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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云涌 ...

  •   何寄李皎回转至城内,距吉户街还有一射之地时,便听闻巷子深处隐约传来争执声。何寄略一思量,对李皎说:“殿下先在此处等等?我去看看。”

      李皎步履不停,摇了摇头,低声快道:“不妨事。”

      二人行至拐角,稍缓几步。何寄侧身瞥见莼鲈酒肆门前围了约有十六七个人,此时一个身着楚州关衙公人服饰的人正拖着一辆板车挤进去。

      “家中无事。”他又四下看了看,低声朝身侧说道。李皎点了点头,二人又接着朝前走。莼鲈隔壁小馆里的客人听见外头声响也出来一看究竟,他二人见人渐渐聚得多起来便不再走近,在自家庭院数步外和几个过路人一道围观。

      只见酒肆林老板快步追出来,对站在最前的一个公人道:“官爷!这不能啊!”他手里攥还着一本书册,打开来是压得平平整整的一纸约契:“这上头盖着府衙的大印,我这不是私酿!您看,税也分毫不差……”

      他一贯不离手的烟枪此时别在腰带里,袖子挽在臂弯。正午的日头晒得人额上冒汗,可他眉头都不忍皱一下,仍好性儿地和人解释。可那公人置若罔闻,只懒散地甩着手腕,差手下一坛一坛地将窖子里的酒搬到板车上。

      “这……”林老板忙左右相拦,可他一个人怎抵得过那些横冲直撞的无礼人。这时人群中终于有人看不下去开口:“官爷啊……这乡里乡亲的,有什么事是不能商量的呢?”

      何寄低头抱着手臂,不经意间抬了抬眼,便看清了那人的面孔——是个朴实的庄稼汉。

      恰是那个周大。

      周大见为首的公人没有恼怒的意思,便继续说道:“您这无缘无故把人存货都缴公了,这收季之前,他吃什么呢?”他向来脾气急躁,碍着面皮,从不开口说什么求人的话。此时却微矮着腰好言道:“他不是咱们楚州本地人。这背井离乡的,小本买卖,不容易。若林老板在官里缺啥短啥,我们乡亲愿意替他补上!官爷,您……通融通融吧?”

      是啊,通融通融吧……周围几个农人客人,都小声附和着求情。

      “大胆——!!”那公人突然恼了,按着刀,横眉竖眼一喝,“什么无缘无故?你们这群刁民,知道什么?就敢说情?”

      他指了指板车上码得整齐的酒坛,不屑道:“经人举报,啊,你家这酒缺斤短两!”他随手拔下个塞子,方寸地顿时酒气四溢。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继而撇着嘴笑道:“你们闻闻这味儿?不知道放了什么迷药,惹人上瘾!!”

      面对这欲加之罪,林老板一时间哑口无言。他咬紧了牙关,定定地站在一旁。

      那公人瞧他的模样,以为他认怂了,便轻车熟路地继续说道:“你既有官府的印,就是代州府衙门经营。怎么,还敢偷偷降价?”

      他朝林老板逼近一步,瞪着眼,指着他鼻子低骂道:“敢暗地里跟熊老爷抢生意,不想活了你!”

      此时正巧一个小衙役跑过来,报道:“爷,五车,都装满了。”

      公人扭了扭脖子,哼道:“可够了?”

      衙役点头如捣蒜:“按伍爷的吩咐,够!”

      公人打量着林老板,打心眼儿里瞧不起他那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他舌头剔着牙,含糊地命令道:“再装一车……今晚不尽兴可怎么好?”

      他左右踱了两步,凑到林老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外城营来了徽州的贵客,听说你也是徽州人?这些充公,不委屈你,就当招待你老乡了,啊!”

      说罢他拍拍手,扬声道:“装好的先回营!啊!都散了散了!”

