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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风起 ...

  •   “说得好!”

      二人闻声皆回头看去,只见数步之外立着一位高挑少年。他逆光而立,何寄见他,神色顿时一松。

      “何兄不先来找我?”那少年笑着说,语气颇为亲近。他走近两步,又对着李皎道:“欸,想必……这位就是小主人了?”

      那少年身形矫健,眉目英武。着粗布薄衫,手中提着一把锄头。皮肤晒得黝黑,显得眼睛愈加黑白分明,比着日光发亮。

      “项兄。”何寄笑应。少年还礼,扬声向身后老农道,“伯父,这二位都是小侄的朋友。”

      李皎透过纱帷打量他。小皇子此刻并没有立刻回应跳下垄坡的何寄伸过来的手,而是回身朝老农拱手拜道:“晚生方才言语多有冒犯,还请老伯见谅。”

      姓项的少年见伯父面上微露无措,忙说:“小主人莫怪,这楚州外城人都是大字不识一个,您说的那些,未必人人会懂。”

      “但我方才听闻,项郎君可有赞语?”李皎说。

      项郎闻言,又是一笑。露出齐整的白齿,虚撤一步:“二位随在下来吧。”

      三人并行于原上。此处不远是一片未耕的荒田,边沿摆着草垛,不疏不密。田地周围嬉笑玩耍的少年五六人,见了项郎,都唤兄长。

      何寄对李皎介绍道:“项兄是我们还在外城住的时候认识的。”他微微俯身,贴近李皎的耳朵,“……那个陷阱,他教的。”

      何寄的呼吸隔着纱帷,影影绰绰拂在耳畔。李皎让了让,风就吹了进来。他亦低声回问道:“怎么……只一日你便学会了?”

      项郎说:“欸,何兄未和小主人说么?明明是何兄,深藏不露,玩捉鬼的高手偏说自己不会,把我们都捉到没处躲去。二毛那小子慌不择路,才踩中了地陷,跌进草堆里干嚎了半天也爬出不来!”

      何寄用手肘碰碰李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恰此时,微风撩起纱帷一角,二人在这风隙里相视一笑。

      项郎不闻,继续道:“不想何兄竟对地陷很感兴趣。”他轻松搬开一个半人高的草垛,空旷的荒野便如门户已开的城池,“请。”

      “这地陷,与普通陷阱的不同之处何在?”李皎随他走进,问道。

      “嗯……陷阱原本都是外城的山野猎户为捕野兽而制。”项郎答,“但有时会误伤村民,这才有了构造更为精巧的地陷。”

      他指着面前的荒野四周,对二人道:“楚州以人头分田。十八岁以下,六十岁以上不受田。一般而言,新旧田交替多在一户内完成——家中老人交田时,青年受田。而此处便为一乡之余田。”

      “这里原本是一座土山,山下曾盖过学堂。”何寄说,“户部的與图中,仍如此标示。”

      “余田无用,便成了我等未成之人的散漫之地了。”项郎笑道,提了提手中锄,“闲来也是无事。”

      “地陷不防野兽,专为外来贼人所设。因此下面一般不放锋利竹桩,只将人困住出不来便是了。楚人……至少居住在外城的农人,根据泥土及踏草的方向便可判断避开地陷的关窍所在。”他抬了抬下巴,“喏,这一片起码有二十……”

      “嗯!!!”他话音未落,李皎便身形一歪。好在何项二人眼疾手快,出手只在瞬息间,一把捞住了他。

      李皎一只脚还踏在地上,另一只下面就是黑洞洞的深坑。他死死抓住何寄的胳膊,满眼的惊魂未定都收在帷下。

      “……所……所以说是专为外……”项郎话未说完,后脑立刻遭了何寄一巴掌。他只好嘻笑道,“嘿,小主人莫怪……”

      李皎压着声音,何寄听出来是强按着羞恼:“……既有此倒也无需守备营了。”

      项郎松开手:“欸,哪里了。地陷也就只敢在田边使用,收季时防防那些偷盗之徒。若被守备知晓我等拿这备用的良田练手,走在农田边私置这等伤人之物,怕不是又要去官衙里领板子了……”

      “你们有此行动,还不是因为他们守备无用?管得了你们交粮纳税,却管不了流民偷盗。再者,此行是有心保卫各家之私产,也就是为他保卫公产。方法虽略显粗糙,但本质是该赞扬的事。熊裕不授诗书,反以刑罚教人,倒是有趣。”李皎已镇定下来,听项郎一番言语,话音带笑。继续问道:“可项郎君方才说地陷是为困人而非伤人,那为何林中树下地陷会有竹片置于洞底?”

