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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紫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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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顾沅小声打了个喷嚏,回头向何寄闷闷地说道,"就是这样了。"
"清晖阁里灯点了一夜,我都没怎么睡着。"何寄扯扯袖子,"穿不惯这个。"
"一会儿回家就能换了。"顾沅又咳了两声,何寄实在忍不住,跟他咬耳朵,"昨儿你不是说那是'自己人'?他怎么那样?"
"你该谢谢他。"顾沅垂着头,"他认出我了,但没说。"
"那他干嘛让你上房顶一片一片的检查砖瓦啊?"何寄得了哥哥一个眼刀,瞬间噤声。
"我俩……"顾沅看了看何寄,"算了,没什么。"
何寄从没见过顾沅这么无奈的表情,心下更确认了谢璇是个性情无常的主儿。他昨晚从重华殿出来便被安排到平时宴饮群臣的清晖阁后间休息,不过外面一宿都是禁卫,他翻来覆去地没法睡,迷糊间想起来小皇子还被关在偏殿厢房里。
他长呼一口气,想把脑海里狰狞可怖的傀儡头颅和小皇子恬淡安静的脸统统清除掉。
——
早上内监来传,说皇上召见,顾校尉从府上过来,正在楼下等着他。何寄逃也似地梳洗毕,出门见到淋了一晚上雨,头发翘着的顾沅。
皇帝在紫宸殿设常朝,来的都是位高职重的天子近臣。何寄身无寸官,在门外侯召。顾沅卸了佩刀,越过内监的头顶一眼就看到了立于皇帝右下首的谢璇。
"……"
谢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今天二人均穿了朝服,一文一武,品级相当。顾沅装作没看见他来,与群臣一一作揖,最后才到谢璇面前。
"谢大人早。"
"渊亭,你也早。"谢璇回礼。他五官深邃,不论对谁都是眉眼含情的模样,行事做派儒雅风流。顾沅温和少言,风姿俊秀,只面颊颧骨处有一道淡淡的浅痕,彰显他武将的身份与实功。二人才貌出挑,少年盛名,此般相对而立,真像是两位交好的俊杰,论谁看都是未来的国之肱股。
昨夜也在重华宫的程风程一帆瞧见他俩,却暗道一声不好。
谢璇今天怕是不会放过何小郎君了。
傍午时分,陛下驾到,何寄听宣觐见。他甫一进门便拜,帝王烁烁威严,此刻却柔声道:"孩子,走近些。"
何寄跪下磕头,正巧方公公从后间进来,禀道:"陛下,侍郎顾沉让太后召去了。"
顾沅跟何寄心下皆是一凉。
"罢了。渊亭在,足以代表顾家。皎儿身体弱,便不等渐萍过来了。"
他示意方公公道:“宣七皇子上殿吧。”
李皎从偏殿进来。他身着银丝勾云纹的外袍,在一众着紫着绯的公卿面前,倒似是一位少年文人。众臣大多是头一次见他,为他这皆不似其它皇子的清冷出尘所惊异。方才过了十六周岁生日的少年,身体孱弱,立于堂上并没有丝毫畏怯之意。他只是站在那儿,就显得无比矜贵。群臣皆暗自拭汗,感叹传言不虚。
他远远下拜,皇帝忙命人赐座。他并不推脱,但起身后就那么站着。
宗正请审重华宫旧案:
“昨夜虽未出命案,但过往失踪的侍读仍未找到。凶徒昨日为何没有按往常杀|人抛|尸,反而以一人|形酒囊故弄玄虚?臣窃以为,右相甥何寄乃是重要人证。应严加审问才是!"
"陛下,"顾沅迈步行礼,"臣微末之职,本不该在宗正大人面前班门弄斧,对重华宫案多言。但舍弟幼年失恃失祜,家父怜惜,待之如亲子。奈何舍弟身有不足之症,家父命我兄弟二人帮衬,不求他建功立业,惟愿平安一生。
“陛下之命,臣等不敢不从。但家父昨夜担心舍弟,巳时便发了旧疾。”
皇帝听后一阵自责,命方公公去取燕翅参茸等物赐给顾谈。
顾沅再拜:“家父疼爱幼子,亦如陛下疼爱七殿下。陛下想择一可造之才伴随殿下,京都中适龄且才学天赋在舍弟之上的公子不计其数。昨日阿寄亦受了惊吓,恳请陛下|体恤。”
“顾校尉过谦了。”谢璇在一旁悠然道,“想不到顾校尉平日不声不响,口才竟如此之好。”
皇帝听罢笑道:“渊亭,阿璇这是嫌你抢了他谏官的的风头了。”
顾沅只朝着皇帝、谢璇的方向分别拜了两拜,不再言语。
“顾都尉说何小郎君才学不高,故而求陛下收回成命,另为殿下择侍读?”
“据臣所知,何小郎君为顾相外甥,从临安接到金陵,就从未踏出过顾府半步。”谢璇莞尔,朝顾沅施礼:“小顾大人莫怪,窃以为令尊爱子过甚了。”
堂下诸臣都为谢璇捏了把汗。这岂止是指摘顾相的不是,更是变着法儿的说陛下冷待七皇子的事……
“若顾相肯放手使何小郎君和诸公之子及我等一般,春读太学、秋狩泽宫,想必也不会受这种才不如人的非议。”
“何况,”谢璇对皇帝禀道,“臣昨夜也在重华殿中,何小郎君表现神勇,凶徒设酒衣陷阱,欲以窒息伤人,亦被化解。”
皇帝听罢,抚须思索片刻,环视群臣后又问何寄:“可曾读过什么书?”
“回陛下,跟着舅父家塾,念了四书五经。”
皇帝笑道:“顾相清廉,不愿借自身为你在朝堂多谋划。但他乃我朝文臣第一,几句点拨,可抵数年寒窗,何以用得家塾?”
阶下无人敢言。
陛下这是何意?
良久,礼部侍郎王敬迈步出列:“陛下,此子未遭劫难,想是逢凶化吉之福星也。臣请令其加恩荫,入宫侍读。”
皇帝颔首,目光转向七皇子。他柔声问道,看不出一丝的不悦:“阿皎,你愿意么?”
何寄低着头,眼神跟着往侧后方去。小殿下脸上读不出喜怒,只抿着唇,背挺得笔直。听见皇帝亲切唤他,只冷冰冰地吐字:“不愿。”
这父子关系也差得太离谱了。
“陛下,臣有一言。”谢璇轻扬的语调打破僵局,“加恩荫之说,臣觉得不妥。陛下方才与臣等说,今天一早上的折子里,有几份都是质疑郎君才能潜质的。如今仍下落不明的三位重臣之子,都是国子监读出的才学。不如让此子参加来年春闱应考,一来出了真章,二来,才学品行也可让国子监考核。”
皇帝:“谢卿所言有理。”
堂下议论纷纷,皇帝真的丝毫不顾右相意愿,要将何寄扔到太学去了?来年他考上了没得说,加个八品的勋官,跟着七皇子伺候就行了;若是没考上,到时又如何说?七皇子伴读难道还非他不可?
“顾相虽不愿,但朕就这么看着,也觉得是个好苗子。”皇帝说:“渊亭,回去跟你父亲说,为了我朝人才广济,朕请他忍痛割爱啊…”顾沅忙跪下,皇帝示意他平身,又对谢璇缓缓道:“渐萍今日忙着疏浚运河和加固边防的事,他的兄弟就由阿璇你来带着,也好集两家之长。岂不美哉?”
众臣皆言英明。谢璇一愣,面色不改,俯身一拜:“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