      何寄闻言一撤步,带着李皎迅速退到角落阴影里。衙役们一前一后,或推或拉,酒坛子随着地面颠簸叮当碰出声响。为首的公人磨磨蹭蹭地滚上马背,仿佛得胜般撤出了吉户街。

      周大等人立刻围上前去安慰林老板。林老板强笑了笑,说承蒙乡亲们照料,还过得下去。

      “听那话里是那熊伍爷的命令,”一个与他相熟的酒客说,“他手下的那些杂兵一贯的爱干些这样的事,找本分店家的茬,非说你短了他什么……”

      “说不定是得罪了谁……”另一个说话的也是老主顾了,在楚州衙里颇有门路的样子,“过几天我替你打听打听,再打点打点……咱们去………”

      “走走走!”周大一伸手臂,抢在众人前面说,“你周大哥我今天请客,咱们去啊,就去城里那家灶王台!给林老板散散晦气!”

      众人皆应声,催林老板打烊关店一道出去散散心:“只不过,要好久才能喝到你家的好酒了……”

      何寄听着人渐渐退去,转身欲出。此时耳边还余着渐远的一句:“可我们家的酒实在不敢乱添药啊!……”眼里就撞进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身形一僵,下意识将李皎挡在身后。可李皎这会儿莫名跟得急,视线又被他挡着看不见前方,又没料到他会突然停步,一个不防额头就撞到他后背上。

      何寄牢牢稳住身体没动。

      谢璇狐疑地走近,问道:“在这干嘛?”

      何寄感觉自己后腰的一小块衣料被抓紧了,镇定道:“谢兄今天一早也出去了?”

      “是啊。”谢璇提了提手里的花土和花铲,“你哥那枝小杏儿在瓶里还开呢,我……”

      他说着说着突然一探身。何寄哪有他狡猾,一时间下意识就向后一护。

      谢璇嘻笑道:“你躲什么?他呢?”

      “呃,怕你……”何寄支吾起来。肠子悔青。早知道就不该由着他,先把破衣服换了……这下可好,不只他一人,俩人都在草堆里打过滚了,还弄破了衣裳,又要惹得谢璇好一阵叨叨。

      他眼睁睁看着谢璇渐渐地笑成了一只老狐狸,耳边又传来对面莼鲈几个客人的议论声:“……我们自家的粮,当然有数啦!”

      何寄咽了口唾沫,僵持之势只一瞬,李皎悄悄从他后肩探出头来解了围。

      谢璇眼光一动,却忽然瞧见小殿下露出的半张脸竟红得不行。他一时担心,立刻先上前一步。

      李皎当即又躲回去,在何寄身后小声道:“表哥,是帷帽让风吹走了……”

      谢璇眉头一凛,将手里一应物什往何寄手里一塞,咬牙道:“你带他出去!”说罢抬脚便走,抢着去开门:“他受不了太阳那么久晒!”

      何寄又眼睁睁看着谢璇不管不顾地跑进去了。

      李皎望着他朝自己投来担忧又疑惑的眼神,轻声道:“我没事。”他抬了抬下巴,笑道,“这不,让他先进去嘛。”

      何寄放下心。可他红着脸,自己莫名的有些不自在。何寄手上握了握提篮,无意地先迈开了半步。

      “天热,殿下吹吹风再进去也好。”

      他让开了风口,二人就相隔不远并排立着。

      李皎见他退开,抬头看了他一下,脚下顺势也远了半步:“嗯,刚才那样确实太热了……”

      何寄闻言却猛然反过劲儿来,面上不由也一热。

      再侧头时,李皎便再不看他了。两三柳枝被风托着软软地横在二人中间。李皎只低着头瞧着墙边一隅,手背微挡着脸,又在面颊边轻轻扇着风。

      ————

      二人不敢耽搁太久,想谢璇寻捺膏也不难,稍站了站便一道入门。何寄手中提物,李皎催他先行,自己转身阖门。

      “阿寄帮我放后院天井下边儿,”谢璇手里不知拿了一包什么粉,边快步从阶上下来便道,“别放水缸太近……”

      何寄应了一声,抬步往后廊上去。谢璇一面迎着一面又招手让李皎近前,正与何寄擦身而过时,何寄突然顿步。

      谢璇冷不丁被他吓了一跳。话未出口,却听何寄压低声音疾道:“门外有人!”