      何寄一听,顿时警觉。他刚想找点借口敷衍过去,不料项郎已经开口:“不是何兄说豢养的狼犬得了疯病,不忍亲手弑杀吗?那天哥们儿几个徒手削的竹片……拼手劲儿!可痛快!”

      李皎点了点头:“噢,确实是这样。”

      何寄十分镇定:“殿下……项兄他们初次相识便仗义助人,可见……”

      李皎将纱帷掀起来,直盯着他的眼睛,无声道:你好快的手笔。

      引入无人荒林宛若求死,谁料竟是他们三人入了你的局。

      “有备无患嘛!”项郎替何寄解释道,这时李皎却转过来,拾起纱帷颔首向他致谢。他一时竟愣了半晌,见了真容方才反应过来:何寄唤殿下,自己未露惊讶——李皎此刻亦许他知晓自己身份了。

      “未闻卿之尊名?”小皇子问。

      “家中行四,贱名就叫一个四字!”项郎笑道,“殿下莫嫌我等礼数不周!有哪里用得到我的,尽管说便是!”

      “你怎知我要用你?”李皎失笑,“我挂名一个安抚使,过些日子便走了。到何处用你?难不成项郎愿从军,与我等西行北上?”

      “殿下,说句冒犯的话。楚州情势,我比你们熟悉得多。”项四说道,“楚州虽富,但是仓富民贫。且去夏便有蝗灾之苗头,多亏杨知府率诸县官亲自上阵,好容易才压了下去。后来州府下令又开了一部分余田,收成上这才也没有太大的损失。”

      “受了蝗灾,为何不报送金陵?”何寄接道,“楚州去岁所纳,可比往年只多不少。”

      “甚至照常送粮给青州。”项四眯着眼睛,用锄柄遥遥东指,“我们楚州人不过是世世代代受雇于青州的佃农罢了!”

      “我闻楚州铁器铸坊,不予本地私人铸兵器。”李皎不经意地望了望那几个昏昏欲睡的守备,项四亦颔首道,“正因如此,方才忍辱至今。”

      他遂挺直腰背,对二人道:“那日何兄曾说,大丈夫名留青史,或建功立业,或著书立说。”

      项四将手中锄撂在地上,半跪拱手,正色振声:“我实不愿屈居无能者之下!望殿下收我,助我楚人翻身!”

      ——

      行至余田尽头,三人拜别。项四的脸红通通的,放声唤一位小兄弟,叫他将备好的礼物拿来。

      被换作二毛的半大小子就从矮坡的另一头跑过来,大老远的就喊项大哥!何大哥!他气喘吁吁地来至近前,甩着胳膊,从背后摘下一只燕子形状的竹鸢,小心翼翼地托着,送到李皎跟前。

      李皎从未见过此物,有些茫然地看向何寄。

      何寄:“……怎么就一个?”

      二毛年纪小,看见李皎一时间挪不开眼睛:“何大哥前日只说让项大哥帮忙做竹鸢送人,也没说要两个呀……”

      “公子!”他满目欢喜地朝李皎道,“您喜欢吗!那个……欢迎您来楚州!!”

      李皎看着那双灰扑扑的手,捧着跃然如生的竹鸢,微笑着双手接过:“燕尾剪春,甚好。”

      “……谢二位兄长,也多谢你,二毛小兄弟。”

      二毛笑咧咧,重重地点点头,大人模样地拱拱手,又如一阵风一般跑走了。李皎捧着那竹鸢,看了看何寄,又看了看项四。

      ——

      李皎站在矮坡上,踟蹰地看着灌溉细渠旁生芽的青草。

      何寄先一步跳下去,将竹鸢放在地上后回身递上:“殿下,抓紧我。”

      “这青草踩了是不是不好?”李皎眉头微蹙。

      何寄解释道:“此处并非牧场,项兄刚说了没事。我们总不能到余田里放,踩了地陷好掉进去了啊。”

      “可最近你回去,表哥日日都要嫌你衣服脏。”李皎提着袍摆,低头看着那涓涓细流,犹豫道:“我不想让泥水弄脏了!”

