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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宣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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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车辘辘,微微颠簸着穿过重重营帐。推车的兵士仿佛隔着绸布塞子都能闻到酒香。他神思游走,歪歪斜斜地绕过一个水坑,混浊的波纹映出中军帐里燃起了灯。
宣威将军顾沅端坐帐中,半阖了双目养神。兵士顺着帐帘看见了他的模样。兵士驻足片刻,以为顾沅是等得太久睡着了,便回身轻手轻脚地搬了两坛酒进帐。
“……你们主将还没回来么?”
兵士被这背后的突然一声吓了一跳,手一歪差点滑了那坛子。他回首赔笑道:“已经去请了,就快到了。”说罢放下坛子脚底抹油赶紧溜出了帐。
顾沅直待他出去,方才睁开了双眼,看见了酒坛上晃眼的红绸。他暗自计算着时辰,心里头挂念着城内。
今日一早,他带了随行两人亲往城门附近核对與图上最后一处疑点。不料,刚刚行至集市,就被早已埋伏好的数十名守备兵团团围住。
虽然使团一行人早就料到会有此日,可顾沅在发觉不妙时还是不由得扼腕——为何偏偏是在今天?
他没来得及补好最后一处缺漏,生怕百密一疏。三人相背而立,飞快地观察周边环境,蓄势待发。可惜此地处于闹市,周围有大量的商贩和百姓。顾沅稍一权衡,微微出鞘的刀便收回去了。
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被抓了也只是一言不发,任凭处置的样子。官兵队伍中,为首的是个年纪不大的旅帅,并不认得他是谁,只知这是州牧大人要的人,奉了口令便来抓捕。见顾沅如此配合,人又少得可怜,竟破天荒的没有绑他。数十人乌泱泱地将三人围着送到外城营帐,发现早已是设宴欢庆的气氛。
旅帅心想,好在方才没怠慢这位,只怕是个要紧的客人。他亲自将顾沅请入中军帐,后托言相辞。说主将稍后便到,届时会亲自款待贵客,并将顾沅随行人等带离到别帐宴饮。
顾沅直等到中军门前的旗杆没了影子,又等到霞光都缓缓倾落——主将还是没到。
帐外暗处,被派来盯着他的两个杂兵见了都称奇。这人等了快一天了,看着竟然一点儿不急,就在那一动不动地坐着。
“怕不是个修禅的。”其中一个道,“我都困了,怎么还不来换班?”
“不知道,可能都去吃酒去了。”另一个年纪稍长,趴在石垒边沿上盯着顾沅,“我说,这小郎君是哪家富商的少爷吧?怎么为了他能全营摆筵席的?”
“不吧,我听说是金陵来的官。”年轻的那个说,“好像还是大官,是将军呢。”
“这么年轻的将军!”年长的啧啧,“真厉害呀……”
“哈?你看他那面皮儿,像是会打仗的吗?”年轻的嗤笑道,“你说对了,八成得是有钱人家的儿子,捐的官!所以来了,才有这么多钱招待……诶??”
他无意间回头,一看发现有个人站在后头,惊得一跳:“要死啊!”
“不好意思……这位兄弟,”那人忙致歉道,“我是昨日从内城门调过来帮忙的,还有些不认路,请问茅房怎么走啊?”
“哦,新来的。”年长的发话道,“绕过中军帐,往东直去。”
“哦哦,谢谢!谢谢!”那人连连作揖走了。他二人转回头,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顺便盯着顾沅:“看那新来的,衣裳都不大合适…”“乡巴佬吧……”
新兵绕过中军帐,二人议论的声音便渐远。至拐角处一抬头,碰巧撞见方才推车送酒的兵士。
“哎哎!这位兄弟,帮我扶!扶一下!”
新兵快行两步上前接过车把,还未搭腔,只听那人急匆匆道:“我去解手!你在这,等我一下!”