      谢璇握着药包的手应声一紧。

      可他面色不变,只拍了拍何寄手臂:“想是你哥哥回来了,别慌。”

      何寄想也不想就要回去,转身时脸色已十分凝重。谢璇忙连声哄他,叫他先去把东西放下。他挡在中间,直视着何寄的双眼:“你先去,务必放好。”

      何寄想再看一眼大门的方向,可被谢璇推推搡两下不得不走。谢璇直待何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正院,方才快步走到李皎身边。

      李皎站起身,手中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似是被汗浸过。他抬头示意谢璇,谢璇马上接过。

      “就是方才从门缝塞进来的?”谢璇眉头微蹙。

      李皎颔首,手扶着门闩,似是透过院门看向什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跟上的。”谢璇将纸张对叠,“是你们俩?还是我?”

      “肯定还没走远。”李皎说道,他压缓了声,“甚至可能还在外面。”

      谢璇瞬息间在脑海中回顾了那张密信中的文字——“他既说是官府的人,那必会知晓使团主要随行者有谁。”

      “即便这样还刻意改换了一种字体……不是欲盖弥彰,就是……”谢璇的手亦放在的门闩上,与此同时,他感受到了两声振动。

      门被叩响了。

      谢璇李皎对视一眼。

      门外慢悠悠传来叫门的声音:“敢问,是金陵来的茶商吗?”

      谢璇将李皎拽到身后,清了清喉咙:“伙计们出门跑马了,今儿铺子不开张!”

      “帖子……”那人声音有些发抖,“我已差人送过帖子了……”

      他不死心似的:“您看过帖子了吗?那上头是……”

      未等那人说完,谢璇迅速地抽开门闩,顺势将门带开半人宽的缝。另一手一伸一抓,就将门外那人揪了进来。

      那人还愣着,竟不知道电光火石间发生了什么。当他的双脚落在院内的阶上时,谢璇已又将门锁上了。

      谢璇手没离开那人领子,直盯着那人双眼问道:“你是杨翊知府?”

      他看到那人的眼中顿时散发出惊喜与欣慰的神采,颤着声问自己:“你……你看出来了?你就是谢三公子?”

      谢璇松了口气,手上力气也卸下来。他忙垂首一拜:“前辈书法师承陆老太尉,璇早有耳闻。”

      “方才多有得罪,”他这才撤开步,“实为护殿下安危,不敢轻动,前辈见谅。”

      李皎问候的话还未出口,便见眼前人毫无征兆地扑通跪倒。李皎年纪轻,在重华宫时也没谁把他当主子,起初受使团里的兵士跪拜都适应了好一阵子。这会儿一个素不相识,双鬓都微微染霜的长辈朝他行此大礼,李皎想也未想,忙倾身扶住他。可杨翊身形不算健壮,这一压也使他跟着跪倒。谢璇从侧边扶住他二人,这才看清杨翊为暗访使团住处隐蔽自身只着一身布衣,此时双肩颤抖,竟显十分孱弱。

      他抬起头,反手重重握着李皎的手臂,颤声道:“殿下——快逃吧——!!!”

      李皎知道他作为楚州府中的人,敢费这般周折甘冒如此风险必不会是为什么无关紧要之事,但见他情绪激动,只得和谢璇安抚道:“知府大人,您先起身,我们到里间商议,也好……”

      杨翊似是想起了什么,立刻拉起他二人,双目通红,几乎嘶声:“不,来不及了——”

      ——

      何寄将花土和花铲放在阶旁,拍了拍手上的土准备回去。他忽然间发现天井中投下的一片明晃晃的天光暗了下去。

      何寄直起身,下了阶。他站在天井中央仰起脸,发现一团阴沉的云堪堪压在了头顶上。

      “轰隆———”他听到滚雷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云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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