      “你抓着我,碰不着泥水!”何寄笑道,说着又走近两步,几乎是紧挨着渠水,“殿下信我——来!”

      李皎挽好纱帷,闭眼咬牙——这里对他而言还是有些高了。可不远处那些少年们都在探头探脑地看着——他脚下使力,离开地面的一霎那,何寄的另一只手便环过来,在空中将他抱了个满怀。

      李皎忽然被他抓住手,一时反应不过来。他回头看了看那矮坡,仍撑在何寄肩膀。

      何寄抱在他大腿的位置,两个人一上一下的视线在李皎转回的时候相接。何寄忍不住笑着说道:“看,没有脏吧?”

      李皎从未以这个角度看他的脸——何寄以往跪着向自己行礼的时候都不会抬头。他揪紧了何寄肩膀的衣服,望进他带笑的眉眼后又松开。

      柔柔的日光从李皎身后洒下来,何寄搂紧了他的腰。

      该放下来了——他想。

      可何寄总是在这样,在金陵的时候就这样。见不到他的时候控制不住地去想他,在他身边、二人独处,甚至两相对望时,心头却涌上一丝莫名的情绪。

      此计若不成,该当如何?

      地上无人看管的竹鸢被风吹得翻了个跟头,李皎帷帽的轻纱也被拂下,横亘在二人脸孔之间,就此掩去了何寄一霎那的忧愁。

      何寄将李皎放下来,自己弯腰去捡那竹鸢。他理好了丝线,将竹鸢高高地抛起来,转身飞跑。丝线随他的步伐逃离滚轴,燕子便借着恰起的风飞将起来。李皎嫌风刮脸,抬手想将纱帷放下。

      “飞起来了。”何寄轻拉着丝线,双眼仰望着天边某处,脚步却能准确地回到李皎身边。“殿下握着轴就好——是,就这样。”

      李皎接过线轴,何寄的手却没有离开。他仍捻着线,收收放放。燕子随他的手指忽远忽近,李皎望着它——他很少见过这样广阔的天。眼见着燕子越飞越高,后脑随着视线仰起无意间撞到了何寄的胸膛。

      他回头看他,何寄也低头看了他一眼,复又微仰着脸笑:“……怎么了?”

      “你很熟练。”李皎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环住的自己。明明线轴在自己手里,可何寄的手臂却虚虚裹着自己的双臂,微向前握着那截真正控制燕子起落的丝线。

      “哥哥带回家过,只可惜府里跑不开。”风扬起来,何寄让李皎小心地放线,别割了手。

      李皎的手背触碰到何寄温暖的掌心,他谨慎地松开线轴,燕子在二人手中又飞得远了些。

      无尽碧霄,仿佛探手可得。极目远望,令人心中欢畅。李皎颇放松地向后微倚着:“下回我要从头……自己放。”

      何寄引他的手自己去控制丝线:“好啊。”

      李皎也动动手指,轻轻扯了扯:“嗯……那一会儿要怎么把它拿回来?”

      何寄握住他执着丝线的手问道:“殿下不想玩了?慢慢收就回来了。”

      他话音未落,风却如听闻人言一般骤起。竹鸢双翼一凛,直挺挺向后挣去。李皎虽是第一次放,但反应很快。他立刻放线,可风未止反倒愈烈,二人几乎被拽得身体前倾,李皎下意识向后收了一下,不料那丝线就在这瞬间极微的拉扯中崩断了。

      “哎?!”何寄倾身便去追那断线。可它借着劲风猛飞而去,哪里抓得住?李皎立刻叫他不必追,可何寄向来不信邪,竟越过他腾跃起来做最后一搏。可如正所料,他只捉住了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飞燕扶摇而上。

      “这……”他回头看向李皎,微露遗憾,“……飞没了……”

      “半纸飞腾元在己,一丝高下岂随人。”李皎单指抵着帽沿,笑道:“原是此意!过往我不知纸鸢为何物,如何都不懂。如今没了羁绊,那纸燕反倒变了真燕,随他的愿,爱飞到哪儿去就飞哪儿去!”

