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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迎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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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翊红着眼,急道:“不,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谢璇刹时心里莫名一空——
此时只听三人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院门猛然间被什么巨大的力道狠狠撞开。尘土飞扬之间,三人几乎同时发现,门外竟黑压压站满了人。
他们个个手中执戈,身上穿着的,正是州府官兵的服饰。
谢璇暗道一声不好,而杨翊早抢先一步挡在他二人身前。入临大敌的警惕引来门外一声不折不扣的嘲笑:“杨知府,公办辛苦啊——瞧你,都累瘦了。”
即便尘沙模糊也不掩来人壮硕的身形。此人手中提着一对铜锤,身量极高,肩背极宽,走进时几乎要让人怀疑那院门能不能容得下他。
“多谢你啊,不然我们还不能这么快找到。”
他挥了挥手,眼前的尘土急忙逃开,露出了他的面容。那如紧盯猎物的虎豹一般的目光直接越过了高度紧张以至有些僵直的杨翊,略略地在谢璇停留,又从上到下将李皎打量了一遍。
谢璇的拳头不由得在身后握紧,几乎暗自将牙都咬碎了。李皎面上恍若不觉,只暗暗压住了杨翊的手宽慰他。然而二人心中都深知:
与此人硬拼,没有胜算。
谢璇早打听过,熊裕手下爱将熊伍,是他的堂兄弟。此人生来一身神力,十岁时便能三弓并开。少年时随熊裕出生入死,熊裕执掌楚州后,便日夜在章华台贴身护卫其安危,寸步不离。整个楚州的守备营名义上也是他的治下。
“这就是金陵的贵客啊?”熊伍突然发话,冲李皎笑着说道:“怎么一个粗布麻衣,一个破衣烂衫?”
“放肆!”谢璇忍无可忍挺身而出,高声斥道:“汝既知是天子贵使,为何还不下拜?”
他不等熊伍回答:“贵使白龙鱼服,自有公务道理,岂是尔等随意评判的?”
他微扬起下巴,睨视熊伍:“贵使金枝玉叶,是当今天子之后,又岂是尔等敢随意直视的?”
谢璇声色俱厉,义正辞严,目光丝毫不避地回视高大的熊伍——谢璇的身量本就很高,此时略微仰视,仍不输气势。接连三问正气磅礴,一时间熊伍竟真不敢再盯着李皎看了。甚至被他说得低了低目光。
可顷刻之后他反应过来,自己重器在手,对着手无寸铁的这三个人,有什么可怕的?他心想,这应该就是那个谢璇了。
熊伍提了提手上的力气,扬声问道:“怎么少人呢?”
他这回看着谢璇说:“正副使不该是三个人么?”
“这我倒要托您问问州牧大人,”李皎忽然说道,“我的副使顾渊亭顾将军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可到现在都快未时了还未归来。”
他从稍微放松下来的杨翊身后走出,并没有显出什么被冒犯的恼怒,神情矜严持重。
熊伍听见他声音,下意识又看过去。只听谢璇又喝一声,这才如梦初醒般挪了挪身躯单膝而跪。
“都尉熊伍,拜见殿下。”
“好,熊都尉。”李皎继续道,“你可知我另一位副使在何处么?”
“殿下的副使,我怎么会知道在哪呢?”熊伍觉得他是故意的,只好说道,“况且楚州城这么大……”
“楚州城这么大,不也让你们把我们找到了么?”李皎笑道。
熊伍莫名下了几滴汗。
“我等想在楚州多游玩些时日再拜访州牧大人,不想却让州牧大人费心,劳时劳力地寻我们。”
他目光在一片狼藉的院门口停了停:“这倒是我们不懂礼数了。”
熊伍作为熊裕心腹,接到率兵跟踪杨翊,对使团下手的命令之前,曾看过太尉王穆从金陵送来的密信。
皇七子今年刚满十六岁,没有参与过李朝宗室子弟的任何公开仪式。甚至有没有上玉牒入谱,都是个谜。
而就是这个外界对其一无所知的七皇子,在使团出发的正阳门下留下了他的第一件事迹——三言两语解开了谢顾两家小辈的争执,话里话外又牵扯出右军受贿案,顺便要了王敦的命。
就是他替谢璇要下了二十个左军,成了板桥围杀最大的变数——至少王家在给熊裕写信时还是这么认为的。
熊伍临走前,熊裕只让他当心那个有名的嘴上不饶人的谢璇,没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娃娃和他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默契,明明打算来了二话不说让人抓了就走,现在却被他二人用礼法压了个实。
“杨知府来了,话都没说半句,茶都没来得及喝,都尉您就到了。”李皎俯视着他,慢慢说道:“难不成,是知府大人和州牧大人各设了宴席,争着先来请我们?”
