来后,只要他多一句话,你离右军之首也就只有一步之遥。”
“可就在你去平叛的路上,接到了他要你刺杀传旨官的命令。在太后心中,顾家成了为一己之私擅离职守背叛世族的势利之徒;在陛下眼里,陆氏及门人近千人的大案,只是传旨官没赶上,造成的,意外……?”
说到最后,他脸色复杂,荒唐到几乎怀疑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
“你的大好前程戛然而止。是王穆的信任使你被迫参与了那个秘密,而为了这件事永远成为意外,你从此不能再进京。”
谢璇将桌上的弹劾信拿起,手指翻动:“你成了与他地位相当的地方大员,比右军统领更高的褒奖。”
“对我而言是流放。”熊裕终于坚持不住,重重地跌坐在地。而他的神色是放松的:“但又不亏吧?那个时候陛下又恰好需要楚州。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权、钱,加上保住一条命。”
“可作为已经脏了手的旧部,你又不得不继续接受那些麻烦的命令。”李皎转过身,朝着城门方向渐息的火光,“州牧大人,你自认牧百姓如牛马。可钱和粮,也成了套在你脖子上的绳索。”
“这一晚,乱哄哄……说了这么多,也看了这么多。”熊裕抬起头,下巴朝谢璇的方向抬了抬,“桩桩件件都被殿下你拿在手里,这楚州城被你们搅了个地覆天翻,现在又把陆家的小子带到我面前……无非,是想让我跟你们回金陵去。”
李皎没有否认。谢璇目光一转,便要上前去要将熊裕扶起。可就在李皎斟酌迟疑的空隙中,熊裕拒绝了谢璇的搀扶,抢先说道:“你们中年纪最长的,应该是小谢大人吧。”
“听我一句,劝。”他摆摆手,咳嗽了两声,“你们父辈都做不成的事,不要强求……你强求不来。”
“不论你做什么,死去的人都不会回来。”
他望着沉默的三人,疲惫地笑笑:“我会照你记的,誊下来,签字画押,都可以。你们带回去。行吗?我知道谁也保不了我了,我也早就不想坐这高台了。让我回金陵的牢里死,不如让我……”他蓦然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臂。
“我可是一介武人……”他摇头苦笑。
李皎说:“我愿成全你的忠名。青州的事还有得商量。但子衿山的事,”李皎的眼神告诉他,他没有动恻隐之心。“你必须亲口对皇帝说。”
看来不行,他这样想着。还要加点猛药……熊裕的目光终于投给了身旁的另一个人。
“哎,陆家小儿。”熊裕眯着眼睛,“你活着,我这心里倒轻了些……这可是你家的事,你怎么看?一下子从右相的外甥变成罪臣之子了,不好受吧。”他动了动肩膀,“可你也砍了我一只胳膊,能不能替我跟你们殿下求求情?”
何寄弯腰拾起方才惊落的刀,直起身时,熊裕正好看清了他的眼睛。
是失血,才让自己觉得冷的。熊裕当时想,一定是。
谢璇连忙冲过来挡在他身前,何寄低着头没看他,可谢璇几乎能听到他咬紧后槽牙的声音,只好快速说道:“阿寄也不要忘了,我们这么久以来周全谋划将他困到这个地步,让他承认这些,最终是为了什么!”
谢璇的肩膀始终挡在何寄胸前。何寄回头看了一眼仍望着自己的李皎,压着嗓子对谢璇说:“我只是问问。”
何寄走了过来。熊裕自上而下看着他的脸,少年的眉头沾了几滴血,连同他的刀。他的面颊上带了几分尘土——应该是策马扬鞭时带起来的。熊裕直视他的双眼,看着看着,自己先笑起来。
直到刀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子,他才说道:“陆介忠若有今日,只怕也要早早给你让路。”他笑着看着何寄的眼睛,指着他对谢璇李皎道:“真奇怪啊,陆介忠是何等样人!可这小儿竟比他还……”他故意勾着何寄的好奇心,话也不说透,“若当年你是他,想来也不会被……”
“别说话……”何寄的刀尖停在距离熊裕喉咙一寸外的地方,他的话好似是从齿间撕咬出来的:“纵火,是吗?除了你们青州一派,还有谁参与?”