新兵口里答应着,眼看着那人一溜烟跑走了。
此处前后无人,周遭军帐错落,个个形制相同,不熟悉者若环视一周,一时竟辨不清东南西北。烛影幽幽,远处隐约传来江涛起伏。
他望了望天,推着车走了几步。
“哎!!!送酒的!你过来!!”
新兵朝那声音望去,只见一人正站在中军帐前朝他招手——是个军需官。新兵赶忙推着车过去。还未到近前,那军需官便小跑过来冲他低声呵斥道:“怎么才放了两坛!又不是你家的酒,省什么!再往里搬!!”
新兵连连称是,将板车停在帐外。
他走了几个来回,正将酒坛摆放整齐。此时帐外传来震耳欲聋的一声:“都尉回来了!!!”随后,各帐便都有三三两两正在饮酒的兵士出来问好。
熊伍则昂首挺胸,目不斜视,直奔中军帐。新兵急匆匆地要退下,手指甫一触到帐帘,面前就感到一阵劲风——熊伍猛地掀开帘幕,正对上顾沅悠悠然抬起的目光。
他哼哼笑了两声——啊,就这小白脸?
顾沅见他钢铸似的手臂直直停在半空,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他将手中偷偷把玩的筷子不露痕迹地藏在桌下,直身拱手道:“在下顾沅,字渊亭。敢问……”
熊伍狐疑地看着那个小新兵从自己腋下钻了出去,继而报了姓名。他对顾沅笑道:“属下办事不力,多有怠慢,请将军多包涵!”他回头向帐外吩咐道,将那旅帅军法杖责二十,“说了要将顾将军请来,他怎么请的??”
可顾沅见他这般拿乔,并不是很在意。也不开口求情,没听见似的,只跪坐着低头铺平衣角。熊伍颇尴尬,转回时却已改换了脸色,慷慨道:“我主特备下好酒款待,还望将军莫要推辞,请!”
他弯腰从地上搬起一坛,在掌上转了一圈,朝里的那侧露出了莼鲈的小印。拔开锦绸,酒香几乎是瞬间蔓延了整个大帐。
熊伍随手拿起一个大碗,摆到顾沅面前便要往里倒酒。
“都尉,”顾沅开口说道,“我不习惯这样喝。”
熊伍直起腰来,看见顾沅从桌子的另一侧拿出了一对漆耳杯。
高大的熊都尉低头看着他,笑出了声。
顾沅做出十分疑惑的表情,表示金陵都是这样喝的:“这还是方才在你军中特意讨来的。”
熊伍摆了摆手,将那大碗拿回自己面前,将耳杯用酒舀斟满了酒。
穷书生!真是穷讲究!!
——
新兵颠颠地跑出帐,发现方才托他扶车的兵士正躲在帐后等着自己。
“…小兄弟,多谢你!”兵士感激道。那新兵刚应付过了军需官,用袖子擦着下颌的汗。“要是被长官看到,只怕是要骂我偷懒!”
他耳边回响着那旅帅含冤的哭嚎,不禁打了个寒颤。
新兵放下手,对他说道:“您客气了。方才军需官说剩下的几坛给船上的送去。”
他扶了扶头盔,露出牙齿一笑:“我今天刚来,不知道这船……”
“哦哦,不妨!我们一起去!”兵士一拍胸脯,接过车把,“这里头可真是个大人物吧!给船上送去,真是难得!”他压低了声音,说:“不要他们的都不错了!哎呀……要叫我一个人去,我都不敢去呢!”
新兵跟在他身后,闻言只是笑了笑。
——
“申时三刻————”
“要出城的——抓紧了啊———”
望楼上传来三声鼓,巡逻守卫抻着懒腰晃出来,揉了揉眼,趴在栏杆上瞅着人群。
“哎,我得走了!”货郎突然从地上蹦起来,冲正往城门来的一支马队招手:“大哥!大哥!等等我!!!”