“杨知府,是吗?”李皎转而去问杨翊,挡住了熊伍视线里杨翊惊讶的眼神。
“是……”杨翊回答道。
“既然这样,先来者为胜。”李皎说,“烦劳都尉回去告诉州牧,恕我等礼数不周,改日将亲往贵处拜谢。”他甚至朝熊伍拱了拱手,拉起杨翊便走。
“等——”
“还有何事?”谢璇抬臂护着他二人,回身问道。
“州牧大人钧旨,请金陵贵使务必赏脸前往章华台一叙。”熊伍沉着脸色,“我瞧殿下身边,也没个护卫。”
他抬了抬眼皮:“难道,还要二请三请才肯去吗?”
闻言便知,再不答应他就要硬来了。李皎听罢,只是笑笑,对熊伍道:“这是哪里的话?客随主便,我等岂能不从?只是正如都尉您所见,仓促而行,只怕失了礼数。还请稍后我等更衣,可好?”
熊伍没想到他们如此干脆的不再推辞,且言辞极谦恭有礼,甚至有些过头——若不答应,只怕回去也不好交差。他瞟了一眼李皎衣裳下摆露出的靴尖,点了点头退出了院落。
谢李二人进入正房,将门轻轻阖上。李皎至厢边翻找衣物,谢璇则立在书案旁,将四人近日一应图纸笔墨,快速阅读一遍。
李皎虚扣上厢盖,边系衣带边看了看外面。
“你不换。”他道。
“不换。”谢璇只是重复了他的语气,并不是在回答。此时他已面色稍霁,不再是方才咄咄逼人的模样。他放下手中图纸,对李皎笑道:“这日日看,夜夜看,生怕自己记不住。每次一放下,又总觉得自己还没记住,便又拿起来。”
他弯腰从抽屉里取了火折子,将那些不能留下的字迹一张接一张地烧了。白日里火光不显,可淡淡的烟与火交缠着,反倒衬出一丝宛若郊野的肃杀意味。谢璇看着那团仿佛在挣扎的余烬,抬脚踩了踩,说:“这会儿就算记不得也没用了,就硬记。”
说罢他上前两步,替李皎戴上帷帽。垂首间注意到他的目光依依地朝着后间。
谢璇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轻松道:“方才我真想把那只熊的眼珠子抠下来,只是我单挑不过他,可惜。”
李皎一听,回过神来,微抬了眸子看他。
“时间够。”谢璇随意道。他伸出手,在李皎肩上捏了捏,顺手从袖袋里取出了那白玉麒麟。
李皎握住他的手:“表哥?”
谢璇没抬头,替他系在腰间,淡淡道:“不想叫他们看轻了你。”
他站起身,二人只是在满室的烟气里看了对方一眼,彼此都没有再说话。
——
楚州内城的食肆之冠,要数这灶王台。
周大慷慨解囊,只为解忧。将卖酒的林老板灌了个半醉。此时酒足饭饱,几人站在楼下,相互道别,准备分手而去。
林老板晕晕乎乎,一面作揖一面含糊不清地推辞决计不让人送。最终,周大和之前那个说可以从衙里托关系的常客主动接下了送他回去的任务。三人走了不远,林老板就感觉头脑一阵发晕,忙挨着墙根蹲下来。
“想不到你这卖酒的酒量不是一般的差啊,小林。”周大笑他,复对另一人道,“老王,咱这条路走的对么?”
老王四下看了看,说:“只顾着扶他,貌似绕远了……”
“不妨…不妨……”林老板低着头,好像在醒神的样子。他带着醉意慢慢地对二人说,“辛苦二位了,我……”
他二人说着好人做到底,今天你受了冤屈你怎么高兴怎么来。林老板迷瞪瞪地抬起头,发现街对角的房檐下,和他一样的姿势——蹲着个人。
他乘着醉,混忘了礼数,竟盯着那人看呆了。周王二人见他目光僵直,也都狐疑地顺着看过去。
是个十七八的少年,皮肤黝黑,头发乱糟糟的,襟怀敞开着,脚边放着个破碗。
林老板幽幽地自言自语道:“只怕是个没爹没娘吃不起饭的可怜孩子。”说着就伸直了腿开始掏兜。二人连忙按住他,老王小声劝道:“财不外露!老板诶!您这一折腾自身都难保了,还仗义疏财接济别人呐?”