      ——没了羁绊,随他飞到哪儿去!

      何寄心中蓦然被点亮了。

      是,是了!纸鸢再好,终受制于人。此番天高云远,反倒似假还真,可以真真切切去飞一回了!

      何寄几步跑回来,清了清嗓子,问道:“殿下,能不能跑?”

      见李皎犹豫了一瞬,他又说立刻道:“我猜殿下没有放开来跑一次——”

      “我也没有!”何寄张开双臂,向着宽阔草野大声说,“我拉着你!殿下!”何寄抓住并握紧了李皎的手,声音融在风里。

      李皎的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我观繁华宫城,不过金丝笼。楚州异乡,却可暂脱枷锁,暂会自由。

      随风而动的浅青柳枝,泥泞湿润的原野,在眼前一望无际。四周未耕之田虽显荒芜,又暗蕴生机勃勃。

      土地,有无限的可能。它会在下一场的春雨中冒出嫩芽,会在秋阳中结出果实,会在冬雪里深眠,茫茫无际的白色,孕育的将是下一次的新生。

      未见的一切、未知的一切。走马灯般、飞也似的从身侧流逝。

      项四的声音还隐约留在耳畔:

      我孤身一人,只剩一条不服不屈的命和满身的力气。我什么都不怕,只怕空有壮志。

      怕年华空度,怕什么建功立业,著书立说,从空建起,早已不及。

      日光当头扎进荒野里,唤醒的是沉睡的种子、相似的命运。

      ——怎么来不及?

      ——谁说来不及??

      “古有姜尚遇西伯,汉升遇先主,皆耳顺之年。项兄与我同龄,何谈一个晚字?”何寄与少年们垛下围坐,寥寥数言激起了项四不甘平庸的心——那日午后他毫不犹豫与何寄劈竹为誓。

      奔跑中带起的风吹翻了李皎的帷帽——将覆盖在楚州山峦河川上的乌纱也猛然掀开。

      那些被压抑、被辱没的热血,是新鲜的,无限可能的热血。是无依无靠,但也无虑无羁。

      手中空空,背后空空。只剩一腔热忱,就凭一腔热忱!去试试那年轻而又义无反顾的梦——他们脚下空空,但心中不空。

      草间隐匿的树枝割开了李皎的袍摆,当他发现脚下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何寄!”李皎紧跟着踉跄两步踩到袍摆,何寄身体先作出反应,瞬间回转。可撒欢儿似的冲劲一时如何止住,二人齐齐跌进草里,李皎被何寄一护一揽正摔扑在他胸前。

      李皎羞愤地抬头——今天又是踩进陷阱又是绊倒的,脸都丢尽了!何寄却不语,反倒静静地替他抚去了颊上一片草屑。

      正遮在那儿了。何寄点点自己的脸,李皎明白过来草叶刚才挡住的是他面上的那颗小痣。

      李皎撑起身,从他身上下去,坐在草地上,将裂了一道横口的袍子给他看。

      何寄挺起身,朝他眨眨眼睛。

      李皎不说话:就是这个绊倒的咱俩。

      可他想不到,何寄接下来的动作是直接将那块布料向下唰地撕开——

      就像板桥渡那次李皎扯下胸口布料包扎一样干脆。

      “这样就不挡着了!”李皎低头看着袍子下摆缺去的小臂长短的口子,一时间无言以对。只好抬眸跟着何寄不明所以地笑出声来。何寄手也没撑就从地上跳起来。他置身青草香气的风里,拍了拍草屑,微微俯身:“殿下,别停!我们跑起来!再没有什么挡着了!!”

      风卷起少年荒唐、大胆又颠覆的梦,一往无前,无所畏惧。就算下一刻再次摔倒,似乎也可以毫不犹豫地爬起来。

      他们都从未这样奔跑过。

      远方的金陵城中,相府暖洋洋的后院里,即将成材的梨树洒下绿荫。而重华宫内初植的海棠,业已融了冰雪,悄悄地漾起新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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