在林老板身边蹲了一圈安慰他的众人也都朝街上看去,货郎这厢早已经挑起担子颠颠地跑过去了。他边跑便回头喊道:“哎!你们俩!要是想跟着我!明天还在此处啊!”说罢便跟上了马队,与那身材高大的领队有说有笑起来。
“这小子……”周大笑骂一声,回头拍了拍林老板的肩膀,“好点了?我去前面茶馆给你讨杯茶。”
林老板刚想说不用,可他也看到那个外乡人和小乞丐又饿又渴的样子,于心不忍,便对着周大缓慢地点头道了谢。
周大快步到不远的一处小茶摊,先问还有没有干粮点心。
茶摊主人将壶一递,周大顺手打开,发现只剩一个底。
“收摊了收摊了,没听刚才说,城门要关了!”他将肩上手巾扯下来掸了掸衣服上的灰,没再理周大,转身一头扎进店里。周大将壶放回去,刚想换一家问,就听见:“关城门了!一个个的别在这儿蹭吃蹭喝了!!!”
周大被这暴喝惊得一抬头,看见那老板一手拎着一个的后领,将一老一小从店里扔出来。
“这——!”周大忙上前搀扶,不料那老板讽道,“客官休动手,小心讹上你了!”
那老人挣扎着坐起,正瞧见了周大停在咫尺之外的手。
继而,他被稳稳地扶了起来。周大弯下腰为他拍土,又拽起了那个孩子。
“没摔坏!”他摸了摸那孩子灰扑扑的小脸,问道:“老伯,也是来领救济的?”
未等老人回答,就听那茶摊老板说道:“都多少天了!”他似是看不过眼,将巾子一撂,进屋去了。
“南郡来的……”老人沙哑道,“家中只有我与小孙儿两人了……”
原来是年龄所限,老的老小的小,分不到地。
周大看了看二人,也是,这就算是分到了也种不了。
“支郡里也是来此处领救济吗?”周大回头看了看望楼下异常安静的仓房,心道:奇怪,平时路过此处,从未见过公人在处理救济事务啊。
“有的……有的……”老人牵起了孩子,说,“各郡都有,只是人见领不到,都想办法跑到别的州去了。或投奔亲戚,或卖力卖身,再不济的,出家…讨饭……”
周大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没出过楚州,不知道支郡竟是这样的状况。
“再有的,等着等着,就先饿死了……”老人握了握他的手,说道,“刚才多谢你啊…其实,一直是这个茶摊老板施舍我茶水剩饭,让我度日的……”
眼见着天色暗了,林老板四人还在街边等着。周大环顾四周——四周的境况竟使他惊奇。此时节,竟有如此多衣衫破旧,面容憔悴的人拖着身躯从仓房四周往城门外去。
他们结束了一天的等待,要在城门关闭之前,离开内城——身无分文,无处栖身,不要求凭证的或许只有外城的荒野。
这样等,什么时候是个头!
周大是个热心肠,又是个大嗓门,抬起头就冲望楼上的巡逻兵喊到:“喂——官爷!这儿是领救济粮的地方吗??”
这一声引来了周围所有人的关注,那些疲惫虚弱的朝着城门的脚步一时间纷纷停下了。
望楼上的兵士一愣,慌忙摆手道:“我我我不知道,我就是个敲鼓的!”说罢就背着手晃走了。
一群人愣在那里。
周大忍不住,又大声喊道:“平时收粮的治粟官杜大人呢??”
众人一听他说出了个名字,一时间宛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绳索。也顾不上城门关不关了,全都纷纷凑了过来。林老板他们远远地听到,几人交换了眼色,也都起身前来。
城门处,正检查马队头领关文的兵士也瞧见了望楼下有人聚集。他匆匆地递还放行后,拿起佩刀便要去看个究竟。货郎是个爱凑热闹的,他一见人堆里围着的是周大,便将货担随手甩在马背上,也跟着去了。
领队赶着马,夕阳拉长了他的影子。
城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