周大也劝,开玩笑道:“林老板不差钱,早知道今儿我不请了……”
二人半推半拽笨手笨脚地将他扶起——那小子看起来不像个善茬!
对街的少年注意到了这小小的骚动,眼神转到三人身上。
老王回头正好跟他对上,蓦地吓了一跳。他忙向周大使眼色——快走快走快走!
简直是个狼崽子的眼神!
如芒在背,二人架起林老板胳膊就要走,可就在此时,身侧传来了陌生的、听起来极压抑,却又十分干脆清晰的声音:
“请问,州里的救济粮是在这里领吗?”
周大听了,抬头望了望。此处正是内城望楼下,每季收粮的中转地。各家各户来此处交粮,经清点后输往各仓。
“救济?”老王奇道,“你是哪里来的?”
“去益州投奔亲戚,路上遇上了山匪,盘缠都没了。”那人说道。周大听他的嗓音,莫名觉得像个会说话的哑巴。
“我只知道各州府有救济仓,可楚州这么大,我打听了路也难找。”他对二人赔笑道,似是没注意二人肩头垂头半睡着的林老板,“我见此处的老鼠比别处的都大些,才猜会有粮的。”
“又有官兵把守,想必是州府……”
“你倒挺聪明的。”周大打量了他两眼,并没察觉街对角那小子的动静。他心里只思量着,今天几乎花没了私房钱,这会子回去施这小子一斛米会不会被媳妇骂。
“是这儿。不过一贯是没人的,你在这儿等,还不如学那些沙弥道士,到哪家化化缘,反倒更快些。”此时一个卖货郎放下担子停在几人身旁,摇了摇手里的拨浪鼓,“嗨,我看你四肢具全头脑灵光,不如跟着我?不收你的本钱。”
周大见路被货担挡住,抬了抬肩上的林老板,对货郎道:“哎哎小哥,麻烦让下。”
“我呢?”身后传来冷冰冰的一声,周大一惊,脚下忘了挪步,跟着货郎一道看去。
是那个乞丐。
货郎打量他,只是笑。
“我,你收不收?”那乞丐小子不善言谈的样子,一字一蹦道,“我能干活。”
“你说说,你又是为什么讨饭啊?”卖货郎没心没肺的,老王听了一阵胆寒,生怕那乞丐小子一个不如意要揍人。不料那小子竟十分平静地回答道:
“我家添了个妹妹,阿娘没有奶水。去岁存粮尽了。”
周大听了心里一酸,一时也顾不得媳妇揪耳朵了。反正这大半载跟林老板做生意,家里又买了头牛不说还小赚一笔,这点钱紧紧腰包还是有的。
“哎,不如……”他的盘算还未说出口,肩头突然传来林老板醉醺醺的声音:
“我……我行!”他也不知道对着谁,只一味地嘟哝,“都……都来,我店里……做,做伙计!”
卖货郎又笑了,问:“呦,这是哪家当铺的阔老板呀?”
“莼……莼鲈……”林老板抬起头,目光朦胧地看着货郎,“可,可我……”他蓦地红了眼,哽咽道:“都被拿走了,我跟他俩,”他摇着头,仍是没忍住想起了伤心事,“也没有差别啦……”
——
章华台位于楚州正中,台高十丈,飞檐反宇,巍峨壮丽。登至高台之顶,可俯瞰整个内城的境况。高台正门与城墙正门遥遥相对,接收城外信号极为便利。正因为此,楚州主要兵力除了驻扎于城外守备营,就是聚集于章华台内护卫熊裕安危。内城墙上的巡逻兵和把关通行兵数量寥寥。一旦有变,城中与城外兵马瞬息之间便能一道发出,形成掎角之势。
“啊。殿下——!”李皎谢璇下了车轿,随侍者缓步登上高台,还有两阶的时候,熊裕从殿内快步迎将出来。
“殿下来我楚州,为何不来府衙,由我招待?反去民舍草堂居住?若被朝廷知晓,岂不要治我怠慢之罪?”他春风满面,连声称请,却始终走在谢李二人前面。章华殿内别有洞天,绕过气派庄严的正殿,影壁后竟是曲水环绕的宽敞院落,中有戏台,花木掩映,高浮于云台之上,宛若空中之阁,别世之境。
熊裕行至戏台正对的一张圆桌前,口中寒暄着引二人入座。未等李皎动身,自己先落座主位。他抬手示意侍者呈上戏折。恰在此时,谢璇幽幽开口说道:
“天子乃天下之主。安抚使代行天子令,见金令如面见天子。”谢璇于侧上方拱手遥遥一拜,“难不成,天子到了你楚州反成了客人?”
