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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谢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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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寄如何也挣不脱那兜头罩下的湿衣,他左冲右撞,被那异味熏得几乎呕吐。他顾不得许多,将手中短刃横空一掷,正击在门闩上。他踩着那秽水,被自己的力量带得一个趔趄跪倒在地。
外边守卫闻声一凛,回身开门。抢在他前面跨入的是一位年轻文官。
论谁人都会被这殿中惊得后退半步,而他面色只顿住一瞬,便转向殿内七皇子的方向道:“臣来迟,殿下安好?”
掌钥内监拔腿便跑,去通知驻守和巡逻的禁卫,又使着眼色指了指里面。年轻官员身边护卫遂恭敬道:“谢大人,当心……”他立刻抬手,护卫随之噤声,只站在他半步之外。
"殿下,这可真是大手笔……"谢璇踱步进去,像是在参观什么难得一见的奇景:"酒池肉林,这可怎么得了。"
他见七皇子脸上难得露出焦急神色,便循他的目光看到了地上的一团。
"……这玩意儿怎么在动的……"
谢璇极不情愿地拿手指去捏那酒衣,不料何寄反手一握,借力起身,衣笼露出破绽。他屏息用力一掀——
"哇啊——!!!"
两个人都被对方吓了一跳。准确地说,是谢璇没想到重华殿中除了七殿下还能有活人,而何寄除了被谢璇这声喊了个措手不及,更是没想到谢璇身后大殿门外还乌泱泱站了一群手持各色工具的人。有的看上去还像是仵作。
"刑部、大理寺的同仁……"谢璇用干净的袖子擦了擦脸上溅着的液体,"来调查你……失踪或者死亡的案件。"
他上下打量何寄,挤出个笑来:"看来是不必了。"便回头对众人道,"诸位辛苦,毕竟陛下急召,大好的团圆夜,还赶上大雨,把大家从府上叫来。所幸这位小郎君……”他上下打量了浑身湿透的何寄一眼,“还全须全尾,平安无事。"
他点了两人,指指殿中面目可怖的裸尸:"将这梁上的卸下来验验,保护现场,其余人都散了。"
门外禁军陆续进来封锁大殿。又有两个内监小跑着进来帮忙处置何寄湿透的衣裳。何寄强忍着身上浓郁的酒味,轻声道麻烦二位,回头一晃眼便看见刚进门的一个禁军左手没带护指。二人目光在空中一对——来的是顾沅。
顾沅右手挡着,朝他做了个手势。何寄安下心来,抬着胳臂拖着湿衣偷偷瞄向小皇子。他身边已过去了一个年岁五十上下的宫娥,正跪在地上拿钥匙替他解开铁环。他又恢复了往常的神色。窸窣议论的主事、寺丞在他眼中都如若无物,好像这乱哄哄的闹剧他早已司空见惯,谁人死活都与他无关。
"……小谢大人,"后方传来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那个……这梁上的……尸首,还身份不明……"
谢璇应声回头,那人在人群中竟紧张地一抖:"我们这就……回去啦?"
"诸位。今天能站在这儿的,想必也不是昨日刚来当差。"他背着手,一派风轻云淡,却令众人心头顿生几分压迫之感,"你问出这样的问题,若我没猜错,那就是重华宫案卷宗一点儿没看咯。"
"三年…”他沉吟。方才还好言好语,似是与人玩笑,这时突然面色一变,厉声道:“你作为刑部中人,这么大的案子,谁给你的胆子,空着脑子过来,视殿下的安危为儿戏?”
他抬手欲召一位禁军兵士来,不巧的是顾沅正在金柱斜后侧悄悄地在戴护指。如此暗处,在谢璇眼中,这个低着头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小护卫并不晓得自己的皮肤和深黑色的甲胄间的对比有多显眼。
"过去三年,国子监祭酒、太仆寺少卿、徽州知府的儿子,在有严加守卫的殿中失踪。"他边说边迈步向顾沅方向去,何寄有心无力,他刚脱了外袍,身上正被人堆满了棉被取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沅正跟着身边禁卫一起将那条沉重的锁链搬到后边儿去,谢璇在顾沅身后停下,"你,转过来。"
"而同天死亡的,是三名重华殿的宫人。尸首分别从仪凤门、江东门和玄武门外三处门海大瓮里捞出。"谢璇背对殿门,众人只看得见那小兵依言起身,盔上红缨一转。身形面容都被笼在谢璇逆光投下的阴影里。
他将顾沅肩上檀弓取下,手指顺着他腰侧向下,捻住一支箭羽。
"凶徒对于溺死有种近乎执着的癖好。但是……"谢璇低头嗤笑一声,气息近在咫尺,温热地注视着只他一人可以看到的,顾沅的脸。
搭箭弯弓只在一个转身间完成,箭刃当即斩断梁上绳索,在惊呼声中,那具"尸身"刚一落地便炸裂开,腹腔内酒液喷射,一众文官纷纷掩袖。
"可他再狡猾,也想不到会遇见连人和傀儡都不分的三法司吧。"
酒液汩汩漫过大殿,那假头颅骨碌碌滚到一名仵作脚边。外边儿又是一道惊雷闪过,见惯了惨象的仵作也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这傀儡的五官画的是如此逼真,竟让观者有了一种奇异的、似曾相识之感。大理寺丞程风上前隔着帕子将头颅拾起,从断裂的颈部取出了一袋沉甸甸的酒糟。
"好个酒囊饭袋,"谢璇摇头,状似夸张地叹气,"这怕不是那凶徒专送来骂你们这种尸位素餐的高门纨绔的。"他又轻轻将弓挎回顾沅身上,温声笑道:
"多谢啊,小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