熊裕好整以暇地抬了抬下巴,丝毫不在意刀尖是否距离自己的喉咙更近了:“你问他啊。”
何寄没有顺着他所指看过去。
你不敢回头吗?
你为什么不敢?
被发现、揭穿、质问的懊恼并没有那么强烈了。他知道注定失败的结局确实可以转圜,甚至有些反击不需要自己动手。他笑着,笑自己这二十年,也笑自己的二十岁。
可笑容又渐渐凝在了脸上。不为何寄的刀。本不该有人出现的殿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来人身上黑色的披风已然斑驳,刀劈斧坎的痕迹透过战甲,道道是令人齿酸的锈金色。头盔下只露出半张玉白的脸。下巴上的血,一滴一滴落下,他的脚步紧接着踏上,血痕就这样印就了他来的路。
熊裕的身体一下子矮下去。那人逆着光的身影,看不清面容,看不清手里拿着什么,是杆枪,还有……
那物被甩抛出去,骨碌碌正落在熊裕抬眼可见之处。
熊裕愣在当场。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那物,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当来人走上阶,立在那物旁边时,他才抬起头。
“你杀了他?”他问。
顾沅垂着眸,没有回答。
“你怎么能……”熊裕抬头看着,眼周和嘴角都扭曲了,“怎么可能……”
他用自己仅剩的一臂带动身躯向前爬去,趴伏在顾沅的脚边一把搂住了那颗头颅。
“你……你……”他摩挲着头颅的头发,将它紧紧按在胸口,“你不该是这样……”
他猛地抬头对着顾沅道:“也是……报……报仇?”
“谁做的,你找谁。”他挣扎着,踉跄起身,朝顾沅跌过去的时候顾沅一撤身就躲开了。他无助地四下望了望,转身向着李皎的方向去。
顾沅谢璇都下意识上前一步,何寄的刀已经横在了他二人中间。
熊裕向前一步,何寄就朝着李皎的方向后退一步。
“我不回去,谁说我要回去?”他的视线越过何寄,扎在李皎身上。他发了疯,可说的话比方才更清楚,让身前身侧,乃至天上地下所有人都听得见:“你说的对,是我亲手杀了顾评,陆恒因我而死,陆家也有救……”
他仰着头,看着空中殿阁外,东方夜空中的某处:“我不过是报王氏对我的知遇之恩罢了,谁知道,报恩还报得没法抽身?我知道我有负楚州子民,但想着,到我死,苦累的果能荫及子孙,叫他们不必像我当年一样,小小的就到战场上卖命……”
“算起来,我对你有恩啊,殿下。”他和善地笑着,仿佛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辈。若不看他僵硬的动作,残缺的手臂,怀里的头颅……
“啊,还有。”他又看向了身旁的何寄,轻声回忆道:“我见过你,西城。那时你的娘,抱着你……对我说……”
何寄闻言蓦然睁大了眼睛。可就在这思绪激荡的瞬间,熊裕握住了何寄的刀,狠狠使力送进了自己的心口。
“大势去矣——!!”口中奔涌而出的鲜血代替了一切回答,即使何寄还没来得及问出口。
他重重地跪倒在地上。鲜血沿着笑意顺着牙齿流个不停,他抱着他兄弟的头颅,最后转过脖子,朝远处的城门望去。
初升的太阳射出一道金光,堪堪越过城墙,映在他的瞳孔里。熊裕瞪大了眼,好像是要把那束光牢牢记在眼睛里。金色的,赤红的——可城墙上,忽然扬起了一面黑色的帆,将那光遮挡在了不可及处。熊裕瞳孔巨颤,可那不甘,也不消片刻随之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