连主位都坐不得?
“谢大人,失敬。”熊裕听了这一席话,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立刻起身让道,“果然伶牙俐齿,名不虚传。请殿下上座。”
这下马威是谢璇必须要做的,就算熊裕开始便让了李皎上座,他也要挑出些别的错来。何况熊裕从迎他们入殿时就已露出些轻慢之态。他二人孤身入阵又身处弱势,若一开始就让熊裕觉得或可随意摆布,岂不白费了这些日子的紧张筹谋。
李皎微微颔首,落座主位。他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话,对熊裕的回应仅限于点头和揖手。到了此时,帷帽也没有摘下。
很神秘嘛。熊裕想。他料定这个初出茅庐的小皇子只是个半大孩子,如此虚张声势做足派头不过是为了壮壮胆子。他接下戏折,先随意地放在桌沿。状似随意地将佩刀解下,同样搁在桌上。
谢璇眼皮一跳。没有入座,直接迈步,站在了李皎身后。
熊裕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看他,拾起戏折,作出翻看的样子:“殿下身为朝廷安抚使,驾临我楚州,这些时日可探查出什么来了?”
他以为还会是伶牙俐齿的谢璇出场代劳,没想到李皎沉沉静静地开口说道:“大人,既然不怕我查,又何必问?”
熊裕听了,停了半晌,目光仍留在戏折上:“确是如此。”
“除了勾结他州大员,私运官粮,私废州学,私加课税,怠慢练兵……”李皎抬了抬手,谢璇便从袖袋里取出一沓弹劾信——除了近日他们探查搜集的证言,还有杨翊提纲挈领的几篇证集,“桩桩件件都在此处。”
谢璇将它们直接放在熊裕面前。
“大人认么?”
熊裕看都不看那些证物一眼,抬头笑道:“认。怎么不认?”
他只瞄了一眼李皎佩戴的白玉麒麟,毫不在乎道:“可我就是认了,你又能奈我何??”
言罢,二人身后不知何处站起了一队精兵,将桌子团团围住。
“一早便知道大人不会让我们活着出去,”李皎语气仍是很平静,似是看不见那些刀锋一般,“可对付我和谢大人两人,倒也不必这样大动干戈吧?”
“哈哈哈哈!”熊裕开怀一笑,一挥手,竟又将那一队精兵尽数撤去。顿时,院中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
“对殿下动手,臣实不敢。”他诚恳地说,“所以,我才要讨好殿下,求殿下放我一马,到时在陛下面前,多多为我美言哪!”
随即熊裕恭敬地将戏折双手递上:“略备薄酒粗戏,以娱殿下。”
“单刀会?”李皎展开戏折,看着画着圈的第一出戏,笑道,“这是何意?”
他将戏折之脊抵在桌沿,缓缓道:“熊公……切记戒骄戒躁啊……”
楚州所辖正是古荆州之大部。谢璇心底冷笑,熊裕这是将谁比关云长?又将谁比鲁子敬?
“我是武人,听戏只知热闹。殿下不喜,换一折便是。”熊裕换人置酒添茶,手却始终虚虚搭在桌上刀旁。
“不忙。”谢璇见李皎认真翻着戏折,便说道:“州牧大人也知道,现下人未到齐,如何开席?”
“哦,”熊裕一脸“早知道你要这么问”的表情:小顾将军顾沅,已被我部下请至外城守备营中观摩,随后啊便于营中设酒款待了。”
还想着援兵呢?熊裕笑看谢璇脸上极精彩的表情,周全道:“必不会怠慢了将军,殿下、谢大人?不必挂怀。今日在我这里,喝个尽兴!”
说罢便要为李皎倒酒——
李皎抬手,用戏折抵住坛口拦住他,问道:“这戏本上的都演得?”
“都演得。”熊裕端着小坛,垂眼看着他的帽顶。
“好。”李皎伸出一指,在折上点过,一字一句道:“赵氏孤儿。”
他随即抬眸,在帘幕下,正对上熊裕的眼睛。
“哈哈,想不到,殿下是个爽快人。”熊裕嘴上说着好话,却将坛子抬手一撂,高声叹道:“话都到这儿了,也不必演了。是,人未到齐,论理确实不该开席——”
他终于卸去伪装,面露凶相,直勾勾盯着李皎:
“敢问,‘赵孤’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